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何妨與子共疏狂
山風凜烈,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雲霧迷漫間,他只是緊緊摟住身邊那人,閉上眼,任憑勁風吹得衣衫獵獵作響。
身子急速下墜,令他有種錯覺,這麼一躍而下,生死就在剎那。手微微收緊,感覺到身邊人溫熱的氣息,彷彿亙古以來,那人便在身邊,保護自己,陪伴自己,心莫名地放鬆下來。就算共赴黃泉,也是永恆的美好,何況,那人,又怎會真正讓他陷入險境?
山風不停地吹,風嘯聲不絕於耳,他意識有些微飄渺,忽地掀開眼,往旁邊那人看去,卻見到那人一直含笑的脣角。
“勁節……”心底輕輕喃語,想着好友就在身邊,觸手可及,不禁有恍如隔世、夢幻一場的恍惚。
突然感覺風勁節抱住他的手一緊,腳底運勁在半空中連踢了幾下,竟然讓他踢到了崖壁,藉力翻了個身,右手的長劍驀地探出,深深刺向崖壁。
但聽得一陣刺耳之聲傳來,火星四射,長劍受力不住,一直往下滑去,但身子下墜之勢,無疑是慢了許多。
噹的一聲,卻是長劍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斷成兩截。盧東籬還來不及驚呼,卻見風勁節棄劍,迅速扯下身上長腰帶,腕底一抖,腰帶倏忽飛出,正好纏上崖壁上伸出的一棵大樹。
狂風吹得他們身子飄來蕩去,盧東籬緊緊盯着腰帶,暗暗祈禱腰帶結實一些,不想崩的一聲,腰帶又被扯斷了,兩人身體急速往下墜去。
盧東籬閉上眼,一聲長嘆。一條普通的腰帶,要想承受兩人的重量,委實是太過異想天開了,什麼時候他也會做這種白日夢了?
雖然此刻如此危急兇險,他心底反而一片平靜,腦中浮現的盡是勁節與他相識、相交的一幕幕場景。
有友如斯,夫復何求?
就算盧東籬身死化爲飛灰,終究也還是要感激上蒼,讓他再次與風勁節重逢,再無遺憾。
呼呼的風聲劃過耳邊,有如飛一般的感覺,竟是說不出的痛快。忽然眼前是一片白亮的水光,盧東籬愣了一下,嘩啦一聲巨響,兩人身子深深扎入潭水中,濺起沖天的水柱。
崖底處竟是深潭?
難道勁節冒着奇險跳下懸崖,竟是早就知道崖底是深潭,死不了人?
風勁節拽着盧東籬爬上岸,兩人渾身溼轆轆的,易容的藥物經潭水浸泡,面容上一團糊塗,慘不忍睹,兩人相對一視,皆是忍俊不禁。
盧東籬脫了女子外衫,裏面倒是男裝,又取下假髮,打散發髻,任一頭烏髮披散了兩肩,對着潭水梳洗起來。好不容易整理齊整,一邊風勁節也洗去易容藥物,恢復了本來容貌。他一眼瞥去,正見風勁節笑得賊忒兮兮,甚是可惡,想到自己居然被這傢伙逼着裝扮成一個女子,雖說是爲了救人,終究一口氣難以嚥下,狠狠瞪了一眼風勁節:“你笑什麼?”
“呃——東籬,我現在才發覺,你真是很有天份,居然可以扮女子扮得如此惟妙惟肖!說到底,你的身體還是太過虛弱,唉,都怪你以前那般糟蹋自己的身子,以後還得喫下多少補品才能調養回去呀……”勁節一本正經地說道,完全不管盧東籬越來越鐵青的臉色。
盧東籬氣得脣白臉青,早知道這個傢伙狗嘴吐不出象牙,偏偏還多事問他一句,早晚得被他氣死噁心死!論起脣舌功夫,盧東籬哪裏是風勁節的對手?再與這個傢伙爭論下去,也只有被氣的份,盧東籬深深吸了一口氣,背過身去,不理睬某個不良的傢伙。
風勁節也知惹得盧東籬惱了,不敢再取笑他,徑自生起火來烤衣裳。
潭裏的魚又大又肥,在水中游來游去好不自在。風勁節折了一根長樹枝,往水裏揮刺,他眼力過人,手速又極快,不一會兒功夫,便串了好幾條魚,足夠兩人大快朵頤了。
一邊哼着小曲,一邊烤着魚,誘人的魚香頓時四處飄散。
“東籬,你嚐嚐我的手藝,嘿嘿,我當年可是練過一段日子的,雖說比不上大廚師的水準,但也絕對不差!”
盧東籬身子一顫,忽地想起當年風勁節被貶爲伙頭軍的往事,別人爲他打抱不平,他甚至差點要辭官隱世,偏偏風勁節自己笑呵呵地沒事人一般,還笑言自己可以趁機學學廚藝。他那樣的人哪,真正是風吹不折,雪壓不倒,天地不能拘,無人能夠束縛的。
是不是因爲盧東籬,風勁節本應展開的翅膀才被折了?
是不是有了盧東籬,本應逍遙自在的風勁節,纔會變得有了弱點,有了顧忌?
是不是隻爲盧東籬,風勁節才一次又一次被傷害、被犧牲?
“東籬,是不是我的手藝不夠吸引你,讓你完全沒有胃口?”勁節悶悶的聲音傳來,打斷了盧東籬的思緒。
盧東籬一呆,望向風勁節,他手裏拿着一條烤好的魚,遞了過來,似乎是自己出神了,一直沒有反應過來,勁節的手僵在那裏,瞪着自己,黑着臉,似是極度不滿。
盧東籬訕訕地接過烤魚,連忙轉移話題:“勁節,你是不是一早就算好懸崖之下是深潭?”
風勁節瞥了他一眼,面色忽地變得十分古怪,輕輕一咳,笑道:“在所有的傳奇故事裏,主角跳崖都是死不了的,我有一個朋友爲了驗證這一條主角定理,曾經檢查過天下所有出名的懸崖,找出哪些懸崖是跳不死人的,恰巧,這座白雲山、斷腸崖正是其中之一!”
盧東籬“啊”了一聲,愣愣地瞪着風勁節,這個理由,這個藉口,實在是……
風勁節看着盧東籬臉上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樣,偏偏骨子裏又還是狐疑的,不由放聲大笑:“唉喲,我說的你不會真相信吧?你這人,怎麼這麼好騙哪!”
