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寵篇續七十九】荏苒時光
韋爻沒能等到傅漢卿回府。
宮裏的太監,也終究是沒有機會,對他們兩人宣讀晉王賜婚的聖旨。
這兩個人,就這樣,瀟瀟灑灑地走了。斷掉了所有的牽掛。
走得那樣匆忙,一應用品什麼都沒有帶。但是,傅漢卿卻足夠細心地,事先帶了一些金銀。有了錢,什麼也就都有。他們的花費,並不多。
名山大川,海灘荒漠。天下各處,似乎都有人看見過他們。
一個滿頭白髮的女子,小鳥依人,在一個漂亮得像是神仙下凡的男人身邊。
無人打擾他們。偶爾,他們離開某間客棧之時,掌櫃的會告訴他們,有人替他們結了帳,另外還留下若幹銀兩。他們若是身上餘財不多,便會將銀兩拿了。要麼,就笑笑,說聲不需要,空手離開。
他們不會去問,關照他們,留下銀兩的,是晉王,是小樂,是雁翎,還是……阿漢的某個同學。
那些,和他們,其實,都無關了。
晉王勵精圖治,舉重若輕,將晉國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讚頌。齊秦梁等國,竟是找不到半分便宜機會。
於是,兩年之後,漫漫黃沙中,魔教聖地,隱祕的天外天,來了兩個沒人攔得住的外人。
修羅殿中,面對一列冰棺,聽着諸位天王的解說,傅漢卿的眼中閃過無數情緒,默然無言。而京昭,輕聲慢語,細問當年。
讓傅漢卿對當年的往事,更多幾分瞭解。
最終,他的手指,碰觸上了那一口碧玉冰棺。
隔着七百年的時光,一尺半的距離,向他永恆地微笑着的,是那個比他的記憶裏,蒼老了太多的人。
主人……
曾經以爲,自己在他的心裏,始終都是微不足道。直到今天,他才知曉,在他死去之後,狄飛的生命,曾經被怎樣地顛覆過。
那中間,有多少,是他的影子。
其實……你……不用介意我的。我……不想讓你痛。我痛,就夠了啊……爲什麼……主人……你爲了他犧牲了那麼多,爲什麼,卻又選擇和他成爲陌路。
你,其實,竟然是,不愛他的嗎?那麼,到底什麼,才能算作是愛?
傅漢卿迷茫了。
當初的我,那麼傻,那麼笨。我根本就不知道,權勢,地位和金錢,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是怎樣不可抗拒的誘惑。經過了這麼久的歲月,我才終於明白,當初的你,是對的,而我,是錯的。可是,今天,你卻又來告訴我,你也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你已經將那些,全都放棄。
傅漢卿迷惑地,望着凝固在狄飛臉上的笑容。
主人……你……快樂嗎。放棄了那所有的你……和我一樣傻的那個你……快樂嗎。在我和你一起的時光,我幾乎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微笑。
只除了……那日的春水之畔,桃花之下,他曾經微笑着,向他允諾。
那一日,主人,你……是快樂的吧。所以,你……曾經是快樂的吧。
傅漢卿收了手,努力向冰棺之中,那個無知無覺的人,微笑。
主人,你找到我了。你看,現在的我,過得很好。所以,你……可以放下了……
至於狄靖殘缺的頭顱,他並沒有興趣,去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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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漢卿不肯當魔教之主。魔教中人,也沒有如何挽留。
他不會是個很好的傀儡。
沙丘頂上,離開了魔教的傅漢卿和京昭,高高地坐着,又一次從滿天晚霞,依偎到月上中天。
傅漢卿給京昭講了兩個故事。
一個平凡的男寵,和一個莊主的故事。還有一個絕色的男孩,和一個教主的故事。
兩個故事,傅漢卿講來,一樣的充滿迷惑。
京昭心疼地摟着他,明知道他在說他自己,卻不能點破,不能安慰。
最終,她在傅漢卿的臉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阿漢,我很幸運。有些錯,不可以犯。有些罪,不能夠彌補。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無論是因爲的是什麼。他們以爲,一個不會叫痛的人,就不會受傷。一個不會受傷的人,就不必維護。一個不會背叛的人,就不值得費心。一個不會受傷,不會背叛的人,他們就可以盡情地享用,卻不必麻煩自己去真正看一眼他,因爲這樣的人,他們以爲,是永遠也不會失去。他們的自私冷漠和愚蠢,毀了他,最終也毀了他們自己。那個莊主,明白了自己的錯,但是他明白的太晚。那個教主,我鄙視他,但是也可憐他。他直到死,也沒有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他要的,本來不該是那具漂亮的身體,而是身體裏面的那個人。所以他直到死,也沒有明白,自己本來,應該怎樣才能幸福。其實……沒有人……真的不會受傷……”
“阿漢……”她的眼睛有些溼潤,臉頰染上了粉紅的顏色,將傅漢卿抱得更緊。“我真的,很幸運……”
又再吻上了他。
很幸運,我可以享受到,他們最終只得了一瞥的,你的美好。
這一個吻,便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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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轉眼又是一年。
江湖上,漸漸沒有了這兩個人的消息。
夏秋之交的某一天,邯鄲城附近,有一位上山砍柴的樵夫,在山林之間,迷了路。
追逐着一隻野兔,他撞進了一個如同仙境的地方。
大樹,草坪,流螢,微苦的,清新的,香氣。星星點點,蔓蔓延延,淡紫和粉白的野雛菊。高高低低,小小的,柔嫩的,經不起風雨催折的花兒,千朵萬朵,一起盛開。錯落着,糾纏着,歡快地展現着它們這一刻的美麗。
參天大樹下,有兩個人,互相依偎着,面對這幅美景。
他走去問路,卻發現,這兩個人,已經死去了不知道多久。
