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廚子得知皇帝親臨府上,且要留膳之時,忙亂得一塌糊塗,弄了半天,擬出菜譜,才發現材料難求,一時方寸大亂,哭喪着臉向方輕塵告罪。
方輕塵平時不注重口腹之慾,又經常不在府中用飯,府上廚子的手藝委實拿不出手,略一思量,便拉了某位號稱嚐遍天下美食的懶人,往廚房裏鑽。
燕離清洗一番,轉眼又恢復清貴飄逸的芝蘭玉樹形象,優雅地走向正廳,一路上,侯府侍衛無不激動拜服,讓他自見到某位惡劣男子以來一直鬱悶的心情,瞬間又大好起來。
二牛早已等候在廳中,見着燕離,極是興奮,咧嘴不住的傻笑。燕離自然不知二牛是欣喜自己主動上門探望輕塵的舉動,還道他滯留軍營多日未見自己,故此開懷,心中不禁一暖,朝他點頭微笑:“二牛,最近軍中要事不多,你也別成日躲在營裏,多到宮裏走走,就當是陪陪我也好。你們一個個都身擔重任,除了韓笑我還能每日見着,其他人我有時竟是半月也見不着一次人影,虧你們還是好兄弟,竟把我一個人孤零零撇在那個冷清的皇宮,真是不夠義氣!”
燕離這麼說,自然半是玩笑半是感慨,誰知二牛本就是個極死心眼的人,聞言囁嚅着道:“你也不算一個人啊,不是還有梁妃娘娘麼?”
韓笑一個忍俊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燕離也是一呆,半晌哭笑不得,嘆道:“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這直性子!”
當日他將這座府弟賜予輕塵時,也曾來過一次,不過卻是匆匆看了一眼說幾句場面話便走了,還未認真參觀過離侯府。這時靜下心來仔細打量廳裏擺設,只見正廳擺飾與以前相府一樣,一貫的淡雅簡單,惟有廳堂之上掛了一幅字帖,寫的是李白的一首《胡無人》,筆力雄渾挺拔,字字力透紙背,鐵劃銀鉤,竟宛如森然劍氣撲面而來,氣勢磅礴,讓人一見之下難以移開目光,更叫人記起此間主人金戈鐵馬的功名。
燕離最喜揚鞭策馬的豪情壯志,生平又極讚譽推崇漢家驃騎大將軍霍去病,李白此首《胡無人》描寫的正是霍去病長槍出擊的英勇無敵、睥睨天下的豪邁氣勢,心下極是歡喜,不禁跟着輕吟:“嚴風吹霜海草凋,筋幹精堅胡馬驕。漢家戰士三十萬,將軍兼領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雲龍風虎盡交回,太白入月敵可摧。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懸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胡無人,漢道昌。”
唸完最後一句“胡無人,漢道昌”,心中熱血沸騰,恨不得也如霍家將軍一般立馬陰山下,笑飲匈奴血,眼光一掃字帖落款,一行小字:“二月平朔,風雪大作,陪君痛飲,醉臥沙場!”
燕離面色不易察覺似地微微一變,口中喃喃自語:“二月平朔,醉臥沙場!”轉頭問二牛:“輕塵呢?”