盧東籬氣極用力拍了風勁節一下,板着臉,怒目而視:“你……你……你……”連說了幾個“你”字,終究還是罵不出話來,只是氣急敗壞地瞪着風勁節。
那個放肆的傢伙居然嫌氣得自己不夠,仿似好不容易抓住自己的傻事般地放聲狂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盧東籬最後也只有悶悶地轉過頭,不再理睬風勁節。
笑聲中,卻聽得風勁節的聲音淡淡的,彷彿帶着漫不經心:“東籬,你真的相信嗎?”
盧東籬一滯,偏過頭,極認真地思索,久得風勁節幾乎以爲他不曾聽到自己的問題。只聽得盧東籬極慢極肅然的聲音說道:“我相信!只要是你說的,我都相信!”
風勁節心頭一震,笑容倏然僵窒,一時也不知如何回應盧東籬,心裏酸酸的,歡喜莫名,卻又帶了幾分不出所料的淡然。他半是解釋半是無意識地說道:“我說的是真的,我那些朋友,一個比一個古怪,你都搞不懂,他們的腦袋瓜子裏頭到底裝了些什麼……”
盧東籬展顏一笑,定定地看着風勁節,聽他慢慢講那些古怪朋友的事蹟。
比如有個很懶很懶的朋友,騎在馬上,不到兩分鐘,就可以睡着,然後被馬給甩下來,偏偏他眼睛閉着,還可以一咕嚕又爬上馬背,繼續睡,到最後,他幾乎可以完全騎着馬睡覺了!更加可氣的是,他居然就憑着這樣無人能及絕世睡功,練成了天下第一的內功。
比如有個很偏激的朋友,如果別人對他好,他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把命送給對方也毫不猶豫,但若是別人對不住他,他必千倍百倍報復之,讓對方承受椎心痛苦。
……
盧東籬看着風勁節,暗暗狂冒冷汗,不由慶幸,勁節的朋友果然古怪,還好,勁節再正常不過了!
比如有個很無恥的朋友,一天到晚,就想着各種奇怪的念頭,想當紅娘想瘋了,成日攛掇朋友戀愛,還要根據雙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來分析對方當時的心理。更加可怕的是,這個朋友是個“龍陽斷袖”狂熱崇拜分子,只要是兩個雄性生物湊在一起,她也可以嗅出一絲絲不正常的情感走向。
聽到這裏,盧東籬再遲鈍,也覺得全身雞皮疙瘩直冒,寒毛都豎了起來,看着風勁節的眼神,帶着幾分古怪與詭異。
風勁節忍不住大笑:“沒錯,在那個色女眼中,你和我,確實非常可疑,非常有姦情!”
盧東籬一呆:“我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呆了半晌,憤憤地白了一眼風勁節,“胡說八道!”
風勁節無辜地眨了眨眼:“唉,你別瞪我呀,我說的是我那個無恥變態的朋友嘛!”腦海中突然傳來某個魔女憤怒的聲音,一連串聞所未聞的惡毒詛咒從她嘴裏蹦出,中間連喘口氣也不需要。如果那女人不是在罵自己,風勁節估計會有興趣很熱情地表示一下自己的敬仰之情,不過,現在嘛,他當然是充耳不聞,由得那個女人發瘋去。
盧東籬又瞪了幾眼風勁節,頗有“物以類聚”“你也不是好人”的無聲指控的意思。
風勁節摸摸鼻子,有點悻悻然地想,憑什麼那個色女的一廂情願,盧東籬要怪到他的頭上?唉,他真是比竇娥還冤哪!
說起來,跳崖這個點子,還真是拜墨非那個狂熱武俠迷所賜。
當初阿漢第二世,跳崖而死,創下小樓同學入世最短命的記錄。張敏欣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喝毒酒,會死人的,不許上吊,會死人的,不許跳崖跳河,會死人的,最最重要的是,決對不許隨便跳起來幫人家擋刀擋劍擋掌,那通通都是會死人的……”
結果墨非同學非常不服氣地跳了出來:“誰說跳崖會死人哪?所有的武俠小說裏,不但主角,就算是配角,大反角,通通跳崖都會絕處逢生的!”對於墨非這個狂熱武俠分子來說,怎麼可能允許有跳崖自殺這樣恥辱的事情發生?
結果他頭腦一發熱,硬是通過電腦搜索了這個世界所有懸崖的地形圖,分析各種應對方法,最後找出幾十處“跳不死”的懸崖。
他對這個成果實在是太有滿足感了,小樓哪一個同學沒被他拖着硬記下那些懸崖地理位置,還非得得意洋洋地告訴同學們,說不定哪一天這些不死懸崖真能救得了他們。雖說他們都嗤之以鼻,但他們這樣的怪物,就算漫不經心地掃了幾眼地圖,終究還是把各處懸崖的地點給記下來了,想忘也忘不了。
唉,沒想到,墨非的一時心血來潮,居然還真的幫了他的大忙。
風勁節很鬱悶地想,回小樓後,估計要被這傢伙狠狠地敲詐一番了。
至於易容,真正的易容之術關鍵在於神態、表情、一言一語的惟妙惟肖,盧東籬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就連風勁節也只是當初教阿漢易容之時粗粗學了一點皮毛,根本無法做到完美的易容。
不過,想來雲王雖瞭解易嫣,但對梅蒼冥定是厭倦、怨恨至極,縱然有瞭解過梅蒼冥的資料,但絕對不會細細揣摩梅蒼冥的性子。因此,風勁節讓盧東籬扮作易嫣,只是遠遠的站着,不發一語,至於“梅蒼冥”,縱然神情、性格與平日有所不同,但人在面臨絕境之時,就算狂態畢現,也算不得奇怪,關鍵是雲王再精明,也想不到這世上會有他們這樣的“傻瓜”,居然願意代人去死,另外一點關鍵就是,他會使“寒梅劍法”!
“寒梅劍法”乃是梅蒼冥成名的絕技,偏偏風勁節只不過看了梅蒼冥使了一遍,就把劍式、劍意學了個七七八八,甚至加以改進,超越梅蒼冥本人。
武林中人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絕招武功,又如何肯輕易傳授?就算願意傳授,沒個三五年的苦練,又怎能運用得似模似樣?天下誰又會知道有小樓這樣一羣過目不忘、熟知天下武功的怪物呢?因此,風勁節一旦使出“寒梅劍法”,就算雲王有所疑惑,也決計想不到此“梅蒼冥”實則另有其人。
風勁節一邊啃着烤魚,一邊漫不經心地想着易容的破綻,也許,大概,就算雲王感覺有些不對勁,或許也沒有心思糾纏不清了吧。反正梅蒼冥和梅夫人、穀子揚三人早持了他的信,去魏國找趙晨了,雲王再大的本事,短期內是尋不着梅蒼冥的,至於以後,人生易變,人心易惑,誰又說得清以後會怎樣呢?