他們的屍身,卻並沒有腐爛,反而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濃香。
兩個人,僵硬的面容上,凝固着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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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樵夫的指點,晉王派人,將他們散發着異香的屍身,鄭重地迎回了邯鄲。
沒有過於盛大的儀式,以一般的王侯之禮,皇陵外,兩人同棺合葬。
他們的陵墓,被稱爲雙王陵。陵墓周圍,晉王命人種滿了野雛菊。不需要人照料的野雛菊,便紮下根,蔓延開去,年復一年地在夏秋之交盛開。
百年之後,晉國的風俗,夏秋之交,小孩子的身上,總會佩戴裝滿幹雛ju花瓣的小香包。據說,雛菊的花瓣之上,散落着那個善良的,愛着所有孩子的女神的魂靈。只要給孩子佩戴了,她便會來保佑孩子,不受惡鬼或者瘟疫的侵襲。
賣乾花瓣的小販,總是會宣稱,他們的花瓣,是採集自雙王陵外。
百年之後,手巧的懷春女子,給自己心上人繡的定情荷包,戲水鴛鴦,紫色粉色的雛菊之外,定然還繞繡繁複的花紋。那花紋,細細辨別,重重疊疊,是兩個絲絲扣扣相連的花體字。
漢。和昭。
百年之後,小樓之中,輪迴室裏,屬於阿漢的軀體,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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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寵篇續八十】大夢初醒
阿漢睜眼之時,發現自己頭頂上有幾顆人頭攢動,弄得他半天不在狀況。
“喂,大情聖,你睡夠了吧!”輕塵敲敲蘇生水槽的玻璃壁。
“唔……”發現自己浸泡在營養凝液裏,說不了話,阿漢終於明白了身在何處。將水槽的頂蓋推開,他粘糊糊,溼漉漉地爬了起來,一陣咳嗽。營養凝液有供氧的功能,所以在液體裏呼吸是可以的,但是出來了,肺裏的凝液就要咳出去,否則很難受。
“我……咳咳……我回來了?我怎麼死了?!我怎麼回來了?!”
某個長着圓圓的娃娃臉,五官平淡,中等身材,套着銀光閃閃的袍子,短髮溼嗒嗒地黏在額頭上的人,滿臉驚詫和迷惑。
怎麼就死了呢?還有,既然死了,他不是還要受罰嗎?怎麼又直接回到小樓了?
周圍人也驚詫。“阿漢,不會吧!你不是殉情了嗎?”
阿漢搖頭。“我沒有想過自殺。”
衆絕倒。“你不自殺,幹嘛在散了功以後坐在那裏七天七夜不喫不喝不動。身體本來就虛弱,還那麼折騰,能活嗎?”
“啊?那樣就會死嗎?”阿漢很是不解。“我的確將所有的內力都給了她,可是我明明沒覺得渴,也沒覺得餓啊!就是睡了一覺而已!”
勁節有點糾結。他讓京昭服用的藥物裏,實際是摻雜了一些對她的健康基本無害的“調料”。這些“調料”會令她死後身體不腐,並且會散發出一種有鎮靜和驅趕蚊蠅作用的香氣。他是怕阿漢在京昭死去後太過激動,或者看着她的軀體一點點腐爛掉,接受不了,所以預先防範。誰知道,五感遲鈍的某人,居然就那樣一直不喫不喝摟着京昭的屍體不放,不幸吸入了過多的鎮靜香氣,於是乎他毫無感覺,毫無痛苦地……死了……
要不要坦白交待呢?考慮了一下,時過境遷,這個無關緊要的細節麼,他還是不要節外生枝,多事解說了吧。被某人追殺的感覺不會很好。
阿漢倒是沒有懷疑其中有人做了手腳。在他想來,自己當時心無旁騖,忽略了身體的感覺,死掉也是正常的。而且,他也不覺得這樣回來有什麼不好。但是……
“我爲什麼沒有受罰?”
他最起碼應該在外面呆個七八十年吧!怎麼就回來了呢?
“哼哼,”輕塵冷笑。“你想得美。不是不罰,時機未到。直接接了你回小樓,你還睡了一百年才醒來,讓你在外面流浪七十年再回,會出豬命的。現在你休養好了,教授正等着見你,具體如何,他會和你解釋的。”
“哦……”阿漢從蘇生水槽裏跨了出來。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頭,但是周圍同學卻不容他再多想什麼,簇擁着他往外走。
一溜排開的輪迴室小房間,外面是寬敞的休息大廳。張敏欣正在廳裏喝茶,見阿漢出來,放下杯子站起來,溫柔地說:“阿漢,你回來啦。”
她那少見的溫柔和她溫柔背後相當明顯的,壓抑的熱情,讓阿漢本能地往後一縮。
“啊,哈,阿漢他剛回來,好多事情,你倆等會再交流吧……”
跟着阿漢的同學保護似的將阿漢和張敏欣用人肉牆壁隔開來。阿漢無比感激,向莊教授處飛奔而逃。他感謝張敏欣,不代表他就打算再給張敏欣機會捉弄他。
大廳裏的張敏欣有些詫異,也有些失望。
到了莊教授門外的時候,阿漢身上黏糊糊的營養凝液,都已經揮發分解完畢了。這是他原本的身體,原本的環境,但是,他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只覺得周圍的一切都並不真實。腳下所碰觸的地板,肺裏所呼吸入的空氣,都是那樣的陌生。他的靈魂,有一部分,已經留在了那個古舊的世界裏。
阿漢按了莊教授的門鈴。
莊教授開門,迎了他進來,關門,讓阿漢坐了。除了他們,屋內再無旁人。
“阿漢,這次提前讓你回來,不只是因爲你的精神體需要休養。更重要的是,全班同學的成績,現在都和你的論文相關聯。”莊教授解釋道。“你上次入世,牽扯了所有的同學,違規事件層出不窮。我已經盡力和電腦周旋,現在,他們違規的懲罰輕重,就在你能不能交出一篇優秀的論文來。你的論文越好,他們受的懲罰越輕。再加上我爲大家爭取到的獎勵和豁免,還是很有希望讓同學們都能夠通過模擬的。”
莊教授頭痛。他非常非常不希望自己成爲有史以來第一位班上所有學生全部重修的教授。所以,無論如何,這篇論文,他也要從阿漢這裏壓榨出來。
阿漢也很無奈。“教授,我以前幾世是怎麼過的,您最清楚。從題目的要求來說,我根本就沒有得到過愛情,論文沒有足夠的論據,電腦怎麼會答應呢。”
莊教授大手一揮。“那不是問題。你可以將前幾世作爲反面論據處理。有這一世作爲正面例證,相輔相成,正好。”
“啊?”阿漢驚詫。“這一世我根本沒有當男寵,怎麼能算數?”