二牛反應雖遲鈍,卻也覺得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凝重肅然,瞥了韓笑一眼,應道:“輕塵大哥說燕帥……不,是皇上你難得來一趟,不好意思讓你喫些粗茶淡飯,親自下廚去了。”
燕離眼睛一亮,一掃冷竣之色,抿嘴一笑,笑嘻嘻地問道:“輕塵還會做菜麼?我怎麼不曉得?我去瞧瞧!”拔腿便要往廚房而去。
韓笑忙不迭的攔住他,苦笑道:“我的好皇上,難得方侯肯親自下廚,您就好好等着便是,非要到廚房那兒,倒叫方侯不自在了。”
“君子遠庖廚,果然我若是去了,輕塵怕是更不自在,呵呵。”燕離一笑,走出正廳,閒庭慢步,靜心欣賞庭院花草。
天色漸暗,桌上已擺滿了新奇小菜,雖然菜色極爲精巧、美倫美奐,但卻都是一些家常小菜,並不奢華。
燕離卻顯得特別興奮,每一樣小菜皆細細品嚐,不住叫好,尤其是一臉的陶醉神情,倒似是一嘗平生未曾領略過的絕妙風味。
二牛跟着燕離舉箸,他一向不挑食,胃口極佳,但也總覺得有些菜固然美味,卻也沒有燕離表現的那麼誇張,有些菜卻真的很普通很尋常,偏偏燕離叫好,二牛一臉困惑,難不成自己連好喫不好喫都分辨不出來了?
疑惑間,又不由自主緊跟燕離之後,夾了一塊茄子往嘴裏送去,燕離叫好聲剛落,二牛已是呸的一聲吐出茄子,大叫:“唉呀,太鹹了!”
一桌人皆是怔住,燕離臉上猶帶三分笑意:“鹹嗎?我沒覺得啊。”
方輕塵不好意思地也夾了一塊,一嘗之下,趕緊吐出:“真是太鹹了!太多年沒有下廚,完全沒有手感了,這盤茄子倒了吧!”
納蘭墨白了他一眼:“切,什麼太多年沒下廚,沒有手感,你從來就沒做過什麼好菜!”
方輕塵哼了一聲,居然沒有反脣相譏,只是臉色有些訕訕的。
“不會呀,這一桌的美味佳餚,誰說輕塵不會做菜?”燕離微笑着夾起一塊雞丁,“這盤雞丁做得極是到家,怕是宮裏御廚也不見得有此水準。”
方輕塵看了燕離一眼,嘴脣動了動,卻沒說話。納蘭墨猛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笑得衆人莫名其妙,二牛摸摸後腦,奇道:“這盤雞丁是很好喫呀,有什麼好笑的?”
納蘭墨一臉得意,口中咿咿呀呀哼着小曲,昂起頭,翹起腳,眼光不住往方輕塵瞥兩眼。方輕塵翻了個白眼:“不就是你做的菜好,我做的菜難喫,值得你這麼得意?切,沒出息!”
“輕塵,你是說這一桌的菜都是納、納蘭墨做的?”燕離眉頭微皺,手上筷子一顫,夾住的雞丁差點掉到桌上。
方輕塵難得的紅了臉:“基本上好喫的都是他做的!”隨手點了三四樣,“這幾樣纔是我做的。”
二牛大嘴一咧,笑道:“哈,難怪俺說怎麼差得那麼多,虧皇上還說都好喫!”
燕離脣一翹,放下筷子:“很好喫嗎?我什麼時候說很好喫了?我喫飽啦!”
納蘭墨跳了起來,怒視燕離:“哼哼哼,若不是某人千求萬求的,我還不屑下廚呢,這世上有幾人能喫到我的獨傢俬房菜?呸,我就算餵豬餵狗,也好過餵豬狗不如、忘恩負義的傢伙。”
燕離幾時被人這麼當面痛罵過,只氣得渾身發顫,一張秀麗的雪白麪容瞬間便漲得通紅,雙眼更是迸射出如利箭般的眼神,偏偏他不擅與人爭吵,更何況納蘭墨雖是指桑罵槐,至少未曾直接點他的名,他若是就此應戰,也就是自承自己“豬狗不如、忘恩負義”,因此,他雖氣得怒火中燒,卻是一句話也罵不出來。
方輕塵面色一沉,冷冷道:“這裏是離侯府,誰敢在我府上放肆?”
韓笑與二牛皆是張大了嘴,震驚不已,韓笑更是苦笑,心內大叫:“方侯爺方老大,好歹他是皇上呀,你也不給他留點面子,還真是膽大不要命了!”
