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淚灑錦繡城 第十六章引蛇出洞
暗紅沒想到趙婠的報復來得如此之快。
趙氏父女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取出訊鴿發佈了一系列命令。這些鴿子被他直接養在鎮國公主府裏，旁人都以爲是駙馬愛喝鴿子湯才弄了這麼三大籠，就連寧安公主也不知道當中隱藏着三隻信使。
一聲令下，三籠足有一百四五十隻鴿子的腿上都拴了放置有蠟丸的空心竹竿，而後一古腦地放飛。暗紅就不相信，裏頭那三隻真的訊鴿會這麼倒黴地恰恰好被弄下來。
暗紅焦急地在清綿堂徘徊，他請大掌櫃親自出馬，去往清涼山那個小村莊將綠琴母子儘快接來。此時也顧不得寧安公主會不會生氣，還是先防着趙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屠夫比較妥當。
如今嬴昭當政，曾經在太子冊封典禮上宣讀成祖遺詔的明賢太妃已經被幽禁清水園某處。寧安公主急得上火，暗自聯絡以前交好的勢力想把母親給撈出來。
但那個最強大的助力已經渾渾噩噩、人事不知，旁人縱使有心也無力。此時恆京城的一舉一動無不籠罩在趙婠的魔掌之下，根本沒有人敢去觸碰這頭母老虎的鬍鬚，就連蘇偃都保持了沉默。
寧安公主已經沒有什麼勢力可言，面對連母親也救不出來的落魄公主，暗紅有信心將這些家宅事處理好。
一個多時辰過後，突然有人上門來送禮。打開那隻鼓鼓囊囊的口袋一瞧，暗紅臉色大變，只因裏面裝着的赫然是兩隻訊鴿。它們都死了，並且被人用拔毛的方式各自留下一個字——笑納。
暗紅仔細一想，發現那隻請大掌櫃去接綠琴母子的訊鴿並不在其中。他初初一喜，細細思量過後，又被自己的猜測嚇得魂不附體。
他有心親自前去大掌櫃落腳之處查看，卻又害怕自己一離開，清平公主便立時會被趙婠劫走。雖他在此，趙婠要把人弄走也不廢什麼力氣，但好歹他在場時能控制清平公主，讓趙婠沒那麼容易達成目的。
然則，若趙婠有意放過那隻請大掌櫃的訊鴿，卻在通往小村莊的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豈不糟糕？大掌櫃乃如今暗紅身邊的最強戰力，他若有個好歹，暗紅越發勢微。
不行暗紅打定主意，對沉默無言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寧安公主說道：“瑗兒，你照看好長姐，我去去就回”
寧安公主面無表情，只問了一句話：“趙婠想讓你休妻殺女？”
暗紅皺眉，匆匆扔下幾句話就走了。他說：“你放心，有長姐在我們手裏，她只是圖口舌之快罷了”想了想，他又道，“這兒的人再不能信，若是事有不諧，你只大叫‘長姐救命’即可”
寧安公主呆呆坐了許久，直到有人稟報謐郡主哭鬧不休，她才如夢初醒，慌忙奔向府內自己的院落。
她的府邸就在鎮國公主府隔壁，清平公主卻仍在府中給她留了僅次於自己居所的大院子。寧安公主疾奔而至，卻見院子裏雪地上，長姐仰着頭，癡癡望着外面的天空。
清平公主倒顯得圓潤了些，許是因爲再無憂愁，心寬體胖的緣故。她慢慢移目，看見寧安公主時空洞茫然的眼裏有了微弱的歡喜。她輕聲叫，女兒女兒。
寧安公主每每將謐郡主抱在懷裏，看着孩子玉雪可愛的小模樣，總會情不自禁地呢喃，女兒女兒。清平公主在旁邊聽得真切，將這兩個字牢牢地記在了心裏，每每看見寧安公主，她就會情真意切地呼喚。
寧安公主頓住腳，珠淚滾滾而下，撲到清平公主懷裏緊緊地抱住她，失聲痛哭。清平公主抬起手臂，緩慢又輕柔地撫摸她的脊背，喃喃低語，女兒女兒。
一隻手用力地將寧安公主自清平公主懷裏拽開，寧安公主淚眼朦朧地看過去，卻是自小就服侍清平公主的譚嬤嬤。此人原是秦山派弟子，如今乃鎮國公主府的內院大管事，統領着女官宮人等三百七十多人，深得清平公主信任。
此外，府裏的外院親兵統領是譚嬤嬤的侄孫，也是秦山派年輕一輩中有數算的武道強者。故此，譚嬤嬤在鎮國公主府裏能做一多半的主。
寧安公主見譚嬤嬤眼神不善地直勾勾盯着自己，就知道今天發生在清綿堂裏的事兒她已經聽聞。寧安公主心中一慌，訥訥道：“大姑，我……”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好。
在給清平公主用“俯首貼耳”之前，暗紅的確告訴了她這藥有些後遺症，最大的可能會讓清平公主失去所有記憶。然而，暗紅卻沒有說這種藥會讓人變成行屍走肉般的木偶。所以，寧安公主轉告給譚嬤嬤等人的話自然也沒有後面的內容。