莊教授陰笑。“你的題目裏,哪裏提到過男寵二字。”
阿漢:…………
是啊!如果張敏欣在題目上就明白要他去做男寵,小樓電腦肯定不會審批通過。所以,她給他選的題目,本身就很模糊很有彈性:“論愛情中的猜忌、傷害和獨佔欲”,不是“論同性間或者男寵和主人間愛情中的猜忌、傷害和獨佔欲”,是他自己太笨,一直先入爲主,被誤導了!可是……
“教授,我和阿昭之間,就算勉強可以說是愛情,但是,我們之間沒有猜忌,也沒有試圖傷害或者獨佔過對方。這樣,也算切題嗎?”
莊教授以同情榆木疙瘩的眼光,看了他半天,調出了虛擬光屏來。
“‘勉強’算是愛情?阿漢,你不知道你們兩個有多特殊嗎……”
屏幕上,一幕幕場景變換,是他和京昭合葬的陵墓,是陵墓外盛開的野雛菊,是一個個紅着臉刺繡的懷春女子……
聽莊教授敘述完他們兩個留下的傳奇故事,阿漢有些傻眼。他們兩個,竟然是被天下有情人,當作愛情的象徵來憧憬的。
“怎麼會這樣呢?我們兩個,沒有一見鍾情,不會爲了對方毀天滅地,也不會離開對方就不能活。如果要阿昭在我或者小庚或者小樂的之中選擇一個人去死,死的那個肯定是我,而且阿昭絕對不會陪我殉情。我直到最後三年才接受了阿昭,而且,到現在我也說不清,那有多少是因爲愛,多少是因爲憐,多少是因爲感激……”
莊教授好笑,嘆氣。“阿漢,你們入世模擬,就是爲了學習從書上學不到的東西。愛情是什麼,是要你自己去體會,去感受,怎麼能套用那些定義。你不以爲你們之間是愛情,可是天下人都覺得你們兩個之間,是最純粹的愛情。好好想一想吧。”
阿漢仍然糊塗中:“就算我們兩個之間是愛情,可是猜忌、傷害和獨佔欲……”
“欲!欲!”莊教授有去撞牆的衝動。“欲是一種想法,沒有做過,不意味着沒有想法。你也許是真的沒有過,可是,京昭呢?她對你也從來沒有過猜忌、傷害和獨佔的yu望嗎?愛情中的各種負面yu望,是如何產生的,會對愛情有什麼樣的影響,應該如何去避免……不要告訴我,你其實一直沒有想過應該怎樣去破題?”
阿漢已經有些找不着北了。他是真的沒有想過。的確,實際上,連他,都難免會犯了次猜忌的毛病,他憑什麼會以爲,京昭從來就沒有過這些yu望?
她有沒有過這些yu望?如果沒有,爲什麼沒有。如果有,她爲什麼又沒有將其付諸實施。阿漢很想問問她。
只可惜,她的身體,已經化爲塵土。
阿漢的眼睛,便黯淡了下去。
莊教授又嘆息了一聲。“如果想不清楚,阿漢,你可以先試試看去問問她,整理一下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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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從文章上來說,上一章作爲官方結尾,真的更有餘韻。以下章節均爲糉子我對納蘭的怨念餘波未平……的產物!就素那傳說中粗壯的蛇足,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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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寵篇續八十一】亦幻亦真
阿漢自然知道莊教授要他去問的是誰。
回到自己的房間,窩進鬆軟的皮椅裏,戴上虛擬頭盔。他閉了眼,努力回憶京昭的點點滴滴。她的身體,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每一根頭髮。
在他們的世界裏,人工智能,早就已經發展到了可以以假亂真的地步。事實上,人類關於精神力開發以及精神體換體留存的研究,本來便是由人工智能當的先鋒。最早成功換體的,不是人類,而是一個原本沒有人類的身體,但智慧已經宛如人類的人工智能體。那個人工智能體的名字,叫蕭性德。而因了他的努力和犧牲,第一個成功換體,從此再也不必受自然壽命限制的人類,是容若。
和人類不同,人工智能體,一旦成爲人類,就再沒有第二次換體的機會。永恆的人工智能體,選擇成爲人類,不但要經歷無數的痛苦,而且得來的生命,只能維持脆弱的五十年。就是科技發展到了今天,也是一樣。其實,真正自我成熟到可以人類化的智能體並不多,而他們之中,願意經歷那種換體的痛苦,放棄自己永恆生命的,更是鳳毛麟角。
(太虛幻境啊啊啊啊!我順便發泄一下自己對性德那個番外的無窮怨唸啊啊啊啊啊!性德啊,只有這樣,纔是你真正想要得到的自由吧!能掌握自己生命的自由……)
然而,還有另外一種智能體。
他們是以某一個真人爲模版,由電腦催生而成。這樣催生出的虛擬智能體,不能在電腦內長期生存,卻可以換體成爲人類。
催生的技術,本來是服務於那些精神力達不到換體標準,但是又不能放心撒手離去的自然人的。他們可以在老死之際,讓電腦創造自己的虛擬體,然後,他們的虛擬體,換體後,代替自己再多活五十年。然而,很快,便開始有因爲某種原因,失去了自己的親人或者愛人的人,要電腦用自己腦中留存的相關記憶,來爲他們再造一個可以承載自己感情的,和他們所失去的人類似的換體人類。這樣的換體人類,其實,只是實化了他們記憶裏的一個幻影,只是在電腦量產的標準催生智能體上,塗上一層好看的顏料。不過,記憶越細緻清晰豐富,那層顏料也就越逼真。再後來,這種技術越發被濫用,很多名人都被他們的傾慕者或者敵視者用這種方法偷偷複製,放在家裏……
