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一生一世一雙人
當今天下,但凡男子,若家境允許,哪個不是妻妾成羣?在男人一言而決的大燕,更是明文鼓勵男子多納妾,多生兒子。《大燕律令》甚至規定,皇子親王一級,可以娶一正妃二平妃,側妃四人,妾室不算。
然而這個從西秦來的機關匠師縣主卻對三皇子殿下說,只你要答應我,只娶我一個人,不能有平妃側妃妾室,我就等你長大!
胖墩兒口中的糖“啪嗒”一聲掉落在地,張着嘴,許久才道:“可是,可是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理倫常啊!”
趙婠歪在靠枕上,懶洋洋道:“是麼?但是有人願意只娶我一個人喔!”
我的夫君,自然只能娶我一個人!願意最好,不願意……也要願意!這世上,還有什麼樣的奇女子配與我趙婠共侍一夫?就算有,那也不行!
在場衆人聽了她這句話,都驚得呆住,她這話意思莫非是?難不成是?怎麼可能是?大家偷偷去瞧範若盈,卻見她沒有絲毫不悅,反而帶着幾分看戲的有趣表情盯着趙婠。
胖墩兒不負衆望,問了出來:“誰?是誰說的?”是不是皇兄?他人雖年幼,卻知這話可不能問出來。身爲大燕準儲君,未來的皇帝陛下,慕容衝有責任有義務多娶老婆爲慕容氏繁衍皇嗣。若是問出了口,不管話是不是慕容衝說的,都會有損他的聲譽。
趙婠笑吟吟地看着他,慢慢道:“我不告訴你。”你問我,我問誰去?我也不知道今後有誰會說這句話。
忽聽得幽幽一嘆,趙婠聞聲瞧去,卻是坐在胖墩兒另一側的渝蓮帝姬。帝姬嘆道:“一生一世一雙人,雖說得好聽,這世間女子卻又有幾人能得到?”
渝蓮帝姬已然年過二十,從死去的大燕先帝到如今的皇帝,先後給她指婚不下四、五次,卻都被她拒絕,蹉跎至今。趙婠知道,這位帝姬喜歡木嵐是一方面,另外一個原因便是不願與人共侍一夫。
趙婠接口笑道:“帝姬殿下,我倒是知道有一位你的熟人,真正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渝蓮帝姬奇怪道:“我的熟人?哪一位?”我怎麼不知道?她心想,這大燕,除了那貧賤得實在納不起妾的窮戶奴戶,就連個手藝人買賣人家裏都可能置有兩房妾室,我的熟人非富即貴,怎麼可能一夫一妻地過活?
“滿姐姐呀!”趙婠直起身,把夾在兩人中間的胖墩兒給推到美人榻裏面去,自己挪到渝蓮帝姬身旁,對她笑道,“滿姐姐雖嫁錯了地方,卻嫁對了人!她的夫君說過,這一輩子只和她一人廝守到老,絕無二心!”
渝蓮帝姬“啊”了一聲道:“你說的莫非是素蘭妹妹?”
當年素蘭帝姬因要嫁入西秦,故改封爲孝義帝姬,那是斷魂關失守後北燕和婚之舉,是頗覺羞辱之事,一直很少人提起。經趙婠和渝蓮帝姬這麼一說,衆名門貴戚公子小姐才恍然大悟,幾年前的北安,還有一位溫柔和順出了名的素蘭帝姬。
別人還罷了,丹薔帝姬不由走過來,問道:“你認識我滿姑姑?”素蘭帝姬慕容滿乃當今皇帝陛下嫡親妹妹,正是慕容衝與丹薔帝姬的嫡親姑姑。這位小姑姑與侄兒侄女向來親熱。她嫁到西秦時,丹薔帝姬年紀還小,當時狠狠哭鬧過一通,如今驟聞小姑姑的消息,由不得不緊張。
趙婠淺淺一笑,面前似乎又出現了慕容滿那幸福甜美的表情。趙婠道:“滿姐姐女紅烹飪都極爲出色,她燒得一手好佳餚,時常做了喊我去品嚐,點心更是每個月都要送一回。每年夏冬兩季,滿姐姐都會親手給我縫兩身衣裳,上面繡着的蘭草又清新又雅緻,我喜歡得不得了。”最後道,“我與她情同姐妹!”
渝蓮帝姬一聽,知道趙婠與素蘭帝姬真的情份不淺。素蘭做的好點心那是先帝都讚不絕口的,而每年自己也會得她縫上一身貼身又舒服的衣裳。
丹薔帝姬聽了有些不高興,明媚嬌豔的小臉兇巴巴地擰巴起來,對趙婠吼道:“我滿姑姑淨給你送喫送穿,你呢,你有沒有幫她做什麼?她過得到底好不好?”
趙婠笑道:“不是我誇自己,若非我護着,有十個滿姐姐和她的夫君也都輪迴去了!”她這話絕非妄語,不管是被殃及,還是乾脆就有人想絕了寓王讓嬴曙再承世子位的念頭,那小夫妻可沒少擔驚受怕。有一回防範不周,嬴曙差點被毒死。他若死了,慕容滿還願活下去嗎?就是那回趙婠勃然大怒,不管有份沒份,直接砍了七、八個大好頭顱,然後讓夫妻兩個搬去與自己同住。
丹薔帝姬一百二十個不相信,撇嘴道:“你不過是個縣主而已,別說大話了!”
