第四章打上門來
北安城裏,太傅範家絕對是豪門中的豪門,不僅是大燕立國以前就存世數百年的古老書香世家,出了無數公卿名相,而且但凡範家女嫁入的皇室,無論是亡越還是大燕,都能在宮中佔據一席之地。本朝,範家家主的嫡親妹妹被封一國之母,所育大殿下更是舉國公認的準儲君,可以預見,範府一門的盛極榮寵勢將綿延下去。
如果,又有一位範家小姐嫁給準儲君爲正妻,那麼範府成爲大燕第一豪門簡直指日可待。可惜,就在盛傳雲縷坊的婁巧手親往範府爲範家小姐量身,好定製嫁衣時,巡邊歸來的大殿下帶回一位神祕女子直入鳳凰府梧桐閣。
就算足不出戶,也能猜到自己已然成了話題人物的趙婠準大匠,盡情地品嚐着北燕美食名點。但凡是有點名氣的,不拘路程遠近,不管是不是節令之物,一律支使容九或者木嵐去給她弄了來,不客氣得很。
“我莫名其妙成了你爲了擋親事祭出來的靶子,總要收點兒利息吧?”趙婠笑吟吟對容九道,“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是有未婚妻的,是你的表妹範家小姐對不對?她還是你皇姑渝蓮帝姬的閨中好友兼徒弟。”說到渝蓮帝姬時,她特意看了木嵐一眼。
容九與木嵐託了趙婠的福,這幾天有長胖三分的趨勢。聞言,木嵐面無表情,容九卻詫異地問道:“你從哪兒知道的這些?”
趙婠眯了眯眼:“這府裏就沒一個希望我住得安穩的人,她們整天嘀嘀咕咕的,我睡着了夢裏也能聽見。”
容九恨恨放下碗筷,這就準備喊人過來罵一通。趙婠趕緊攔住他,道:“你還是讓我過得安生些罷,你不在府裏,我若被人欺負了找誰喊冤去?”
容九猶豫片刻道:“要不,我給你買幾個丫環?你自己挑可心的服侍。”
趙婠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懶洋洋道:“算了吧,你帶來讓我挑的,其實還不都是你的人?何必多此一舉!”
被她毫不客氣地一語道破,容九訕訕笑了笑,拿出苦口婆心勸說的架勢道:“雖然只是下人,但爲了自己過得舒服,有時候,你說話也軟和點兒。恩威並濟,方是馭下之道嘛。”
趙婠搖頭:“麻煩。我又不打算在你府中長住,等我身體好些了就在北安買個小院子,自己過自己的舒服日子。我也想通了,就像木嵐哥哥說的那樣,我既然在西秦住得,在北燕自然也住得。”
容九臉色一變,寒聲道:“你哪兒也不許去,就在這兒住着。”
“我是你的犯人?”趙婠放下碗筷,不悅地瞪着容九,“就算我是你騙來的擄來的,我也是西秦赦封的堂堂縣主,總有點尊嚴臉面!莫非你還想關我一輩子?那我還不如死了的爽快!”
容九豁然站起身,鐵青着面孔道:“你到底有沒有心?我慕容衝一國皇子,對你如此小意遷就,爲的什麼?不錯,我就是想關你一輩子!你就算是死,日後也要葬在我身邊,入我慕容氏的祖墳之中!”說罷,踢開凳子,他怒氣衝衝地走了。
木嵐苦笑道:“你何必試他?他已經鐵了心腸要娶你爲妻,爲了這,他連皇後孃娘都給頂撞了,你真是……”他搖了搖頭,嘆息着出去了。
趙婠慢條斯理地把碗裏蒸酪喫得乾乾淨淨,嘴角慢慢翹起,譏諷地笑起來。以她的真氣修爲,足以將這座小院子中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那日容九與西曇夫人唱作俱佳,演了那麼一齣戲,在他一手遮天的府第裏,自己孤身一人,他們便想着能欺瞞了去?所謂真情,所謂厚意,不過如此。
大年初六,趙婠又睡得日上三竿起,剛洗漱完,坐在桌子旁準備喫早午飯,就聽見零亂的腳步聲響起,還伴隨着青鸞着急的勸阻聲音。
趙婠微微一笑,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又惱怒怎麼這麼晚纔來,害自己白白耽擱了好些時間。
門咣地被人踢開,趙婠循聲望去,只見有位披着玫瑰紅大氅的高挑少女目露兇光地瞪着自己。這少女也不出聲,手從大氅中伸出來,扯出一根黑漆漆的鞭子,手一抖,這鞭子就像一條毒蛇卷向趙婠的臉頰。
有人驚呼:“帝姬手下留情!”
所以趙婠沒躲。那鞭子在即將親吻上她的小臉之前果然斷作數截,卻盡數落在她面前的桌上,把十幾碟喫食給砸翻,稀爛的菜餚濺到趙婠衣上面上。
那少女原本憤憤,見此情景,被人打斷攻擊的惱怒一下煙消雲散,快活地大聲笑起來。
趙婠陰沉着臉,非常不開心。她不介意有人打上門來找茬,她需要有人打上門來找茬,她知道容九把她的真實身份瞞得鐵緊,她需要有人幫她告訴天下人,趙婠在此!