最終,法律對催生智能體技術的應用,作出了嚴格的限制。只有在真人原體確定臨近死亡時,才准許其自我催生複製智能體。而他人催生,則必須要求其對原體的記憶,從肉體到性格的各個方面,都清晰細緻豐富到可以保證催生智能體和原體有足夠的相似性。在任何時期,一個原體的催生體,只能有一個存活。而且,必須是和原體有足夠親密的關係的人,才擁有催生複製智能體的資格。最親密者,有最優先權,也可與他人合作,共同創造複製體。
莊教授要他去見的,是他自己複製出的,他心裏的那個京昭。
他的那些同學,當年那樣積極地要將他和京昭送作堆,其實並不是惡作劇。他們是想要他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裏,能有一個她的複製體來安慰和陪伴。沒有血緣的男女之間,只有存在了那種親密的關係,纔會被電腦承認有複製對方的基本資格。這一點,此刻阿漢纔想起,所以,此刻的他才徹底明白,當時那些同學的嬉笑後的良苦用心。
他是一定要寫出一篇優秀的論文纔可以的。所以,他一定是要去見……她的。即使他心裏混亂而矛盾。
電腦讀取他記憶的時間,比他想象中要短。想必,勁節已經事先來過,爲電腦複製京昭做過鋪墊。他也是見過京昭的。
在眼前出現一片白光的剎那,他的心,終於還是提了起來。
開滿雛菊的山谷,清風徐徐,陽光明媚。倚着那棵參天大樹,倦倦坐着的,是他心中的那個人。一隻皮色油亮的肥胖黑貓,懶洋洋地蜷縮在她腿上,隨着她的撫mo,從肚子裏發出滿意的咕嚕聲。兩隻白兔,一隻小梅花鹿,圍在她身邊,從她的手中叼過鮮嫩的青草。他向前走了一步,兔子和小鹿驚跳起來,飛快地逃走。
那個人,抬起頭來,看見了他,臉上漾出笑來,拍拍自己膝蓋上的黑貓。黑貓不滿地弓起身來,伸伸懶腰,搖搖尾巴,跳下去,蹭蹭那人的腿,慢悠悠地走開了。
白衣,黑髮。衣和發都飄飄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飄拂。她的頭髮比京昭柔順,眉眼比京昭明亮,嘴脣比京昭紅潤,身材比京昭曲線玲瓏。她的肌膚不似京昭粗糙,光滑的肌膚上隱隱有光澤流動,泛着玉一樣的顏色。
“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阿漢。”
明明是京昭的樣子,卻又比京昭美麗百倍。她就那樣站在樹下,微笑着,等他。
阿漢終究還是走了過去,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裏。
她的手,是涼的。
她不是京昭。
他的心裏,忽然間便痠痛起來,放了她的手,扭過頭去。
那人便扳了他的肩膀,自己側低了頭,硬是看上他的眼。
“如果你不能將我當作她,那麼,叫我零零一吧。我是她的第一個複製體。也許我不是她,可是,我能感覺她所能感覺的一切,我會有她所有的想法。你想對她說的話,都可以告訴我。你想詢問她的事,我都可以解答。”她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你想知道她心裏想問你的事情,我也可以代替她來詢問。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她了。你……可以將我當作你們兩個最知心的朋友。”
阿漢後退了一步,低頭,慚愧。“對不起,零零一,我給了你生命,可是,除了這個,我再也不能給你別的了。我曾經想過,世界上既然有她那樣的人,也就會有和她一樣的人。我以爲,我可以用最後這三年的時間來好好待她,也好好記住她。然後,既然我有無盡的生命,我總也可以再碰上一個和她一樣的人。可是……”
他抬起頭來,苦笑。“我忘記了。我是阿漢,不是傅漢卿。真正的我,你也看見了,又懶又笨,也不漂亮,在這個世界裏,我一無是處。她怎麼可能會喜歡我。這個世界裏,怎麼可能有人真的會喜歡我,我自己都不喜歡我自己。”他歪頭,仔細想想,確定。“如果我是別人,也不會選我自己當伴侶的。呵呵。”
說到這裏,他卻也就放開了。直接仰面躺倒在大樹之下,懶洋洋地枕着自己的雙手,笑笑,看天。
“其實,她根本就是誤會了。我不是一個好人啊。好人應該是像小容那樣的,不可能對周圍那麼無所謂。我不害人,是因爲我覺得害人很累又沒有必要。我見不得人死,只不過因爲我不是她的世界裏的人,對我來說,死亡是太不同尋常的,太過沉重的事情,我不能裝瞎子不理會。我……”
他轉頭,正碰上坐在他旁邊的零零一那種半是瞭解,半是無奈,帶着笑的眼神,一愣。“你還真像她。”
那人毫不客氣地抬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廢話。接着說啊。”
這一記將阿漢的底氣敲去了一半,他再也沒辦法將零零一當成路人某來看待了。說話的聲音便小了不少。
“你知道的,我是很不願意費心思的那種人,所以我選擇最簡單的處世之道,能不想不管的就不想不管,除非是良心實在過意不去了。良心那東西,我好歹還是有一點的。不過,我以前真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那個世界,原來是容不下的。”
那個世界的人,會將自我的良心當成一種愚蠢,會將別人的良心當成一種資源。良心,那是一種應當被打擊,被嘲笑,被消滅,被利用的低等東西。他們可以將他當作沒有感覺的石頭,方便屠宰的豬羊。而他又何曾真正地,將那些人看作和自己同一種生物。因爲他實在無法理解,那些人爲什麼要那樣辛苦地積極追逐那些註定要失去的東西。