燕離一震,似是不可置信般地盯了方輕塵一眼,甩袖往外走去,韓笑連忙跟上。
納蘭墨彷彿勝利般嘿嘿一笑,卻見方輕塵目光如冰,冷冷注視着自己,他微微心虛,腦袋一縮,低聲嘟噥:“那麼大個人了,自己有手有腳的,有什麼好擔心的?……”
方輕塵以手撫額,嘆了一口氣:“我不擔心,燕離也不是那麼小器的人。我就不明白你說話怎麼那麼衝,活像人家欠了你天大的債。”
納蘭墨見他開口說話,知道他並沒有真正惱恨自己,不由鬆了一口氣:“他當然欠了我天大的債,如果不是他,你早就跟我浪跡江湖,瀟灑自在去了,何必成日受人鳥氣?什麼皇帝,什麼離侯,在你眼中很值錢麼?”
方輕塵垂眸,掩住眼中一閃而逝的惆悵:“我確實嚮往幕天席地、漠北射鵰、江南聽曲、天地不能拘的江湖生活,但惟其不可能,所以羨慕,如果真正成了江湖一員,又何嘗沒有江湖紛爭、名利糾葛?從來就沒有真正的瀟灑與自由,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何況,揚鞭策馬,徵衣染塵,也別有一番瀟灑豪邁,未必便不如江湖搏殺、逍遙山水的悠閒自在。”
納蘭墨神色黯然:“這一切皆是你的選擇,我——無話可說!”身形一晃,倏忽不見蹤影,只是聲音還遠遠傳來:“若是哪一天遇上鳥盡弓藏之時,可別怨我沒有提醒你——”
鳥盡弓藏?
方輕塵低頭握手,一抹苦笑浮現脣邊。
不會有鳥盡弓藏!他不是勁節,要去過鬱悶的忠臣歲月,也不是小容,明知下場悽慘還得老老實實做他的託孤之臣,他只是想要看看這個世上完美的愛情,而愛情,如果不完美,他又怎會等着鳥盡弓藏的來臨?
你若無心我便休,此番去矣,斷不思量!
卻聽二牛一旁怒道:“這個納蘭墨好生無禮胡鬧,輕塵大哥,你千萬別聽他的!”
方輕塵回過神來,淡淡一笑:“納蘭墨那張嘴口無遮攔的,希望燕離不要放在心上纔好!”
燕離氣鼓鼓地走出正廳,韓笑以爲他要回宮,心中頗爲方輕塵感到不安,輕聲道:“皇上,方侯他……“
燕離似笑非笑地橫了他一眼,嘴一努,示意往後院走去。
院子裏栽滿了紫藤,燕離選了一個鞦韆架坐下,卻聽得納蘭墨的聲音自風中傳來,雖細若遊絲卻清晰入耳。燕離一怔,喃喃自語:“他在爲輕塵抱打不平呢!”韓笑聽了,更是不安,只是這個話題太過敏感,他也不敢輕易接話。
過了不知多久,燕離只覺自己腿腳坐得有些發麻,站了起來,正見方輕塵手端一個大碗,熱騰騰的還冒着熱氣,不由粲然而笑,迎上前去,接過大碗,笑問:“這個是給我的吧?”
方輕塵拉着他坐下,點頭笑道:“這碗麪真是我自己煮的,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煮,如果不好喫,你可不許嫌棄!”
燕離笑眯眯地挑起碗中麪條,往嘴裏送去,一邊咕咕噥噥說道:“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餓肚子!輕塵,你怎麼曉得我在這兒?”
“以前你一生氣,就往我院子裏跑,我特製的沙包也不知被你打壞了幾個!剛纔我還在想,不知道你會不會將這些紫藤給砍光了。”
“輕塵——”燕離正塞得一嘴是面,兩頰鼓鼓的,白了他一眼:“你真是小瞧我了,幾句莫須有的辱罵,我還不放在心上!”筷子用力在碗裏一攪:“你真的是第一次煮麪嗎?”
