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一天的內容還算輕鬆,就站站軍姿,但是對於長年久坐教室,又在高考後徹底放鬆過兩個月的新生們來說,光是站着就足夠受折磨,更別提還有挺胸抬頭手指緊貼褲縫之類的嚴格要求。
再加上被太陽曬一下午,解散後他們一個個就像霜打的茄子,蔫頭巴腦,半點不見剛進操場時的蓬勃激情。
回宿舍的路上,唐慕芮化身成一隻不能獨立行走的考拉,一會兒扒着路瓊胳膊一會兒靠着麥青,麥青說過兩次讓她好好走路,被她充耳不聞的忽略,便隨她去。
大批隊伍不約而同向着食堂前進,遠遠一眺就足以預見各個食堂內部會是怎樣的腥風血雨。
唐慕芮寧可餓死也不想去湊熱鬧被擠死,她站在中間,一手挽着一個,腦袋左搖右擺:“我那有泡麪我們回去湊合一下吧,去食堂估計也搶不到飯。”
是這個道理,軍訓過的新生一個個都像是餓死鬼投胎,戰鬥力能滅絕一切。
三人一拍即合,回了寢室。
唐慕芮那裏說是個小型商店都不爲過,如果突然有一天鬧饑荒,她的存糧甚至能足夠她們宿舍四人一個禮拜頓頓喫飽飯。
打開她自己添置的矮櫃,唐慕芮?瑟地拍一下櫃體,大方說:“想喫什麼自己拿,隨便拿!”
很不想拂她好意,實在是沒有太大胃口,路瓊和麥青就一人拿走一桶泡麪完事。
面泡好,才用叉子挑了兩三口,就聽見一聲聲連續不斷彷彿防空警報的響聲。
三人面面相覷,動作出奇一致,都一手託着面桶一手捏着叉子,嘴裏掛着泡麪條。
等樓道裏傳來陣陣匆忙的腳步聲,路瓊反應過來,放下泡麪:“走,應該是臨時集合。”
“要死吧,飯都不讓人喫完!”唐慕芮心疼死那桶還沒品嚐滿足的泡麪,戴着帽子不情不願出門。
才清淨沒多久的操場霎時間又人滿爲患,隊形懶懶散散,每個人臉上都呈現着不同程度的慌亂、不滿。
嗡??
話筒音量過大產生的噪音,作爲一種提示,使躁動的人羣逐漸安靜下來。
“都站好了!”總教官立在主席臺上,神態到聲音都充滿着嚴厲:“看看你們一個個的像什麼樣子!”
不出意外的一頓迎頭痛批,晚飯是誰都別再惦記,接下來是一動不動地站了將近倆小時軍姿,結束時所有人連辱罵教官的力氣都沒有。
拖着沉重的步伐再回寢室,一打開門,先聞到一股略濃的果香香水味。
學校統一給每個宿舍配備的木頭椅子,谷蘊檸給換成看着就舒服的躺椅,她穿着絲質睡衣,長髮挽起,戴着一個髮箍,臉上敷着面膜。
聽到動靜,沒回頭,還在刷手機,聲音在牙縫裏擠出來:“下次在宿舍喫泡麪這種重口味的東西我拜託你們及時丟掉開窗通風,我一回來那味道衝的以爲是進了哪個垃圾站,都這麼大人了還要別人給你們收拾爛攤子。”
路瓊說好。
麥青沒理她。
唐慕芮一人爆發:“你不軍訓不知道苦和累,我們飯都沒喫完就被叫走了哪有空收拾,就你大小姐金貴,味道都聞不得!”
谷蘊檸皺眉:“你口水噴我胳膊上了!”
唐慕芮被她提供新思路,抿起嘴對着她連呸三下。
谷蘊檸要瘋,手機扔桌上蹭一下站起來。
原本她坐着比唐慕芮矮,唐慕芮還有點氣勢,現下被碾壓,谷蘊檸還沒怎麼樣,她疲憊一天情緒到達峯值,嘴巴一扁就開始哭:“我太慘了!飯喫不飽,累死累活回宿舍還要被人罵!”
路瓊看過去一眼,見唐慕芮乾打雷不下雨,心放下,給麥青對個眼神,倆人就各忙各的,誰都沒去管。
谷蘊檸一臉懵,被唐慕芮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眼看唐慕芮嘴巴越嚎越大,恨不得生吞她,她趕忙喊停,把自己桌上打包回來的那一堆喫食塞給她:“給你給你!不就沒喫飯嗎看你那點出息,都給你喫!”
唐慕芮仰天長哭的腦袋垂回到正常位置,抽抽嗒嗒扒拉着懷裏的塑料袋:“這什麼?”
“不知道。”
“那你還買?”
“別人送的!”
唐慕芮打開摞在最上面的塑料盒,是一盒精緻小點心,她咬一口,問:“誰啊?追你的?”
“你管那麼多,喫你的。”谷蘊檸看到唐慕芮嘴邊撲簌簌掉下來的碎渣,又要炸:“唐慕芮你要敢把渣掉我椅子上我掐死你!”
喫人嘴短,唐慕芮不再鬧騰,抱着喫食轉身去找路瓊和麥青:“路路麥麥快來喫,我試過了,沒毒。”
谷蘊檸一個大白眼翻上去,她就不該心軟,餓死唐慕芮拉倒!