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一個人,喫飽了,穿暖了,不就夠了麼。爲什麼要在意別人的眼色,爲什麼要在意別人的閒言。爲什麼要貪財物,爭地位。人堆着人,人疊着人,每個人都拼命地往人堆上爬,每個人都拼命要將別人踩在腳下。似乎只有成爲踏到這人堆的頂尖上的那個人,才能滿足和快意。而站在了頂尖上的那個人,就滿足嗎?就快意嗎?他們還不是時時刻刻地要辛苦着,努力着,防備自己被腳下的人拉下去。
就像狄飛。
阿漢實在是看不出有一絲半毫的理由,要勉強自己和他們一起去過這樣的生活。所以,他繼續當他的白癡。當個那樣的白癡,別人不害到他頭上來的時候,他還是可以很閒很舒心很快樂麼。至於別人要傷他害他,總不是他的過錯。就算是支付他悠閒舒心快樂的日子的代價好了。傷了痛了,也還是劃算。
總不成,因爲傷了痛了,他就該和傷了他害了他的人學習,讓自己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辛辛苦苦在人堆裏,忙忙碌碌,爲了自己不被踐踏而去踐踏別人?他不覺得那樣纔是對的,不覺得自己應該接受。
他其實也很想和人說,爲什麼大家不能都和我一樣。如果大家都不去害人,都依從自己那一星半點的良心,大家不就可以一起快快樂樂,輕輕鬆鬆地過日子了麼。只是,他雖然像個白癡,但並不真的是個白癡。他會依照自己的本心去做事,卻也知道不能去要求別人和他一樣。他不會想着去逼迫別人,去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因爲那明顯會是一項非常累人的工程。所以,最終,阿漢這個天下第一的聰明人,只是選擇自己獨自一人,當了將近七百年的傻瓜。
直到我遇見了你。
淡淡和她講完自己這七百年的經歷,自己這期間的想法,阿漢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着零零一。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將眼前這個人,真的當作了京昭來看待。她的神情,她那些細微處的習慣動作,實在是和她……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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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寵篇續八十二】後知後覺
和她講完自己這七百年的經歷,自己這期間的想法,阿漢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着零零一。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將眼前這個人,真的當作了京昭來看待。她的神情,她那些細微處的習慣動作,實在是和她……一模一樣。自己的身份和經歷,一直瞞了京昭,總歸是有些心虛,今天竹筒倒豆子,都交待了,他心裏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嗯,你不是個好人。你只是個有點良心的懶人。我早就知道啊。”零零一抓了阿漢的右手,低頭,用自己的食指在他的手心裏慢慢劃着圈兒:“好人哪裏是那麼容易當的。我自己也不是個好人。”
阿漢認真地看着她,搖頭:“不,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在他手心裏打圈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慢慢劃了起來。“我不過是喜歡護着自己身邊的人罷了。但凡能護着,我總要護着的。真要論起來,我那一輩子,傷天害理的事情,也做得不少。”
阿漢仍舊固執地搖頭。“不,你是個好人。”
零零一怔了下,笑。“你對好人的要求還真不高。”
仔細看他。明明是已經看習慣了的身體,可是無論如何,還是脫不去那種陌生感。默然良久,她伏下身去。
“阿漢……”
一個熟悉的,但是微涼的身體,貼上了他,然後,是同樣熟悉,但是微涼的嘴脣。阿漢被針紮了似的向旁邊滾了開去,狼狽地站了起來。
零零一躺在草坪上,眉目間有些晦澀。半晌,坐了起來,灑然一笑。
“是我強求了。我和你的緣分,只得那一世。那樣的完美,本來便不能長久。”說話間,她玉色的肌膚,便開始微微透明。“對於你來說,我沒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零零一的肌膚,慢慢變得琉璃般通透,連她的頭髮和眉眼,也漸漸蛻變成了純淨的水晶。接着,精緻的五官,也模糊了起來。
“別!等等!”阿漢在心裏哀嚎了一聲。零零一的脾氣,果然是和京昭一樣烈,竟然就啓動了自我刪除的程序!
“等什麼?”零零一的聲音已經失去了京昭特有的音色,標準的合成女音裏,卻還是聽得出氣惱。“不被創造者需要的複製智慧體,是會被清理的。我不過是懶得等,自己動手而已。”
“我……我有事情要你幫忙!”阿漢急中生智。既然她是京昭的脾氣,那現在,說什麼也不如說這句能阻止她!
此言一出,零零一果然便不再退化,原本已經透明的眼睛裏重新又現出兩點漆黑的眸子,詭異地看着他。“什麼事?”