趙婠一笑:“我說的究竟是不是大話,你大可去覈實。對了,等會兒西曇夫人就會到,你不妨去問問她。我趙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最清楚不過。”話雖說的輕巧,但鋒銳之意畢顯。衆人都聽得出趙婠話裏意思,有那與範若盈相厚的,不禁擔心地看了她一眼。
丹薔帝姬冷哼一聲不再糾纏,卻又道:“那滿姑姑過得很好囉?”
“不管是錦衣華服,或者荊釵布裙,她與那個肯一心一意對她的人在一起,你說她過得好,還是不好?”趙婠嘆道。
見丹薔帝姬若有所思,趙婠又道:“那幾年的事,想必你們也清楚。滿姐姐受了牽連,原本是要處死的。但她的夫君寧肯不要世子位,情願被貶爲庶民,也要保下她的命來。我與滿姐姐一家子做了幾年鄰居,親眼見到的,她一家子和和美美,雖然不如以前在王府時金尊玉貴,卻過得舒坦無比。”
渝蓮帝姬喃喃道:“這樣就好,滿兒是個有福的!”
“對了!”趙婠一拍巴掌,把聽得入神的胖墩兒嚇一跳,只見她滿臉懊惱道,“我從西秦去東魯參加機關大比之前,滿姐姐一雙龍鳳胎正好滿了週歲,因胎髮制了胎毛筆送給了王爺,就剪了週歲時的頭髮放在滿姐姐親手做的香囊裏,叮囑我到了東魯見到大燕去比賽的人帶過來,說要送給龍鳳胎的外祖母作念想。可是我來得匆忙,又發生那許多事,竟然忘記了。好在香囊我一直放在機關匣裏,改日就請兩位帝姬過府,替滿姐姐送進宮去吧。”
丹薔帝姬一聲驚喜萬分的尖叫:“你說滿姑姑生了龍鳳雙胞胎?”
趙婠點頭,笑道:“正是!那一雙娃娃又可愛又漂亮,王爺夫妻愛得不得了,命根子也似。”轉了轉眼珠子,道,“也是,有鳳皇那樣的表哥,又有帝姬這樣的表姐,孩子能不可愛又漂亮麼?”
把個丹薔帝姬樂得再也待不住,扔下一句“我現在就去拿給太後孃娘”,也不與渝蓮帝姬和範若盈告辭,飛也似地推門跑走。
渝蓮帝姬看着笑意吟吟的趙婠,心中頗不是滋味。自己因爲木嵐事先請求了的緣故,對她不免關照。但她只是三言兩語,再加上幾粒糖球一個機關物件,就把自己、丹薔還有小侄兒這身份最高的三人給放倒。雖然聽說皇兄皇嫂對她頗有微詞,但假如她能得到太後孃孃的歡心,只怕若盈的正妃之位還真會受到點小威脅。
等等,她剛纔說,有人願意只娶她一個,說這話的人真的是衝兒?渝蓮帝姬心生疑竇。她很清楚慕容衝的性格,這侄兒胸中裝着萬里江山,誓要闖出一番偉業。他要真的敢只娶趙婠一人,只怕連皇位都沒辦法繼承。那句話絕對不會是他說的!
渝蓮帝姬緊皺眉頭,看了趙婠一眼,卻見這小姑娘盯着自己,目中隱有深意。趙婠輕聲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帝姬殿下,趙婠此生唯有此念,並無他求。”
她眼裏刷地流下淚來,哽咽道:“趙婠孤身一人在大燕,遠離故土,又無親長可傍。木嵐哥哥雖說念着幼時的情誼,但畢竟不是親生大哥。今天見到帝姬殿下,溫柔可親一如滿姐姐,實在忍不住想告訴你,”她一頭撲進渝蓮帝姬懷裏,放聲大哭,邊哭邊嚎,“其實……其實鳳皇對我並無真心,他心裏愛的不是我啊……”是我腦子裏的好東西!
真好一齣“我愛他,他不愛我”的慘痛悲劇。趙婠哭天抹淚,心裏詛咒那個在外頭偷聽的人,要不是你,我能這麼辛苦地應付這些女人孩子?我非得把你北燕給攪成一團糨糊不可!
渝蓮帝姬一下便傻了眼。她身份高貴,又有一位能與齊大宗師平輩論交的好師父,且偌大善名在外,雖爲人溫和,大家對她的親近裏卻總隱含着三分敬畏,無論是平輩還是晚輩都敬重她,素來不敢放肆,從來也沒有人敢在她懷裏哭成一團。
因此,渝蓮帝姬不會哄人,聽見趙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才慌忙笨拙地撫摩她的後背,一個勁地說“莫哭莫哭,大哭傷心,對身體不好。”
胖墩兒見方纔還有說有笑的縣主姐姐說哭便哭,也傻在那兒,半響,忽然大聲嚷嚷:“皇兄心裏不愛你,我來愛你!縣主姐姐,我答應你了,我只娶你一個人,你等我長大!”
房裏衆人目瞪口呆,不等反應過來,房門驀然被人推開,有人笑罵道:“臭小子,你混說什麼?!”
衆人定睛看去,當先進來的少年不是大殿下又是誰?他身後跟着的是西曇夫人和方纔被趕出門去的青鸞。趙婠猛一抬頭見是他,頓時啞了聲。在衆人眼裏,這分明就是嚇的,瞧那小臉抽抽得,可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