兩人一邊喫着烤魚,一這烤着溼衣裳。盧東籬沉默了一陣,突然開口問道:“雲王此人似乎並非那般兇狠惡毒的人,爲何會大肆牽連無辜,殺了梅、易兩家幾百條人命?”他扮成易嫣,與雲王雖不過打了個照面,但雲王那無恨無怨的眸子,偶爾一閃而過的複雜眼神,還是給他留下極爲深刻的印象。他幾乎不敢相信,那樣一個驕傲得幾乎不屑於陰謀詭計的人,會真的狠得下心,隨意取走那些無辜人的性命。
風勁節搖了搖頭,嘆道:“俠以武犯禁,任何一個有所作爲的皇帝,都不會真正允許自己的治下,有這麼一些不聽宣調、不受控制的江湖豪客。戴國武風極盛,除了有官府支持鼓勵的武館外,還有更多不受朝廷約束的獨行俠、樹大根深的武林世家、門派,就連一些在其他國家生存壓力沉重的武林高手,也都選擇在戴國生活。這些桀驁不馴的江湖中人,好勇鬥狠,凡事自以爲是任心而行,恃武力而無視國家法令,更有一些有野心、有實力的大門派,枝繁葉茂,通過多少年的苦心經營,也不知有多少暗藏的勢力潛入朝廷之內,利益糾葛更是難以分清,終有一日,足以左右朝政,控制皇族。梅易兩家不過是皇帝欲整頓武林的一個信號,通過血腥震壓,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也可以藉機收攏一批武林高手爲朝廷所用。最重要是引起一些世家門閥的不滿與不安,一旦這些世家有所動作,朝廷便可以藉機收編、打壓這些武林大派了!”
盧東籬雖然不喜權力鬥爭,但不代表他對帝王權術真的一竅不通。聽了風勁節說到戴國武風強盛之時,他便明白過來,不由喟然一嘆,念及那些無辜枉死的性命,心中莫名地悲涼。想了想,盧東籬還是忍不住問道:“梅蒼冥夫婦去了哪裏?”
“我讓穀子帶他們去了魏國,投靠我一個朋友。”
“雖說他們到了魏國,但若是雲王發現,會不會給你朋友帶來麻煩?”
“呵呵,我那個朋友嘛,什麼都怕,就是不怕麻煩!”
盧東籬想想風勁節那些性格怪異、本事過人的朋友,也不禁一笑。梅蒼冥迫於形勢,遠赴異國,他日,若是他手握重權,或是有了一搏的實力,又是否會殺回戴國呢?心底終究有些微的放不下,忍不住問道:“他們會放棄仇恨嗎?”
“他們已爲人父,爲人母,再不是當日孓然一身的瀟灑與衝動,可以不顧一切地隨心所欲,可以毫無顧忌地聽從己心。有了牽絆,既是一種幸福,也是一種責任。“
盧東籬眼神驀地一滯,帶了些微的痛楚。
風勁節靜靜地望着他:“你想好了嗎?”
盧東籬臉色發白,似是不堪重負般往後退了兩步,腳步蹌踉,搖搖頭,聲音說不出的喑啞慘淡:“我不能再連累他們!”
“你應當知道,我的醫術、易容術相當不錯,而且,也有些朋友值得依賴。”
盧東籬眼神一亮,卻又漸漸黯淡,神色間帶着決絕與痛楚:“見了又如何?婉貞……婉貞不可能離開……”說到婉貞的名字,盧東籬的語氣一頓,神色也溫柔萬分,分明是想起了那個溫婉深情的女子。
風勁節眉頭一皺:“爲何不能離開?”
“如今蘇盧兩家的榮耀皆繫於婉貞一人身上,若是……他們,再經不起一次折騰了!”
“盧東籬,你到底想怎麼樣?蘇盧兩家的榮耀關嫂夫人屁事?你就忍心見她活生生地困死牢籠,做她的籠中鳥,做她的貞潔牌坊?!”風勁節聞言大怒,惡狠狠地瞪着盧東籬。這還是風勁節與盧東籬重逢以來,第一次真正的怒氣沖天。
盧東籬苦笑,他的朋友,總是以他的幸福、利益、志向爲第一,總是爲他考慮到所有的方方面面,但,卻不包括他的宗族,他的親朋。風勁節會交待一切、安排好一切,但都只限於他的妻兒,其他的叔伯兄弟姐妹們,他們顧不得,也幫不起。
但盧東籬不是赤條條來去的一個人,他出身書香世家,他在人世的牽絆,不僅僅是妻兒而已,那麼多的長輩,那麼多的兄弟,織成一張既無力也無心去撕裂的網。風勁節可以對這些他不認識,也看不上眼的陌生人視若無睹,但盧東籬,卻不可能做一點點損害他們利益的事。
他一人蒙冤,舉族皆受誅連,他一人喪命,舉族皆受辱遭罪。
如今,好不容易從十八層地獄地爬出來,富貴已極,尊崇至極,又如何,敢冒萬分之一的險,去面對未知的波折與恐怖?
安排婉貞與箬兒詐死,就算做得再巧妙,再天衣無縫,在有心人的眼中,或許皆有可能露出破綻。他不認爲,時至今日,圍繞在蘇婉貞身邊的,沒有當今趙王的心腹眼線。
當日他答應盧東覺離開趙國,早已存了放棄一切的念頭,不再見面,不再有盧東籬這個人,只爲了,蘇盧兩家可以平安、榮寵地生活下去。
如今,他又如何能爲了一己之私,而去冒險,而去連累早已擔驚受怕、備受折磨的蘇盧兩家呢?
只是,他的妻……
盧東籬的神色越發悽然。
他從來都刻意地不去想起他的妻兒,不去提及婉貞的名字,只怕一念及,無可抑制的思念便如洪水滔滔,將他淹滅。他怕他忍不住偷偷去見婉貞,他怕他忍不住想要一家團圓,他怕他無法忍受如此虧欠、辜負婉貞……
手指不知不覺用力握起,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霎時血肉模糊,只是,絲毫不覺得痛楚。
他那溫婉可人的妻,永遠理解他,支持他,永遠無怨,無悔,永遠只報喜不報憂,永遠擔心他的身體、安全……
盧東籬,你真是自私得無可救藥!