“那是當然,如假包換!”方輕塵見他喫得香甜,只道自己果然有下廚的天份,心下喜滋滋的,暗暗鄙視了一下老是打擊自己的納蘭墨:“納蘭墨這個混蛋,居然妒忌我的才華,哼哼!”
他腦中一下子轉過十幾條如何整治納蘭墨的點子,卻聽得燕離長嘆一聲,說道:“以後還是不要再煮了,我確定你沒有下廚的天份!”他拖長了聲調,一臉真誠地看着方輕塵:“輕塵,如果我半夜鬧肚子,你一定要負責!”
方輕塵臉上一熱,一把奪過大碗,卻見碗中連湯帶面一點不剩,不由氣急敗壞:“你誑我!”
燕離笑嘻嘻地將嘴湊在方輕塵耳邊,低聲說道:“反正是死無對證,我說不好喫就是不好喫,你能奈我何?!”淺淺的氣息拂過方輕塵耳朵,有些微的癢,他連忙轉頭,不料二人湊得太近,腦袋一轉,兩片脣自然從對方脣邊擦過,一時之間,兩人俱是呆了。
月光如水,照在兩人身上,越發襯得兩人豐神如玉。一個秀美如玉,一個飄逸出塵,皆是天人之姿,互相凝視無語,一片靜謐,惟有對方的呼吸近在咫尺,清晰可聞,氣氛卻越發曖mei起來。幸好韓笑見方輕塵來了,便退出院外,此時院中只有二人相對,彼此雖尷尬,卻也有些不足爲外人道也的慶幸。
良久良久,兩人同時出聲:“你——”
兩人一愣,頓住,燕離飛快地說:“你先說!”
方輕塵輕輕咳了一聲:“你找我有特別的事麼?”雖然他語氣一如平常淡定,但就着月光,燕離還是清楚可見他臉上紅潮依然無法消退。
燕離心頭一動,只覺這樣拘束的輕塵,這樣呆滯的輕塵,竟是前所未見。忽聽得輕塵問自己的來意,秀眉一蹙,確實,自己來之前的確想着要有滿腹的話對輕塵說。
他想說:輕塵,我不該妒忌你,不該猜忌你,不該懷疑惱怒你,一切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對!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想說:輕塵,如果我現在邀請你到落日樓同觀落日景,同飲離塵酒,你還願意陪我嗎?
他想說:輕塵,我們一切從頭開始,我們永遠不離不棄,可以嗎?
但此時此刻,他竟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輕塵始終如一的微笑、寬容,輕塵欽羨嚮往的逍遙、自在,輕塵難得一見的窘迫、害羞,一切的一切,有燕離熟悉的輕塵,也有燕離陌生的輕塵,但,輕塵總是不設防地、毫不在意地在他面前將自己的性情表露無遺。
需要說對不起嗎?
不需要!因爲輕塵從來沒有怨過他。
需要說從頭開始嗎?
不需要!因爲輕塵從來就沒有離棄過他。
需要說同飲離塵酒嗎?
不需要!因爲輕塵在乎的從來不是離塵酒,而是許下承諾的人記不記得承諾。
他脣角一勾,揚起笑臉:“難道我不可以找你閒聊嗎?”
方輕塵怔了一怔,似乎有點反應不過來,半晌方展顏一笑:“當然可以。”
燕離自然至極地握住方輕塵的手,輕輕說道:“輕塵,我好懷念以前在相府的日子。我們每天學習、練功、做功課,什麼都不用想,沒有算計沒有心結,也沒有爲國爲民拯救蒼生的念頭,日子過得單純舒適!你聰慧過人,夫子佈置的作業你一會兒就完成了,可我總是貪玩又笨,老是記不住那些之乎者也的東西,夫子每次一罰我抄書,你總是偷偷幫我抄,我的字跡你模仿得多了,幾可亂真,夫子根本就認不出來。輕塵,你知不知道,有時我明明會背書會做作業,卻硬是裝做不會,就是想讓你陪我一起抄書。我喜歡你幫我陪我關心我保護我,我喜歡就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偷偷摸摸抄書一起騙夫子,我喜歡和你在一起沒有別人打擾我們,那樣讓我覺得只有我纔是你最關心最重視的人!有的時候,我看見你教韓笑武功教小水琴棋書畫教二牛戰陣教藍恕兵法,我會妒忌他們佔用了你的時間,我會妒忌他們同樣也得到你的關懷你的愛護!輕塵,你說我是不是很壞很小心眼?”