譚嬤嬤一生未婚，她比清平公主要年長十三歲。在她眼裏，清平公主既是主人，又是需要照顧的***甚至於女兒。因清平公主待寧安公主有如親女，譚嬤嬤在寧安公主幼時也充當了半個孃的角色。眼見清平公主幾乎成了半死人，而寧安公主也是脫不幹系的人，思及過往，府裏最痛心的就是她。
而此時，寧安公主同樣又憤怒又傷心，卻倍感無力。謐郡主在胎裏時就有些不穩，生下來也是病病歪歪。寧安公主整顆心都撲在孩子身上，根本無暇去理會暗紅究竟在忙些什麼。就連他的真實身份，她初聽時也只是驚詫了一會，又立時被謐郡主奪去所有注意力。
現在可好，暗紅竟然對長姐下了那種陰損狠毒的藥，這讓寧安公主怎麼對譚嬤嬤等人交待？不能與譚嬤嬤欲噬人的目光對視，心中愧極痛極悔極的寧安公主下意識地慢慢往後退。
譚嬤嬤冷冰冰地說：“公主殿下，請您帶着謐郡主回府罷。長公主身體不適，只怕不能好生照料您一家人。”
寧安公主勉強笑道：“嬤嬤，長姐傷勢未愈，還需我……”
“不必”譚嬤嬤斷然拒絕，站在清平公主與寧安公主中間，一字一句道，“您又不是長公主的女兒，不勞您多費心。現今，駙馬爺回來了，國公大人今天又親自上了門，咱們自然要請長公主真正的家裏人來照料她”言下之意，寧安已經不被視作清平公主的家人。
適時，侍女從屋裏抱出哭聲微弱的謐郡主，寧安公主一聽見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慌忙奔過去搶在懷裏。她仔細一瞧，卻見女兒的小臉兒憋得通紅，眼淚汪汪，四肢亂踢蹬，哭聲像貓兒在****，她不禁悲從中來。
寧安公主親了親女兒冰涼的面頰，強忍女兒的性命被嚴重威脅的恐懼，對譚嬤嬤哀求道：“嬤嬤，我實在不能離了長姐。我也並不知道那藥有如此霸道的效力……”
“什麼也不必多說您但凡有三分心在長公主身上，她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模樣”譚嬤嬤厲聲喝道，“您請回府”
寧安公主長嘆一聲，沉默片刻道：“嬤嬤，既然您不肯通融，我只有得罪了。”她心裏清楚，只有將清平公主牢牢綁在身邊，趙婠那魔女就會投鼠忌器。趙婠要當真有心殺人，如今的她還怎麼躲得過去？指望暗紅嗎？謐郡主若是個男娃還差不多
譚嬤嬤警惕地瞪着寧安公主，怒道：“公主殿下，您還想強搶不成？”她冷笑，“國公大人說的真對，枉費長公主待您如親女，”譚嬤嬤悲憤地大吼，“您的良心都到哪兒去了？長公主現在如此淒涼，您還要拿着她當擋箭牌嗎？”
被譚嬤嬤說中了心事，寧安公主面色一白。然，垂眼簾看了看可憐的女兒，她咬緊銀牙，吸了吸鼻子，帶着哭腔淒厲地叫道：“長姐救命”
譚嬤嬤只覺腦後惡風生起，一股大力襲來，將她拂倒在地。再度望過去，卻見清平公主已經挾着寧安公主高高躍起，在屋頂上飛竄，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譚嬤嬤嘔出一口鮮血，恨恨捶地，大叫：“速速備車”
暗紅自大掌櫃藏身之所迴轉，卻見鎮國公主府已經緊緊關閉了大門，兩排足有一百名黑盔黑甲兵士雁翅分列大門兩旁，冷漠地望着自己這一行人。
暗紅喫了一驚，這些兵士分明是趙婠手下的護國軍，他們是什麼時候跑來的？暗紅策馬上前，客客氣氣問道：“敢問貴軍是哪位將軍麾下？”
原八百護國軍是趙婠的私軍，不入大秦軍隊序列，但現今這四千人還是掛靠在京衛營和御林軍名下，畢竟以趙婠的官爵不能擁有數量如此可觀的軍隊。因而護國軍還是有大秦將領統率，只是名不符實罷了，並不能當真指揮這支軍隊。
護國軍兵士們默不作聲，有人盯了暗紅數眼，目露陰沉鄙夷；更多者不屑一顧，徑自望着虛空。暗紅按捺氣性，又問了三遍，都只得到無言沉默。他不禁焦燥起來，在鎮國公主府裏他安插了幾十名親信，方纔也不見有人來稟報自己這兒出了岔子，否則……糟糕這怕是調虎離山之計
暗紅知道肯定不能再入鎮國公主府了，當機立斷撥馬回了隔壁自家府上。他將人找來一細問，才得知是鎮國府裏的譚嬤嬤將護國軍請來，緊閉了府門，裏面不知道在幹什麼。他那些親信一個也沒逃出，很可能盡數折在裏面。
令暗紅稍感欣慰的是，自己府裏的人看見清平公主與寧安公主雙雙破空而去，不見了蹤影。只要清平公主還未曾落入趙婠手裏，他就稍有底氣。至於寧安公主會去哪兒，他自然有辦法知道。
想及方纔未能找到大掌櫃，暗紅不禁又有隱憂，當下點齊了府裏四百親兵，浩浩蕩蕩開往城門，想去接應大掌櫃。此時此刻，綠琴母子的安危全不在他心裏，他只想着大掌櫃千萬別出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