阿漢鬆了口氣。“不能商量嗎?我真的不能將你當成她,可是,我也不想你就這樣消失掉。”
那兩點漆黑的眸子低垂了下去。
“我是催生的複製智慧體,對於我來說,存在或者消失,都是無所謂的。到底是什麼事。”
“我……我需要你幫助我寫論文。”拖延一刻是一刻吧。
“論愛情中的猜忌、傷害和獨佔欲?這論文是要你自己寫的,我能幫上什麼忙。”
“幫我收集分析論據啊。這個真的很重要。”
零零一的肌膚又恢復成了玉樣的顏色。兩個人坐在樹下,頭碰着頭,阿漢開始了詭異的提問。
“你愛我嗎?”
…………
“你什麼時候愛的我?”
…………
“你爲什麼愛我?”
…………
“你怎麼知道你愛我?”
…………
“你確定你愛我?”
…………
零零一忍無可忍了。“這些你還要問?”
看阿漢無辜地,恬不知恥地點頭,零零一很無奈。“這種事情,是可以用嘴說清的麼……”
阿漢滿臉黑線。“可是,現在他們不但是逼我說,還逼我論證啊!怎麼纔算是愛,書上說的定義不能抄,我自己編造電腦又不承認。你說怎麼辦?”
零零一也黑了臉。“你想想看,你對我,有什麼是特別的。而我對你,又有什麼是特別的。兩邊對照一下,應該就不會差太多了。”
阿漢小心地問:“對於你來說,我是特別的?”
零零一有點冒火。“對,你是特別的。從在邯鄲驛館,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對我會是特別的。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到最後,對我來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在我面前摳鼻孔我不會覺得你破壞形象,我頭髮蓬亂着被你看見我也不覺得難堪。你救我幫我我會覺得理所當然,你惹下麻煩我會覺得是我考慮不周,我願意和你一起做飯洗衣,願意爲你生養孩子,願意不避開你就死在你旁邊讓你看,這樣,夠特殊了沒有?”
“好像……是不太一樣……”阿漢嘟噥着。
零零一嘆息。“如果……我是在你的世界裏……我會穿很中性化的的衣服,留短髮,交很多朋友,玩很多事業,可是,除了你,沒有人會有機會看見我裏面穿的性感內衣。我真正的,完完全全女人的一面,只會讓你看見。同樣,你最男人的那一面,我也會要求你留給我。可是,如果你沒有同樣的心對我,我會選擇永遠離開你。”
“有了!”阿漢興奮地一拍大腿,嚇了零零一一跳。
“我忽然想通了。就是這樣啊。就算阿昭她自己來小樓,她也會和以前很不一樣,我們也不見得還會互相喜歡。”阿漢很開心,終於找到瞭解決零零一身份問題的辦法。“你看,我又懶又沒用,她肯定不會喜歡我,其實,我也不需要她陪。既然她不喜歡我,我也就沒有機會喜歡上她,所以她完全有理由不和我在一起,所以你也完全有理由自己過自己的生活……”
零零一的臉上已經是陰雲密佈,阿漢卻還在滔滔不絕。
“*&^%()^Y^……所以,我不喜歡你也是可以的,電腦那邊說得通的,我其實還是在將你當成京昭……”
啪唧。靠着大樹說得正開心的某人忽然身後一空。他身後的大樹不見了,換成一塊堅硬的矮石。阿漢絲毫準備也沒有,向後就倒,後腦勺正好磕在那塊石頭上,鼓起一個包。
大樹不見了,零零一也不見了。
阿漢爬起來,揉揉腦袋。“怎麼就生氣了……”
等了半天,怎麼呼喚零零一,她也不出來。阿漢鬱悶地下線去了。
他一離開,這陽光明媚的山谷,便黯淡了下去,草,花,天空,慢慢歸於混沌。
可是還沒等歸完,這個世界就又明亮了起來。阿漢的虛擬體滿頭大汗地又出現在這片草坪上。
“阿昭!阿昭!你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阿昭!”
阿漢邊喊邊沒頭蒼蠅般四下裏亂找,可是左找沒有人,右找也沒有人。最後,某人只能對着天空吶喊一聲:“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啊啊啊啊!慘了……這下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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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漢哭喪着臉摘下虛擬頭盔,閉目凝神,試圖用精神力去感知京昭,但是一無所獲。完蛋,她真的生氣了!怎麼辦怎麼辦?她說,如果我沒有同樣的心對她,她會選擇永遠離開……
阿漢撒腿就往莊教授那邊跑。路過機房時,裏面N個同學一起幸災樂禍地轉頭看他,捧腹大笑之,吹口哨之,他很想停下來問問,但是最終沒有,直奔莊教授處而去。
真是一羣沒有同學愛的人!誰都不提醒下他……
身後的機房內,傳來張敏欣頗有威嚴的聲音:“鬧夠了沒有?”機房裏的喧鬧當即就平息了。
阿漢邊跑邊慶幸,還好我沒過去問!小樓魔女,比以前更加威風八面了啊。
擦汗,敲門。莊教授又開門讓他進來,關門。不等他問,莊教授便一擺手。“第一,沒錯,她在小樓。第二,沒錯,她現在生氣了。第三,你休想讓我替你求情。”
阿漢一下啞在哪裏。半晌,才底氣不足地說:“我沒料到是她。我回來後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又是在虛擬世界,怎麼可能就往那個方向想。”
“第二次。”莊教授毫不留情地繼續打擊他。“你在小樓最起碼已經見過一次她本人,可是你沒能認出她。”
“啊……”慘啊!