“當然不是,小孩子總是希望得到大人所有的關心與精力——”
“輕塵,你不過才比我大一歲而已,不要在我面前倚老賣老!”
“是是是,燕離你是大人了!”
“你敢取笑我?真是好膽色,看我怎麼罰你!”
……
兩人談笑無忌,回憶以前的小事、糗事、笑話,越說越是興奮,話題慢慢說到納蘭墨身上。
“納蘭墨狂傲不羈,江湖上並沒有傳言說他和誰是知交好友,你又是怎樣和他結交的呢?他連天下第一佳釀、跟人賭命搶來的桃花酒也隨手便送給了你,你們的交情可不是一般的普通朋友。我總覺着你們兩個,一個浪跡天涯四海爲家,逍遙自在無法無天,一個戎馬倥傯征戰四方,謙謙君子溫良如玉,無論如何也是搭不上邊的人物呢。”燕離想起納蘭墨與方輕塵雖然互爲損友,但卻遮掩不住濃濃的關心,尤其是方輕塵只有在納蘭墨面前,纔會放浪形骸,那樣的輕塵,自己與他相識十餘年,竟是從未曾見過,不自覺地心底有了小小的比較,難道納蘭墨對輕塵而言地,纔是最特別的麼?
方輕塵抬頭望月,微笑說道:“納蘭墨和我其實是同一類人,我們同樣自負驕傲,同樣任性決絕,他過着我最嚮往的逍遙山水的日子,而我,也有他無法得到的親人朋友,我羨慕他任性自在不受約束,他同樣羨慕我有家有友溫暖舒適。那時你剛離開相府,去投靠義軍,我一時閒來無事,便一人行走江湖,沒想到遇上這麼個無賴傢伙。他雖天生一張毒舌,對朋友卻極是肝膽,我不過提過一次桃花釀的特別,他便趕去韓國與人賭酒,把南宮家珍藏二十年的桃花釀給搶到手,當真是胡鬧又任性。”
“輕塵你胡說,你性子哪裏任性胡鬧了,那傢伙又哪配與你相提並論!”燕離聽得滿不是滋味,什麼同一類人,他的輕塵溫和淡泊、文雅博學,又豈是那個心狠手辣、惡毒憊懶的無賴可以比的?
方輕塵微微嘆氣,燕離啊燕離,你又怎能明白我的古怪、自私、任性、瘋狂呢?我根本就不是你所認爲的謙謙君子,只是,我真的希望你一輩子也不用見識我的任性決絕,一輩子也不用明白我的驕傲瘋狂!