勁節說,他能救婉貞母子!
勁節說,他能安排好一切!
相信勁節,他總是能夠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相信勁節,他絕對不會讓自己一家陷入危險!
心底裏,卻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能輕易冒險,不能連累蘇盧兩家……
他用盡全身最大的力量,才勉強剋制住自己馬上去見婉貞的衝動,胸口卻是痛不可當,痛得久了,幾成麻木,他咬咬牙,突然跳了起來,衝向潭邊,怔怔地望着一潭清水,神色悽楚迷茫。
風勁節怒目而視,卻只見盧東籬的背影在夕陽中,越發孤絕悽然,心中一軟,復又酸楚:“東籬東籬,總是顧忌得太多,總是爲了別人考慮擔憂,你的心裏,到底自己放在第幾位?!”
咬牙握拳,想到那個隱在背後策劃了整件陰謀的瑞王,哦,現在應該稱爲趙王陛下了!爲了王位,爲了權力,就這樣捨棄了保家衛國的元帥將軍!那麼多的血戰惡戰,都不曾奪去將軍的性命,卻只因上位者的一個陰謀,就要將帥不但流血,更要流淚心碎。拜他所賜,盧東籬受了那麼多的苦,受他假惺惺的恩惠,盧東籬與蘇婉貞只能夫妻分離!
他風勁節不是盧東籬那樣的忠臣義士,不會總以國家爲考量,在他心目中,盧東籬,以至於盧東籬的妻兒,重於一切,高於一切!
既然盧東籬一意要保全妻兒,甚至宗族親人,那他自當竭盡全力,雖然要護得幾百人的家族平安,難度極大,但也並非全無可能。真要惹怒了風勁節……風勁節冷哼一聲,眼中頓時鋒芒畢露。趙王陛下,若你不能放過盧東籬,那風勁節,自然也不會放過你!只是不知,你的王位,坐得夠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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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安陽
戴國南面與越、魏兩國接壤,越國是魏國的附屬國,雖是小國,卻是地地道道的水鄉,水道縱橫,土地肥沃,物產豐富。貫穿戴國南北的平安江,進入越國地界,水勢開闊,浩浩蕩蕩,整個越國水運發達,商業繁榮,尤以平州、安陽二城,繁華綺麗,盛於江南,素有“平安風liu,甲於海內”之稱。
越國雖富甲天下,但越人重文輕武,國小力弱,國力不強,只能依附魏國,仰人鼻息。而魏國是天下七強之一,戴國雖然武風強悍,總體說來國力卻只能在天下諸國中排行中等,因此,雖也有心瓜分越國,卻奈何強魏在一旁虎視眈眈,只能強忍不敢一口吞下嘴邊肥肉。
風勁節讓穀子揚帶着梅蒼冥夫婦去了魏國,又與穀子揚約好在越國安陽會合,解決了梅蒼冥與雲王恩怨之後,便與盧東籬離開戴國,徑直往南而行,不多久,便進入越國境內。
本以爲可以欣賞十裏荷花、三秋桂子的江南水鄉美景,沒想到一路行來,盡是一片荒蕪。良田淹沒,人煙稀少,偶爾遇見一羣人,盡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一打探,才知越國上個月遭遇了百年罕見的水災,平安江堤壩決口,洪水瞬間淹沒了越國一半的國土。百姓流離失所,或逃去魏國,或逃往不曾被洪水淹沒的城鎮。
安陽地勢高,城牆厚,雖被洪水圍困一時,損失倒也不是特別大。安陽太守爲官清正,精明能幹,頗得百姓讚許。洪水過後,許多百姓都流亡至安陽城,而安陽也都接納了衆多災民,安置災民生活,開倉放糧,結果吸引了越來越多的災民。可能是安陽無法安置太多的災民,聽說安陽居然封城了,不再讓災民靠近。
盧東籬一路看着災民悽慘的境況,心頭難受至極。兩人手中財物基本上已快散盡,但解救一人,不代表能救所有人,救得一時,也不代表能救得一世。到最後,就連盧東籬也是疲憊無語,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羣羣災民,缺食少衣,流浪受苦。
風勁節心中卻隱隱有些微不安。盧東籬曾對他說,幸好和穀子揚約在安陽會合,穀子一向機靈,應該不會有事,風勁節只能微笑,卻說不出心底那絲不安的感覺。
離得安陽還有幾日的行程,風勁節接到“北鬥”的飛鴿傳書,終於證實了自己一直不安的源頭:安陽溫疫!