“阿漢。”莊教授很嚴肅。“論智力,你是我們當中是最出色的。事情弄到現在這樣,是因爲你從來就得過且過,從來不用心。你現在已經知道京昭在小樓,可是如果她的情況,你還指望着問我打聽而不是準備自己開動腦筋想清楚,那,她生你的氣,我認爲非常應該。”
阿漢的臉色便非常難看了。他緩緩坐在莊教授對面,雙手抱住了頭,沉默。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了。不知過了多久,阿漢才終於開了口。
“她等我多久了。”
“八十年。”
“是因爲她,我纔沒有受罰。”
“對。我們將她的精神體接入小樓,問她願不願意成爲試驗品。她說,‘如果你們可以不罰他,我願意。’。”
“我沒有和她透露過小樓。”
“但是她卻不知怎麼,硬是猜到了八分。連你會受罰,她也猜到了。”
又過了許久。阿漢站起身來。“教授,我去寫論文。”
“阿漢?”
“教授,你放心。我會竭盡全力。我絕對不願意再入世重修千年,留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那個世界裏,當上一千年的小白鼠。”
“阿漢!”在他走出房門之前,莊教授終於下定決心,叫住了他。
“八十年了,每天她都會去輪迴室陪你一會兒,雖然你沒有感覺。所以……不必擔心。她就是再生你的氣,也不會真的爲了這麼點小事就不再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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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寵篇續八十三】如此論文
接下去幾天,小樓中的同學,極其迅速地,極其悲哀地,得出了一個重大結論:懶惰的阿漢讓人看不順眼,可是,可是,勤勞的阿漢,更是讓人不能容忍啊啊啊啊!
除了悶頭戴着虛擬頭盔接受知識傳輸,阿漢便兩眼發直,幽靈般在小樓遊蕩,抓住任何一個人便開始詢問:“你怎麼看愛情?你覺得愛情是什麼?你最難忘的愛情是哪一次?”
如果有幸碰到成雙結對出沒的,他還會問出些附加的問題:“你懷疑過他嗎?你想過要囚禁她嗎?那以前的愛人呢?你想沒有想過要把她關起來?沒有?他有沒有惹過你生氣?你有沒有懷疑過他?有過?那你有沒有過想報復他,將他OO之,XX之……”
這些問題,阿漢問來,是如此的真誠,如此的鍥而不捨,你尷尬他不管,你罵他他聽着,你躲他他追你,反正你不答出來他就繼續纏着你。不出兩日,全小樓的同學談阿漢而色變,見阿漢而逃竄,而莊教授對於種種投訴都態度明確:你們應該配合阿漢的學習進程!
然後,阿漢忽然閉門不出了。
一天,兩天。他的同學們開始很自虐地在他的屋門外探頭探腦。
三天。又一次試圖通過電腦窺探阿漢的房間內部不果,他們終於忍耐不住了。
“咳……怎麼說,他的論文對我們也很重要,對吧。”
“對啊對啊。”
“他已經入了魔了,除了論文什麼都忘記,這幾天恐怕連喫喝都沒碰過。但是,有好的身體才能寫出好的論文,是吧。”
“是啊是啊。”
“所以,我們關心他的身體健康,也很有必要。”
“沒錯沒錯。”
“所以,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去敲門,如果他還不開,就去搬鐵桿來撬了?”
“舉雙手贊同。XX你上吧!我們在後面支持你!”
…………
真是一羣沒有同學愛的人啊!
他們還沒有商量出個名堂,那扇關閉了三天的房門突然向兩邊滑開。
阿漢頭髮蓬亂,衣衫不整,身上隱隱還散發出臭味。圓圓的臉瘦削了一圈,臉頰潮紅,下巴都有些尖了出來。眼窩是深陷的,佈滿紅絲的眼睛裏,卻亮着一種病態的,興奮的光。他也不看人,就那麼直愣愣地往前衝,大家不自覺地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在他通過了這處夾道歡迎之後……
“我們是不是該叫住他?”
“什麼啊,你沒有聽說過嗎,夢遊的人是不能叫醒的!”
“可是他不是夢遊啊!”
“噢,不是嗎?可明明很像……算了,咱們還是先去給他準備上營養劑、鎮靜劑、消毒劑……”
站在莊教授面前,將存儲盤放在桌上,阿漢露出最快樂,最純淨的笑容。“教授,我的論文寫完了。”
說完,他便癱軟了下去,倒在地板上。
打起了呼嚕。
莊教授指揮幾位男同學,拖死豬一樣將阿漢拖了出去。
鎮靜劑是不用了,營養劑還是要注射的,針扎進血管他都沒醒。然後便是剝光了,沐浴清潔,毯子一裹,送上chuang去,讓他繼續睡。
在莊教授閱讀論文的時候,阿漢睡得很香甜。
睡夢中,有手指摩挲着他的眉毛,他的眼。
睡夢中,阿漢快樂地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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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教授閱讀着論文。
“我的題目所要探討的,是人性在愛情中所表現的自私,殘忍,多疑,猜忌,獨佔欲。”論文如是說。
“自私,殘忍,多疑,猜忌,獨佔欲,這一系列反面的情緒,一直烙印在人性最深處。在遙遠的古代,物質不夠豐富,所有的一切都必須以種種方法來爭奪時,這些反面的情緒就表現得更加明顯而激烈。人們總在害怕失去即有的,又總在不斷追尋新的目標,這一切的反面情緒,便可能越來越強烈,最終不可抑制。”
點頭。