然而,她喫飯的時候,就算老天馬上要塌下來都先得把飯喫完。方纔,她完全可以阻止那些斷鞭掉在桌上,但是她不能。所以,她很生氣。
拿出帕子將臉上的飯菜湯草草地抹了抹,她抬頭看向後繼走進來的兩位少女,一模一樣的雪白狐輕裘穿在二人身上卻有不同的風姿。個頭較高的少女嘴邊一抹淺笑,容貌清麗,目光溫柔,神色裏滿是恬淡沖和之氣;另一位略瘦些,眉目間光華流溢,顧盼生輝,往那兒一站,神彩翩然,竟是位論相貌不亞於寧安公主的絕色美人。
趙婠把滿是污漬的帕子扔在桌上,很平靜地對三人道:“浪費可恥。耽誤了我喫飯,你們得賠。”
三位少女都不免驚訝,沒料到趙婠差點被人破相,現在又一身狼狽,一開口卻是這樣的話。
青鸞慌忙從三位少女身後跑過來,撲嗵跪在地上對那玫瑰紅少女連連磕頭,央求道:“丹薔帝姬請息怒,請帝姬手下留情啊!”又膝行到那溫柔少女身前,亦是叩首不絕,“渝蓮帝姬,您是女菩薩,還請勸勸丹薔帝姬。”不忘了招呼旁邊那位絕色美人,“範小姐……”
得,清楚了。那玫瑰紅少女是容九的同母親妹丹薔帝姬,慣能闖禍的主兒;女菩薩則是容九的小姑,大名鼎鼎的渝蓮帝姬;這位絕色美人範小姐……趙婠不厚道地笑起來。
渝蓮帝姬在三人中年紀最長,身份也最高貴,她伸出纖纖玉手,拍了拍青鸞的肩膀,溫和笑道:“你起來,丹薔不會再造次了。”
丹薔帝姬聽罷,從鼻孔裏擠出不悅的哼聲,繼續用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趙婠,不屑道:“還以爲鳳皇哥哥藏了個什麼絕色佳人,瞧她這模樣,哪裏及得若盈姐姐半分!哥哥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喂,你笑什麼笑?嚇傻了?”扭頭對範若盈道,“若盈姐姐,她該不會當真被嚇得傻了吧?”
範若盈定定盯着趙婠,目光中有好奇有驚訝,卻並沒有趙婠認爲該出現的憤怒嫉妒恨諸多情緒。她沒有回答丹薔帝姬的問題,反倒對一直饒有興趣看着自己的趙婠道:“北安的鐘鼎樓是京裏首屈一指的大酒樓,那兒有三國各種出名的美食,既然我們攪了你喫飯,理所應當賠你一餐。”
趙婠開心地笑起來,點頭道:“我換件衣裳?”磕睡碰上枕頭,這位範家小姐是位趣人兒。她正想着要怎樣激怒她們,好讓事情鬧大再鬧大,把自己在此處的消息散出去,最好這三位直接趕人,她就不信鳳凰府的人敢攔渝蓮帝姬。
重點對丹薔帝姬促狹地一笑,又與渝蓮帝姬對視後略一頷首,趙婠招呼青鸞給自己找件出門能穿的衣服。
在裏間,青鸞沉下臉道:“殿下不準小姐出門。”她直直站着,不肯幫趙婠找衣裳。殿下今日去了真陽宗,料到這三位可能會闖了來,雖然殿下臨行前有所交待,但偏偏沒有料到,範若盈竟然會請趙婠下館子。
趙婠轉身,甜笑着注視着青鸞:“我給你兩個選擇。一,跟着我一起出門;二,被我身上的機關給弄傷……弄殘甚至弄死。青鸞姑娘,你猜,如果你傷了殘了死了,你那位殿下會不會生我的氣罰我?”
青鸞只面色微變,便沉默着飛快地幫趙婠拿了一身合體保暖的衣物。還按照趙婠的吩咐把那駕八匹馬的王輦給準備好,趙婠說,以後我要出門就坐這個,如果這駕王輦被毀了,我就敢一把火燒了梧桐閣。青鸞是跟隨着趙婠從大船上一路到的大燕,知道她說的出便真敢做,不由抹汗慶幸當時殿下只說把王輦給扔到柴房裏,沒下令立即拆了它。
這麼一折騰,等四人帶着奴僕出了鳳凰府,已是半個多時辰以後的事兒。瞧見被擦試得鋥光瓦亮的王輦,趙婠很滿意,對青鸞說打賞照料王輦的人,又對那三位神色奇異的少女笑道:“這是我一位好朋友送的代步車,二位帝姬,範小姐,要不要一起坐?”
丹薔帝姬鄙視地掃了一眼八馬王駕,一昂首,大踏步走向旁邊等候的七狼輿,這是渝蓮帝姬的坐駕,若是丹薔帝姬,只有六狼輿可坐。渝蓮帝姬似乎不喜多言,只對趙婠溫婉一笑,款款轉身上輿。
範若盈搖搖頭道:“蒙小姐盛情相邀,若盈原本應恭敬不如從命。只是此車形制乃王駕,若盈不敢僭越。”
趙婠笑起來:“既然如此,那就算了。”說完,她一掉頭,毫不客氣地踩着人凳爬進車輦,讓青鸞把擋住車窗的錦氈給捲上去,素手託着下巴,打算欣賞燕地風情。
青鸞面無表情地把炭火移到她身旁,又拿了厚實的毛毯蓋在她腿上,再將放滿點心喫食水果的小幾放在她觸手可及之處,這才垂下眼簾,坐到輦內角落裏,離她遠遠兒的。
趙婠打了個哈欠,錦襖寬大順滑的袖子溜了些許下來,露出雪白的手腕和腕子上套着的血紅細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