難怪傳言安陽封城,旁人只道安陽接受不了太多的災民,孰不知,安陽城中十萬人卻正面臨着生死關頭。或許是朝廷不願溫疫的消息傳出去,弄得人心大亂,纔會封城,又嚴密控制消息的流傳。
盧東籬第一時間看到這個消息,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這個時代,水災過後,最怕就是大規模的溫疫了。一旦出現疫情,一般都是封閉災區,任裏面的人自生自滅,如果上位者冷酷殘忍一些,甚至會直接火焚城鎮,以免傳染。
安陽城本就是天下有名的大城,再加上前一陣子,各地的災民封擁而至,整個安陽城起碼有十幾萬人在裏面。而今是進不得,出不去,也不知城中情況,疫情是否得到控制。
兩人心急如焚,連夜趕往安陽。到得安陽外城,便見得城外四處道路已被軍隊管制,路上放上障礙物,重兵把守,遠遠看見有人往安陽城來,便由將士出面勸走。
風勁節站在城外一處山峯之上,只見安陽城宛如一座死城,城門緊閉,不聞聲息,也不知城中是否如地獄一般景象。饒是他見慣了生死場面,也覺心冷如冰,身子不自覺地微微顫抖。十萬人的性命,微如螻蟻,如果就這麼放任下去,絕對難有倖存人員。但要不如此,一旦讓城中的人接觸到外面的人,萬一疫情擴大,難以控制,則死亡人數更加難以想象。到時莫說越國,就連臨境的戴國、魏國,也怕難逃白骨遍地、民不聊生的慘狀。
深深吸了一口氣,風勁節轉頭看向盧東籬。兩人眼神相對,俱從對方漆黑的眼眸深處看到自己堅定不移的目光,不由嘆息。此時此刻,根本不需要對對方說什麼“你留下,我進城”之類的廢話。就算盧東籬醫術不精,就算盧東籬進了城,可能也只是枉送性命,風勁節也說不出任何阻止的話來。
以風勁節的身手,要偷偷入城,還是極爲簡單的一件事。但他們並未繞過軍隊,只是直接找上領隊的將領,平靜淡然地說道:“我們是大夫,願進城略盡綿薄之力,生死不論,各安天命!”衆將士聞言,不由肅然起敬,卻還是盡力勸他們不要衝動行事,奈何他們兩人心意已決,只得放行。
衆將士看着他們二人堅定地走向安陽城門,看着他們背影越來越小,看着他們在城門外喊話,看着久不開啓的厚重城門微微開了一道小口,看着兩個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城門背後,衆人也不知是敬是佩還是笑他們太傻,只在那一瞬間,都不由自主抬頭望天,默默祈禱,只盼蒼天有眼,憐憫蒼生。
守城門的兵士不過十幾人而已,打開城門,看二人進城之後,打量着這兩個自稱是大夫、主動進入這座死城的人,一個個眼光都是帶着幾分憐憫,彷彿站在他們面前的不過是兩個送死的傻瓜罷了。好奇地看了數眼之後,他們彷彿又對一切都失了興趣,徑自懶洋洋地靠着牆角閉目休息。盧東籬向他們問路,其中一人隨便一指大道,連眼睛也不睜開。盧東籬輕輕一嘆,不再多問,與風勁節慢慢順着大道往前而行。
這座昔日繁華甲天下的名城,此時一片靜悄悄的,走在街上,幾乎難以看見行人,惟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一聲一聲,清晰入耳,宛如一下一下敲打在心頭。幸而城中雖靜,卻並不混亂骯髒,更不曾見到瘋狂絕望的百姓,居然不是一片愁雲慘霧,絕望氣象,倒叫風、盧二人十分訝異。
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終於看見幾個宛若乞丐模樣的人靠着牆角,只是目光呆滯,神情淡漠,宛如活死人般,沒有絲毫生氣。盧東籬心頭一顫,猶豫了半晌,還是走上前去,向他們打探消息。
聽說他們兩個是主動進城的大夫,幾人都是面無表情,彷彿根本不對大夫抱什麼希望。盧東籬似乎也覺得自己奢求這些早已心死的人答話十分爲難他們,嘆了一聲,正待離去,其中一人衣衫雖襤褸,但面目依稀斯文清秀,倒似是讀過幾年書的書生,他眼珠轉了轉,突然站了起來,湊近了盧東籬,開口說道:“江大人在城西那邊!”
盧東籬被他突如其來的開口驚了一下,愣愣地看着他,那人又是一笑,說道:“江大人可是好官哪,安陽城傳出溫疫之時,多少達官貴人、富商老闆都急急逃走了,只有江大人堅持留了下來,與災民一道面對溫疫,兩位大夫必是聽說了江大人的仁義之舉,才主動進入安陽城的吧?看兩位的舉止氣度,定是胸有萬象的飽學之士,想來安陽城有兩位襄助,必能化解此劫,重見天日!”他一改先前冷漠之態,滔滔不絕地對盧東籬介紹安陽城內情況。說到溫疫奪人性命,短短十餘日,城中已有上萬人感染上疫症,神色不禁慘淡,語聲數度哽咽。
盧東籬雖早已料到城中死傷無數的慘景,但親耳聽到一條條鮮活的性命忽然之間就化爲遊魂,臉色慢慢變得蒼白,不忍再聽書生說下去,低聲道了一聲“多謝”,轉身慢慢離開,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道:“你們的父母官不曾放棄你們,你們自己反倒要放棄自己嗎?!”
幾人面面相覷,那書生忍不住大笑,笑聲竟有幾分遮掩不住的譏誚惡毒:“這位先生倒是好心腸!聽說只要跟染病的人講過話,便也逃不過被傳染的下場,這位好心腸的先生,難道不曉得我們幾個早已染上疫症了嗎?”
盧東籬頓時愕然,難道此人突然好心熱情地介紹安陽情形,竟是懷了如此惡毒心腸麼?他雖見慣了官場爾虞我詐的黑暗,卻對普通百姓始終抱着純樸、善良的心態,此時被這素不相識的人莫名其妙地陷害,一時也不知是悲是痛,只是愣愣地望着他們,說不出話來。
風勁節揚眉冷笑:“原來自己不幸,便想着全天下的人都該死,你也算是讀過書識得字的斯文人!”
那幾人冷冷看着風勁節,書生陰陽怪氣地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怨得誰呢!哎呀,不好意思,我又對着你多話了!”
風勁節也曉得跟這些絕望等死的人說不清,冷冷瞪了書生一眼,懶得與他們計較,拖着盧東籬往西城而去。
“自己不好過,便看不得別人好過麼?!”盧東籬神色慘淡,喃喃自語問道。
“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人類對待自己的同伴,可以讓你無法想像的殘忍、冷酷、陰狠、卑鄙,但這世上最美好的還是人心,只有人類纔有真、善、美、光明、正直、忠義的情感。區區一個瘋子,就讓你對人性失望了嗎?”
盧東籬微微一笑,眉宇間淡淡的悲哀一掃而空:“只要面對面談話,便會被傳染嗎?如此厲害的傳染途徑,難怪安陽城戒嚴如斯!勁節,你可有把握治癒疫症?”
風勁節掃了他一眼,忍不住翻翻白眼,這人,剛剛還傷感着呢,一會兒功夫,便又擔心起別人的生死來了。唉,成天就曉得憂國憂民,就算他是起死回生的風大神醫,也挽不住他勞心勞力的兩鬢星霜呀!
“怎麼可能說說話便傳染?普通百姓不懂醫術,怕是以訛傳訛,誇大其辭了。若真是通過空氣、唾液傳染,十幾天過去,也不可能只有上萬人感染而已!安陽怕是早成一片死域了。一般說來,水災過後,又是夏秋之交,最有可能引起的便是腸道類傳染病,基本上都是因爲食物腐敗、衛生原因而引起的溫疫……”他這邊解釋,盧東籬側耳細聽,極是專注。風勁節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東籬,你這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性子,便是想要偷得浮生半日閒,怕也難之又難,我就知道,跟你一起,一世逍遙山水也不過是可望而不可即罷了!哎,你就不能對我有點信心嗎?”
盧東籬被他似真似假的哀怨神情逗得一笑:“是是是,你可是閻王莫敵的天下第一神醫,能者多勞嘛,風大神醫!”