後面幾天都是枯燥乏味又疲累的訓練,從站軍姿慢慢增加項目,路瓊她們三個無精打采,谷蘊檸榮光滿面,對比極其鮮明。
每晚唐慕芮回宿舍後都會陰陽怪氣,然後唐慕芮就會給她一大包喫的堵她嘴,有時候是蛋糕甜品有時候是烤串。
爲期半個月的軍訓過去一大半,某天唐慕芮突然醒悟過來,質問谷蘊檸:“你是不是又把我當豬了?”
她嘴邊一圈油漬,離她兩米遠的谷蘊檸又後退幾步拉開距離,生怕沾到什麼髒東西:“你不本來就是嗎?”
唐慕芮氣呼呼,谷蘊檸又後退一步,伸手做Stop的手勢:“喫你的,別靠近我。”
唐慕芮嘁一聲,嘟囔着“誰稀罕”,埋頭擼串。
宿舍裏開着空調,冷風打到十六度,唐慕芮回來調的溫度,她熱得要死谷蘊檸冷得要死,最後爭執不下唐慕芮又要拿出她的殺手鐧,谷蘊檸煩透她,不得已妥協。
她攏着披肩,走到路瓊那兒:“明天我要去軍訓,你們起牀記得叫我。”
路瓊在寫入.黨申請書,撂筆抬頭,面露疑惑。
麥青洗完澡在浴室裏出來恰好聽到這句話,擦着頭髮也睇向谷蘊檸。
唐慕芮張口就問:“地球要滅亡啦你居然會去軍訓?”
“關你什麼事,喫你的。”谷蘊檸嘖聲甩唐慕芮一句,又扭回來跟路瓊強調:“記得叫我。”
路瓊就沒再問:“好。”
谷蘊檸去參加軍訓這個消息帶來的轟炸力對於605宿舍來說不亞於火星撞地球,但她不說,其他三人也無從得知。
不過等到第二天,路瓊就搞懂了原因。
大一每個班在軍訓期間除了輔導員,還會配備一名助教,助教一般都是大二的學長學姐擔任,路瓊早上收到助教消息,說他今天臨時有急事,找了朋友來替他一天,並且把他朋友的微信推過來,讓路瓊聯繫他朋友。
路瓊添加好友,擔心對方不清楚來源不通過,她特意備註是2016級人文科學試驗班(1)班長路瓊。
班級、職位、名字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可直到他們去操場集合,路瓊的好友申請都沒有通過。
臨出門前,路瓊又添加了一遍好友,到操場還是沒得到通過,她就直接打過去電話。
聽筒裏是嘟嘟的忙音聲,從六樓下至一樓,期間電話還被掛斷一次,在出宿舍樓的那一刻終於接通。
對面沉默。
學長說他都有安排好,他本人很靠譜,路瓊先入爲主以爲他朋友也會很靠譜,壓根沒想過此時此刻學長找來代他工作的替身正在牀上睡覺,她的電話擾了對方清夢。
接通後自報家門:“學長你好,我是2016級人文科學試驗班(1)班長路瓊,我加你微信你可能沒看到,所以我纔打了電話,郭學長說今天你替他來帶我們班,我們班隊伍在靠近操場東門最邊上,入口左手邊第一個班就是。”
對面還是沉默。
路瓊以爲電話掉線,手機從耳邊拿下,屏幕亮起,正常顯示着通話界面。
她試探:“學長?”
自始至終沒有半點聲響的另一端,終於給出????的回應,繼而是一道乾淨的男聲,像是冬日山間的涔涔泉水:“知道了。”
嘟??
對方掛斷。
路瓊揣起手機,回頭催慢慢悠悠的谷蘊檸:“你快點,要遲到了。”
軍訓過半,第一二三天還能堅持全妝上陣的女生們,到現在大多都只抹個防曬就出門,谷蘊檸還沒接受過搓磨,全妝出席。
大小姐方方面面都是大小姐,霸道蠻橫,她化妝的時候不允許她們先走,必須要等她。
不是她們對大小姐俯首稱臣,實在是大小姐每晚帶回來的夜宵色香味俱全,唐慕芮第一晚就敗北,淡定如路瓊高冷如麥青,也在一週過後陣亡。
喫人嘴軟,等等就等等。
但是該催也得催。
谷蘊檸嘴上應和着,步伐不變,唐慕芮看得着急,上手拽着她加快速度,谷蘊檸讓她鬆開,唐慕芮裝聾。
磨磨蹭蹭到集合地點,教官一聲哨響,所有人都應激反應,手臂繃直貼近身體,挺胸抬頭站好隊形。
助教不一定要時刻都在,只是沒課的時候必須跟班。
半小時軍姿是每天訓練雷打不動的開場第一項,還有十分鐘結束時,陸明霽出現在操場東門。
操場地勢凹,陸明霽站在入口的臺階上,黑T恤水洗牛仔褲,個高身型瘦,慢條斯理邁下來,一手拿手機,一手拎着瓶水,黑髮隨風飄動,晨光照得他微眯眼,眉心微攏,顯得人不怎麼耐煩。
一水迷彩服裏隨便出現什麼顏色都與衆不用,他又地處高位,輕易就匯聚他人目光。
軍訓隊伍是按照身高排列,唐慕芮獨自一人在矮個子陣營,路瓊、谷蘊檸和麥青她們仨站一起。
在路瓊發現陸明霽的同一秒鐘,她餘光留意到谷蘊檸不顧教官不能亂動的要求,小心翼翼撥弄着她的八字劉海。
路瓊破天荒在訓練期間說悄悄話:“你喜歡他?”
谷蘊檸不假思索:“當然,我們可是青梅竹馬。”
路瓊淺笑一下,谷蘊檸莫名其妙,問她笑什麼。
路瓊還是小聲音:“我也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