燕離見方輕塵神情低落,知道他不喜歡這個話題,忙又提起二牛的趣事,把方輕塵逗得哈哈大笑。
兩人就這麼絮絮叨叨地拉東扯西,盡說些沒有營養的話,心中卻是一片溫馨甜蜜。
方輕塵這幾日忙着調查海天閣的底細,又要精心安排燕離的護衛事宜,還要準備登基大典的一應事項,實是忙得幾乎沒有時間睡覺,再加上與息影一戰,雖受傷不重,但畢竟有些影響,夜一深,便有些困了。
他不知燕離爲何突然一反往日的疏離客套有禮,兩人相處竟似回到了五年前的無拘無束、信賴體貼,心下極是歡喜,心事放下之後,竟是無比的放鬆。燕離就在身邊,不知從何時起,那個小小的孩子居然也長身玉立,修長挺拔的身形竟比自己還要高上兩分,曾經稚嫩的肩膀如今也是寬闊有力,儘可擎天掣地,撐起一片燕國百姓的天。
方輕塵想着想着,神智漸漸迷糊,燕離輕聲跟他說着話,他嗯一聲哦一聲地答應着,有時半晌也沒個迴音,腦袋一點一點,慢慢往燕離肩膀上靠去。
“輕塵,你覺得朝政繁雜累人麼?你覺得爭權奪利很無聊麼?你說你羨慕納蘭墨,是不是因爲厭倦廟堂的勾心鬥角呢?朝中的官員,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永遠也不知他們什麼時候說的是真話,什麼時候說的是假話,哈,或許連他們自己都不曉得真真假假,只是假作真來真亦假吧!只有你一直沒有變,永遠待我一如當初,可是,輕塵,舉世皆濁唯你獨清,這樣的堅持很辛苦吧?如果你肯隨波逐流,至少表面上也尊稱我一聲‘陛下’,是不是就會少了些攻擊與對立?我很自私,明知道你受盡委屈,不說那些與你政見不同的政敵,就是那些腐儒酸書生,又何嘗看得慣你的不遵禮法、目無君紀呢?那麼多的彈劾,那麼多的攻擊,全部都衝着你而來!可是我捨不得,捨不得你這樣的唯一有一天也會不見,於是我對自己說,我這是寬容念舊,才允許你朋友相稱,允許你面君不用解劍,其實,根本就是我自私,才讓你這麼堅持這麼辛苦!輕塵,我太習慣你對我的好,總是把你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而忘記其實你也會累也會痛!”
“你知不知道,其實我很嫉妒納蘭墨,你們的交往,是不是隨心所欲,可以言語無忌,可以放聲大笑,可以抱頭痛哭,永遠沒有一點負擔呢?偏偏我沒有辦法給你一點點的純粹,我帶給你都是陰謀、戰鬥、爭執、煩心瑣事,會不會有一天,你突然再也不願過這樣的生活,然後離我而去?!”
“輕塵,其實,我也覺得好累,好想什麼也不管,只是單純地、開心地生活,就像我們小時那樣……”
“輕塵,我們永遠也不變,好不好?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累了,一定要告訴我,我們忘記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責任,一起放縱一天,好不好?”
“輕塵,對不起,就算你很累很辛苦,我還是沒有辦法放開你,讓你自由自在……”
他一邊喃喃自語,緩緩側過頭,只見月光下,方輕塵面容沉靜如水,嘴角猶自含笑,說不出的恬淡柔和,更顯得他眉目如畫,如白玉般的溫潤。
燕離輕輕笑出聲來,心底一片柔軟,慢慢伸出手,爲他拂開垂下的一縷長髮,輕聲問道:“輕塵,你很累吧?”靜靜看了片刻,忽然想到夜間院子裏風寒露重,就這麼睡着,很容易感染風寒,連忙抱起輕塵,往臥室走去。
方輕塵雖是睡着,但他是何等靈敏之人,身子一挪動,馬上醒了過來,不由一驚:“你——”
燕離也沒想到他會突然醒過來,自己雙手正緊緊抱着他,兩人身軀貼得那麼近,雙目對視,不禁嚇了一跳,卻又不好意思起來,慢慢地,臉上染上一層紅暈,卻依舊傻傻地抱住方輕塵。
方輕塵又好氣又好笑,身形微動,如滑魚般脫出燕離懷抱,轉頭笑道:“原來這麼遲了,你不困麼?”