越往城西而去,所遇着的人越多,大多數人神色倒是十分平靜,看見他人,都是淡淡的,既不熱情,也不仇恨。那種認命般的平靜反而讓盧東籬、風勁節感到心驚肉跳。
到底要怎樣的絕望,才能讓一向求生yu望強烈的人們,生出這樣解脫般的淡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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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是安陽的貧民區,自從水災以來,逃難的百姓大量湧入安陽城內,幾乎都是安置在城西落腳,也是溫疫最先開始暴發的地區。
因爲人羣太雜,居住地又太密集,開始不過數人身上發熱、嘔吐、腹瀉,因爲是災民,生病也屬正常,連大夫也請不起,便無人顧及,沒想到,短短數日,竟有上千人同時發病,如此一來,就算是一般的百姓也知道肯定感染上了溫疫。
安陽太守江楚聽得溫疫暴發,立刻城中最好的大夫看診,大夫看過之後,認定是極嚴重極難治的疫症,他們都沒有辦法解決此疫。江楚聽得大夫回報,無奈之下,只能一邊將疫情上報,請求朝廷派最好的太醫前來安陽救治,一邊通知守城將軍封鎖城西地區。
城中那些消息靈通的達官貴人早早得到溫疫的消息,連夜便離開安陽城。而其他不曾感染溫疫的百姓一直以爲溫疫集中在城西暴發,主要是針對那些災民,城西既然封鎖,他們便也沒有危險。整個安陽城總體來說,還是十分平和的。
沒想到,情勢急轉而下,城西封鎖不過一日,在城南最繁華的商業區,竟然也發生了溫疫,且以一日成百上千人地速度傳染。江楚無可奈何,只能下令封城。這樣,就算一些權勢較爲普通的富貴人家也被困在城中,無法離城了。
幸而江楚十分鎮定,他本來可以在第一時間離開安陽城,但卻留了下來指揮百姓。雖然沒有行之有效的藥方,但他還是盡力隔離病人,指揮百姓清掃髒亂,火燒死於溫疫的屍體,減少傳播之源。
剛開始城中也是一片混亂,百姓或絕望哭泣,或激動瘋狂,或沮喪尋死,一些無賴、地痞、甚至絕望的人們趁機燒殺搶掠,更加增添了城中的混亂。江楚及時以鐵腕手段鎮壓這些鬧事的人,又一遍一遍地宣傳自救、自力、朝廷必定會派人來解救衆人的道理,一邊開倉放糧,籌備全城藥物,盡力讓溫疫發作得更緩慢,讓感染了溫疫的人們得到救治,最算不能根治溫疫,但也一定要支撐到支援。
在江楚的帶領之下,且百姓們也意識到一味的慌亂只會帶來更多的混亂、死亡,經歷過最初的瘋狂之後,所有人都漸漸冷靜下來,也開始平靜生活,靜靜等待朝廷的救援。
但溫疫委實太過厲害,人們在驚恐、畏懼中猜測、揣摩,到底溫疫是如何傳染的,各種傳言漫天飛,到後來,發展到只要曾經與有病的人接觸、說話,皆有可能被傳染。人心惶惶之下,只能躲在家裏,不再出門上街,不再與人交談,只是就算是這樣,似乎溫疫也不曾完全放過他們。
如此過得十幾天,城中數十家藥房的藥材早已被哄搶完畢,城西更是大面積傳染,每天都有無數的人閉上眼睛,焚燒屍體的黑煙日日不停燃燒。全城百姓每日看着城西那沖天的黑煙,而期盼中的救援始終不曾到來,人們也一日日地沉默下去,到得後來,人們也不再哭鬧,不再咒罵,只是淡漠地等待着死神的降臨。
其實江楚心中十分明白,安陽離京城臨江太近了,不過數百裏的路程,安陽百姓若是脫逃,首先去的地方便是臨安,而這些脫逃的百姓,誰又能保證沒有一個染上溫疫呢?對於高高在上的皇親貴族、朝臣百官來說,最要緊的便是不能讓安陽城跑出一人,至於安陽的十幾萬百姓有沒有得到救治,能不能活下去,都不是太重要的問題。
至於太醫?哪一個人又不是愛惜自己的性命甚過救死扶傷,誰願意冒着喪命的危險,來到安陽城裏,診治溫疫呢?何況,安陽幾個有名的大夫,醫術在越國也是赫赫有名,他們既然沒有辦法診冶疫症,京城的所謂太醫們,誰又敢拍胸脯保證自己一定能夠解決溫疫?既然沒有把握,自然也不願冒險了!
自下達封城的那一刻起,江楚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困死危城,恐怕是安陽百姓的最終命運,包括他自己。
只是,一息未止,終不能坐以待斃。
他一日復一日地巡視城中,一次又一次鼓勵着百姓,他盡力安排百姓們的衣食住行,盡力保持微笑堅信奇蹟,他盡心讓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能夠懷着美好的希望,他盡心讓那些喪親失友的人們振作堅強起來……
他憔悴,他消瘦,他悲哀,他無奈,他心力交瘁,他無能爲力……
一天又一天過去,一個又一個人倒下,人們慢慢醒悟,慢慢絕望……
江楚看着淡漠着帶着悲痛的人們,心中也痛得無以復加,父母官,父母官,不能護佑子民,如何做人父母官?
“大人,先喫下東西吧,你若是支撐不住了,大家就更沒有盼頭了!”清朗而略帶稚氣的聲音傳入耳中,江楚回頭,衝着身邊清秀少年微微一笑,只是這淡淡的微笑也說不出的淒涼無奈:“我知道了!”
這少年是在水災之時入安陽城的,溫疫剛剛傳染時,憑他的本事,要離開安陽城,估計不是難事,偏偏這少年竟是天生俠義心腸,在大多數的大夫都或逃或躲起來的時候,他一個外鄉人,居然站了出來,天天看診,幫忙染病的百姓,更提供了許多預防傳染疫症的辦法。他自稱不過學醫數月,本事不濟,但看他沉穩熟練的手法,睿智有效的預防辦法,真讓人不敢相信他學醫才短短數月。
少年一直說他與師父約在安陽會面,他的師父是天下第一神醫,一定會趕到安陽,一定有辦法解救安陽百姓。
他說他的師父可以起死回生,妙手回春,再嚴重的病症,也難不倒他師父。
或許是這少年一直的信心、熱情、活力感染了他,就算是最無助最悲哀的時候,最算是被人指着鼻子罵他是殘忍的劊子手時,他也默默地堅持下來,彷彿他也隱隱地對那位神奇的師父,抱着不可置信的希望。
伸手接過少年手中的乾糧,卻在那一瞬間,看到少年臉上不可置信的狂喜。他手一顫,食物落地,心中隱隱閃過一絲驚喜,果然,聽到少年喜極而喚:“師父!”