“最早的時候,人們的愛情,總是以適齡的異性爲對象的。相對女性來說,男性更具有獨佔性和侵略性。找到一個合適的伴侶不容易,於是,就總是會擔心,心愛的人被奪走。於是,只要看到自己的伴侶和適齡的異性,有任何較親密的動作和語言,就會感到憤怒,不安。而表現出來的,往往是對女性的zhan有性舉動,以及對男方的示威。然而隨着情緒的深化,性格的變異,一切反應都在漸漸加劇,到最後只要女性和適齡男性走得稍近一些,多說了一句話,又或是偶爾多望了一眼,這一切憤怒,猜疑,獨佔欲,都會以殘忍的方式表現出來。”
這個……不一定吧……
“比如把人關在房裏,不讓她出來,比如一邊強暴一個不情願的女性,一邊大叫我愛你,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比如,用侮辱性的言詞來傷害女性。類似的語句有,你這個賤女人,你就這麼水性楊花,你就見不得男人嗎,這一些。而對那個倒黴到,不小心和自己的愛人,多說了一句話,走路時略略靠近,偶爾對視過一眼的男人則湧起殺人的衝動,這種衝動不會因爲,那個男人,是陌生人,是好朋友,或是親兄弟以及最忠心的下屬而有任何不同。當然,有這種衝動,但不一定會真的殺,只有對自己身邊的女子,種種多餘的傷害和羞辱卻十之八九會切實做到。”
不能說這些事情沒有……但是……
“當然,最初,這僅僅只是發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間。然而,隨着歲月更替。男女之間最浪漫美好的愛情,不知爲什麼,被一種叫做耽美的奇異新式感情所替代。當然,在古代,這稱做男風。男人與男人相愛,但骨子裏,相愛的方式,相愛的情懷,以及因愛情而來的自私殘忍多疑等等反面情緒一絲不減,甚至更加翻倍增加。於是,麻煩就大了起來,有了心愛的人,從此不用再想喫得香睡得着,不用想幹活,不用爲事業奮鬥,整天擔心愛人同別人談戀愛,就夠累死人了。愛人多看了女人一眼,完了,他看中某個女人的美色了,他嫌我是男人了。愛人與男人多說兩句話,什麼,這個三心二意的傢伙,要移情別戀了。於是,曾經用來對付女友的手段,開始加倍用在男友身上了。”
嘆氣。張敏欣……
“比如,關房間變成了鎖刑房,比如普通的家庭暴力變成了酷刑,比如強姦變成了**,辱罵倒是不會有大的變化,只是字眼之露骨,語句之低俗,意思之殘酷,實在會讓人懷疑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會有這樣瘋狂的語言。這個時候,一切的問題,還只是因爲適齡的男人或女人出現在愛人面前纔會引發。直到,有一些日子之後,忽然開始流行,父子,師徒,又或什麼年下,年上什麼什麼的。原來年幼的孩子依戀父親,不是孺慕之情,而是因爲對父親有覬覦之心,原來慈祥的父愛愛護孩子,不是父子天性,而是整天想要跟兒子上chuang,原來師父苦心教導徒兒,不是爲了栽培英才,而是爲了……”
莊教授的臉色很難看。他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專業的,鑑賞的態度,來繼續閱讀。
“總之,在這種情況下,人性中的多疑發揮到極致而殘忍也同樣發揮到極致。無論男女,從八歲到八十歲都是不安全的,都是不能讓他靠近愛人的,爲了保護愛情的純潔美好,把心愛的人,關入密室,鎖入高牆,不再讓他接觸到任何人。爲了不讓他看到別的人,被勾引,只得挖了他的眼睛,爲了不讓他聽到別人的話,被誘騙,只得刺聾他的耳,爲了不讓他離開,只得砍去他的腳,爲了不讓他也搞什麼父子師徒,年下年上,那麼,把他的父親,兒子,師父,外加師兄弟全部殺了宰了除光了,當然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是,千算萬算,人算總是不如天算。人畜的流行,證明了,即使是異類也一樣可以有深切的愛情。而一隻虎,一頭狼,一朵花,一條蛇,甚至一根燈芯,都紛紛地開始成精變怪,修成人形,來去無蹤,潛行無跡,不管把最愛的人,關在什麼地方,藏在什麼所在,也都逃不過妖精的眼。而人與妖在困境中相識相知,更加有可能相守相戀。這世上,還有安全的地方嗎?”
莊教授心中嘆息。張敏欣試圖用人間最強烈的感情,來打破阿漢的殼,讓他正眼看待這個世界。可是,當這種感情是如此的黑暗,如此的污穢,又怎麼能責怪阿漢選擇越發加厚自己的殼,越發龜縮在這堅硬的殼裏,不肯不願和這樣的世界來接觸?這樣的世界,對於他來說,有任何值得他去瞭解的地方嗎?瞭解什麼?瞭解更多的黑暗?
“把心愛的人牢牢鎖住,怎知那一段鐵鏈不能成精做怪,然後與愛人心意相通呢?哪怕是把愛人殺了,燒成了灰,放在壇了裏,誰能保那罈子吸了日月精華,不會變成妖魔。一朵花,一棵草,一個愛人喜歡的玉佩,都有可能成爲他愛的對象,都有可能讓他改變對自己的愛。所以,人性中的多疑猜忌獨佔欲最後以殘忍自私而表現出來的最安全,最讓人放心,最不擔心愛人移情別戀的方式,就是乾脆把心愛的人喫掉了事,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用擔心你被別人勾引走了。再不用爲愛情中所有的多疑猜忌受苦受難了。只要喫得合適,恰當,保證可以喫得悲情,喫得感人,喫成經典,喫出永恆,喫出很多後世的傳說和世人的眼淚……”
莊教授終於將論文放了下來。所有的專業,所有的責任,都不能讓他就這樣繼續看下去。
一世又一世,那個看上去和以前一樣懵懂無知,麻木不仁的阿漢,其實,早已經清醒了。他清醒地承受,清醒地看世事流轉,清醒地繼續麻木不仁。清醒得……殘酷。
莊教授又想起了阿漢對他說過的話:“教授,這樣的模擬,有意義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