燕離只覺雙手一輕,方輕塵已站在自己身旁,彷彿茫然若失,方輕塵對他說了什麼,他竟不曾聽着。
方輕塵見他臉色紅得有些不正常,連忙伸手在他額上一試溫度,展眉嘆道:“還好,不算高熱。夜裏風寒露重,還是回屋裏,免得受寒。”
燕離呆呆地任他牽着手,往一旁客房走去。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反手握住方輕塵右手,笑道:“輕塵,我們很久沒有這樣閒聊談心了吧,今晚,我要和你同牀而眠!”
方輕塵一愣,卻見燕離笑得一臉的興奮與期待,不由淡淡一笑:“好啊!”
“我們就在牀上說着話,直到困了自然睡去,好不好?”
“好主意!不過,你確定是困了自然睡去?我現在就很困了!”
“輕塵,你——”
“呵呵!如果我先睡着了,你別介意我打呼嚕吵得你不能入眠!”
“哼,你怎麼知道不是我先睡着,然後打呼嚕呼得你不能入眠?”
“咦,拾人牙慧,毫無新意!”
“唉呀,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你睡了,你睡覺不會打呼嚕,只會流口水,哈哈,輕塵,你確定你不是三歲孩童?”
“你——你胡說!”
“我真的幫你擦過口水哦!你說,你是不是在夢裏夢見什麼美女了?看你笑得那麼花癡!”
“哦?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我想想啊,是、是你十二歲的時候!”
“是哦,十二歲的時候?!”
“嘿嘿,那時候,咱們不是每晚都一起睡麼?”
“是呀是呀,是哪個笨蛋每晚都哭得一蹋糊塗,又喊娘又哭爹又怕黑……”
“輕塵,你、你、你!”
“哼哼,某個笨蛋一睡着了就愛打滾踢人,我在想該不該先下手爲強……”
“輕塵,你怎能如此惡毒哇!”
……
“輕塵,輕塵……”輕輕叫喚了幾聲,對方靜靜地不再回應。
黑暗中,看不見對方的容顏,惟有輕輕的呼吸聲,告訴自己那人就在自己身邊。
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方輕塵的手,十指交握。
夜裏一片靜謐,自己心跳如鼓,竟是清晰可聞!
雙頰越來越紅,手下不禁用力,更加握緊了那人的手。
小時無數次的同牀共枕,從來光風霽月,坦蕩無私,他不敢相信自己在抱住那人的一瞬間,居然產生一絲綺念!
那是多麼邪惡的念頭啊!
或許是一時的錯覺吧!
所以,他要求同榻而眠,只是,爲了證明自己的胡思亂想。
沒想到……
原來那一瞬的心動不是錯覺,原來那一刻的yu望不是衝動。
粗重的喘息聲彷彿提醒自己,再不離開,便是野火燎原,便是永世的沉淪!
燕離一驚,猛地自牀上爬了起來,又是羞愧又是驚怒又是不知所措,連外衣也不曾披,便惶惶然往外衝了出去。
院子裏,一陣涼風吹過,燕離發熱的身子突然遇上涼風,不由打了個寒噤,亂成一團的腦子彷彿清醒了一些,忍不住苦笑起來。
是什麼,分明如此清晰刻畫在心頭?
是初見時那溫雅如玉的微笑?
是再見時那一身白衣的冷冽?
是生死關頭時那冰冷的掌心?
是何時,竟然產生如此齷齪無恥的念頭?
是重傷乍醒恬淡一笑的相知?
是一意孤行冊封離侯的相望?
離侯離侯,不離不棄,其實也不過只是因爲你的名字是燕離,而你潛意識中,卻是一心希望輕塵就是你的半身吧?
燕離燕離,你醒一醒吧,輕塵是你的知己,你的夥伴,你的恩人,你的兄弟,你的……臣子,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情不自禁啊……
停停停,燕離,你究竟在想什麼?你到底想要怎樣?你已經有了妻室,而輕塵,他是個男子!
輕塵輕塵輕塵……
滿腦子皆是輕塵!