江楚轉過身去,只見到一襲白衣飛揚,恍若最明亮的太陽,燦然奪目,耀眼生輝。明明天地一片慘淡,倏然間,卻似佔盡了天地的光華,整個天地因着他一人,而光彩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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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千金
風勁節不是神,不可能吹一口氣,揮一揮衣袖,所有的災難便遠離,所有的苦痛便消失。
他也只能根據實際情況,判斷溫疫的性質、傳染源,只能儘快地針對各種病症給出治療藥方,以及盡力做好防治工作。
不能喝生水,所有的井水必須燒開之後,才能飲用;消滅蒼蠅蚊蟲,最好紮緊褲腿、袖口,防止蚊蟲叮咬;清除垃圾污物,管理好糞便、污物;不要接觸污水,不要隨地大小便,所有的污物屍體都要焚燒乾淨;絕對不能喫已經腐敗的食物,護理病人也要小心謹慎,儘量避免身體接觸,注意防止皮膚受傷,一旦受傷要進行消毒、包紮……
這些預防措施,在風勁節到來之前,江楚聽從穀子揚及一些大夫的囑咐,也已經儘量吩咐百姓做到,雖然諸如生水、污物、蒼蠅的管理,可能尚不到位,但整個安陽城,在衛生方面已經算是做得極好的,所以,後期傳染人數才漸漸減少。
針對病症,風勁節開出種種藥方,一些染了溫疫的病人,在喫了藥之後,短短數日便明顯有了好轉。衆人知曉終於有了可以根治溫疫的藥方,都激動地歡呼起來。剎時歡聲如雷,震得天地失色,整個安陽城頓時宛如活了過來一般,許多百姓都自家中跑上街道,又喊又叫,又哭又笑,更有許多人跪倒在地,滿懷感激之情地謝天謝地,當然,更要感謝那位妙手神醫風先生。
天生神醫,天佑安陽!
一時之間,“風神醫”之名傳遍全城,人們口中不停地呼喚“風先生”,誠心祈盼風先生好人有好報,一生平安。
萬家生佛,功德無量,當如是!
百姓都在歡呼,狂喜,可江楚、盧東籬、風勁節卻聚在太守府內,愁眉相對。
安陽是越國第二大城,存糧足夠城中百姓喫上一年,但藥材,卻只有幾大商家纔有存貨。封城將近一個月,外面的人進不來,朝廷也不曾派人給予支援,城中商家沒有辦法出去進貨,有些急需的藥材早已告罄。就算風勁節有辦法治癒病患,但巧婦還爲無米之炊,沒有藥材,如何治病救人?
風勁節微微垂眸,手上握着一塊溫潤玉佩,手指輕觸玉佩,微涼的觸感自指間傳至心頭,輕輕一嘆,風勁節神色漸漸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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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堂”是一家集治病、賣藥於一體的藥行、醫館,遍佈天下各國。一般的醫館總是懼怕江湖中人,不肯盡心盡力爲江湖中人治病療傷,惟有“千金堂”來者不拒,進了“千金堂”,不問身份,不管恩怨,不論對錯。大人盡心爲患者治病,病人也老老實實地配合治療,但凡有任何的恩怨爭端帶入“千金堂”,“千金堂”再不會給予任何的幫助。
“千金堂”規矩極嚴厲,以前尚有些兇狠之徒不信邪,藉口“千金堂”幫了自己的仇敵治病療傷,只管到“千金堂”挑釁鬧事,結果,一個個銷聲匿跡,最後連影子也找不着。漸漸地,江湖中人也罷,達官貴人也好,都明白了“千金堂”絕對不是一家普通的藥行醫館,它的後臺爲何方神聖,始終也沒有人清楚,但誰也不敢再冒險去和“千金堂”過不去。
臨江“千金堂”後院,數十人神色緊張,肅然之氣充斥整個院子,勁裝持刀劍弓槍,形成一個包圍圈,正中間,一個白衣男子含笑而立,神態輕鬆,彷彿眼前站着的不是拿刀掄槍,喊打喊殺的敵人,而是與他誠摯相交、品茗飲酒的知交。
“在下自安陽而來,爲安陽百姓求藥,還望貴主體諒百姓困苦,慈悲援手。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貴主多多包涵見諒!”
話音剛落,便聽一聲冷哼,三人自廳堂中走出。當先一人年紀不過二十餘幾,雍容溫和,看着風勁節,眼中流露幾分好奇與興趣。另外兩人,一個四十幾歲,神色冷漠如冰,彷彿萬事不縈於懷,只是緊緊護住那青年,另一人則是位老者,白髮蒼蒼,但容顏卻並不顯蒼老,讓人摸不透他的年齡與修爲。
發出冷哼的正是這位老者。
“閣下好大口氣,就憑你一人一言,便要千金堂傾盡全力提供藥材,千金堂雖然也有每月一日義診的善舉,到底還是生意人,閣下憑什麼要千金堂做這等虧本買賣?”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千金堂行醫天下,自當稟持醫者仁心之理念。何況,在下也不曾要求千金堂免費提供藥材。安陽太守、十萬百姓,得千金堂大恩,又豈會讓千金堂憑白損失?”
“閣下空口無憑,可有官府信物?可否先下定金?”
風勁節淡淡一笑:“在下來得匆忙,倒是不曾備下錢財。”心中卻是懊惱,唉唉唉,生意人哪,當然得看對方的信用、擔保,甚至是身份地位,自己兩手空空,憑白要人作主提供這麼大批的藥材,恐怕是個人,都不會輕易贊同!唉,想想當日,頂着趙國第一商人的名頭,他說一句要貨,哪個不信,誰人又不是樂意之至?
老者嗤地一笑:“閣下莫非是來消遣千金堂不成?”
風勁節搖頭正色道:“人命關天,在下又豈敢胡言亂語?”
老者哼了一聲:“就算千金堂願意運送藥材到安陽城,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難救萬千百姓,何況,這些藥材是否真能醫治溫疫也無把握,倒是讓閣下白費心機了!”