輕塵微笑,笑如春風。
輕塵讀書,朗朗若珠玉。
輕塵舞劍,飄飄如流風迴雪。
輕塵輕塵輕塵……
口中喃喃輕呼,那個名字,從來沒有如此讓他着迷如此驚心動魄,充滿了甘美的誘惑……
對月長吁短嘆,腦中突然浮現出兩句詩:如此星辰如此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明明一再告誡自己,不可再往那個方向思考,偏偏,左右不離輕塵二字。
燕離幾乎快要崩潰了!
如果可以不看,是不是就可以不想?
如果可以不想,是不是就可以不念?
反反覆覆,思量許久,不知不覺中,天際一絲光亮,東方已是魚肚白,又是新的一天來臨!
××某天的廢話分割線×××××
感謝三木的意見,呵呵,不知道有沒有比第一稿更自然一點。
這一章寫得很是痛苦,原諒我這個一向欣賞清水的人,就算要寫曖mei,也是不知從何下手,不知道會不會有突兀之感?
話說,燕離還真是感情遲鈍的傢伙。
不過,貌似方輕塵也好不到哪兒去!
固然,他有他的矜持、驕傲,可是,當燕離的感情有了質變時,他似乎也不曾及時發現哦!
按我的理解,其實方輕塵未曾嘗試過BL,平日與同學相處,前兩世與其他男子相處,都是坦坦蕩蕩,心地純潔。而這一世,與燕離,自小一同生活,是兄弟是朋友是夥伴,彼此信任,彼此不可或缺,相處久了,或許連方輕塵也忘記,如何才叫愛上?如何纔是他心目中的完美?也許,只是這樣的生死相隨,相濡以沫,對他來說,已是完美,已是足夠。
以前,我一直就認爲,方輕塵所謂的完美,根本就是絕對的信任,一如勁節與東籬那樣,不管對方做什麼決定,我能夠理解,能夠接受,一心爲了對方考慮,所以,方輕塵纔會羨慕那樣的信任那樣的絕對,就算勁節最終是被犧牲的,那又如何?只要兩個人互相信任,就算做出一些犧牲,又何妨?
所以,第一世,慶國女王明明知道方輕塵是爲何事而憂傷,在那之後,她也是可以補救的。方輕塵又不是一下子就決絕自殺,而是一天比一天憔悴,憂鬱而亡的。在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裏,她可以選擇坦誠相對,可以選擇與方輕塵商議如何才能對朝臣有交待,夫妻同心,本就應該一起面對他人的責難,可是,女王沒有,她雖然一心想對方輕塵有所彌補,但方輕塵最重視的、最在乎的,她卻沒有敞開心扉,所以,方輕塵對她失望了!我贊成笑魚的說法,如果不是傷心到了極點,一個人想要慢慢地、一點一滴地心碎而死,就算是小樓中人,也不可能做到吧?就算方輕塵演技再高超,也沒辦法做到爲報復而強說愁!
第二世,方輕塵說愛情本就該專一,但我個人認爲,方輕塵憤怒出奇,甚至不惜將計就計,*而死,最大的原因不是女王再納妃,而是女王居然輕易就相信他人的挑撥離間,三載相處,恩愛逾恆,居然敵不過別人的拙劣計謀,一瞬間的心死與絕望,讓他生無可戀,更是採取最最激烈的報復手段。
我看方輕塵的歷世,似乎有一個漸進的過程。
第一世,他慢慢心碎,第二世,他激烈得*而不給對方任何解釋的機會。
第三世,他被刺客殺死,第四世,他剖心而亡。
總體來說,好像皆是前一世比後一世,相對來說,手段溫和許多,如此剖析,彷彿可以見着方輕塵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終的“請觀臣心”,似乎是幾世累積的怨怒、憤恨、委屈,在這一刻完全釋放,最最激烈、最最不可思議的剖心自盡,太慘痛太血腥太悲哀,可憐的楚若鴻,誰讓你是在第四世呢?!如果還有第五世、第六世,是不是方輕塵的報復手段會更加可怕?默,真是讓人驚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