風勁節微笑道:“餘堂主此言差矣。以千金堂遍佈天下的實力,要提供區區一城之藥材,雖說匆忙了些,但還是能夠做到的!至於是否能醫治溫疫,在下若無這個把握,又何必多此一舉,要求千金堂調送這些藥材呢?”
衆人聞言,皆有些動容。
千金堂在安陽也有分行,主持安陽分行的大夫,論醫術,在千金堂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他診治過染病的患者,自認無法對症下藥,沒想到到底還是有人解決了溫疫的根治問題。
“安陽溫疫果真可以根治?”那青年急急問道,聲音清澈如泉,雖略微有急色,聽入耳中,仍是感覺到他的優雅從容。
風勁節眼波一閃,微微掃過青年,發現青年發話之時,那老者神態恭謹,想來這青年便是千金堂主事,自己此行的對象了!不由朗聲一笑:“那是自然!”
青年含笑道:“若真是如此,倒是天佑蒼生了!商人雖重利,卻也未必無義,救死扶傷,份所當爲。千金堂也不需要閣下立即付藥款,但若能有實在的擔保,千金堂自當竭盡所能,籌得一應藥材,且在下保證,千金堂以最低價格出賣藥材,絕不賺一分錢銀,也算千金堂對安陽百姓的一點心意!”
“實在的擔保?!”風勁節面色古怪,盯着青年問道。
青年嘆氣:“千金堂雖然稟持治病救人宗旨,但這麼大筆數目的藥材,千金堂也做不到完全義診,免費送藥!何況要籌集這麼大批的藥材,就算是千金堂多年積累的底子、人脈,一時半刻怕也難以應付過來。若閣下能讓官府出面擔保,再下一筆定金,在下也可在諸位管事、老闆面前有所交待了!”他停了一下,瞅着風勁節,不覺一笑,淡淡問道:“難道你打算用嘴讓千金堂答應這樁沒本生意嗎?”
風勁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朝廷?官府?若是那些腦滿腸肥的狗屁官員能夠一心一意幫助疫區,又何必要他出來辛苦跑腿?至於安陽府衙的保證,他倒是容易拿出來,但,安陽一場溫疫下來,誰知道還能活下幾個人,萬一擔保的官員也出了意外,到頭來,找誰認帳去?官字兩張口,從來都難以得到百姓的真心認可,何況是這些成精的商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江楚出面,正是因爲即便是江楚以安陽太守的名義,請求商人出錢出力出物,恐怕人家也根本不會買帳。
嘆了一口氣,想想他風勁節六世英雄,哪一世不是威風凜凜,忠義無雙,到頭來,想要做個好人,救死扶傷,還得頂着綁架、搶劫的名義,真是讓人感到……呃,新鮮,太爽了!
微微一笑,風勁節手上多了一支短劍,斜睨衆人:“不知這個算不算是實在的保證呢?”
老者大怒,喝道:“攔住他!”
話音未落,風勁節身形如電,向前直衝而來。
數十個勁裝大漢中,六道人影疾竄,驀地合成一個陣勢,圍住風勁節。
劍若雷霆,刀似疾風,槍如閃電,各自從不可思議的詭異角度探出,封死風勁節前後左右退路。
風勁節雙臂一振,格住雙劍,凌空一躍,雙腳踢飛雙刀,身形一轉,從容落地。臉上笑意未退,眼前銀槍閃閃,槍花朵朵,自四面八方封鎖而來,招招直取風勁節要害之處。而擋過長槍之後,又有劍風呼嘯,竟是刀劍槍輪番直上,式式精妙無比,迫得人有守無攻,難以施展功夫。
風勁節輕輕喝一聲好,卻是好整以睱地信步閒走,白衣飄飄,出塵脫俗,每每於不經意間,避開刀劍槍合擊。
旁觀衆人看得眼睛都直了,驚訝萬分。
這雙刀雙劍雙槍的六道輪迴陣,環環相扣,步步爲營,長短相配,上下相成,連綿不絕,正是千金堂最爲精妙的陣勢,昔年江湖上號稱掌力無雙、輕功獨步的步江南,身陷六道輪迴陣,竭力抵抗了數百招之後,最後力盡而亡。沒想到這個孤身闖入千金堂、大言不慚的青年公子,竟如閒庭漫步般,絲毫不曾感到陣勢的壓力,彷彿眼前的不是強悍凌厲的殺局,而是漫步雲端,這等風采氣度,竟是世間罕見。
那青年嘆了一聲,搖頭苦笑:“差距實在是太大了,還是莫要獻醜了吧!”
他身後那中年男子聞言,舉步往前走去,直逼向六道輪迴陣勢。
他每走一步,勁風激盪,吹得衣衫獵獵作響,一股威臨天下般的氣勢直逼風勁節,人未至,勁氣已漫天遍地,強大無形的氣場壓得佈陣的六人幾乎無法呼吸,手中刀劍槍一滯,陣勢瞬間瓦解。
風勁節抬頭,微微一笑:“難道沒有人告訴你,這樣的劍氣,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嗎?”
中年男子瞳孔一縮,剎時無匹的殺氣如瀑般傾瀉而出,右手按向腰間刀柄,用力一拔。
突然間,空間彷彿扭曲,似乎有無形的手壓迫着他,他練得千萬次、純熟無比的拔刀動作,竟然頓住!
面色一變,手上青筋迸起,只有那微微顫抖的肌肉,才能讓人明白,他用了多大的力氣在拔刀。
刀出鞘,刀光還來不及閃耀,他那無匹的勁道突然落入空蕩蕩的虛無之間,彷彿用盡全力一拳揮出,卻是打了一個空,那突如其來的落空,令他難受得幾欲吐血。
然後,又是一股張揚激烈的劍氣撲天蓋地湧來,連着他原來拔刀的力道反撲衝向胸口,一虛一實,饒是他修爲再精深,也受不了這樣的反擊,噗地一聲,鮮血直噴。
只是呼吸交睫瞬間,白影已自他身邊掠過,宛如輕煙一縷,他大驚失色,來不及調理氣息,轉頭看去,風勁節手中短劍已橫在那青年頸間,左手出手如風,連點青年身上十幾處要穴。
這時,風勁節才笑盈盈地說道:“這樣的保證,可夠份量?”
老者站在青年身邊,只覺一陣風吹過,根本還來不及反應,青年就被風勁節制服,以他的眼力,竟然無法看清風勁節那一瞬間的動作,只覺背心一片寒意,又羞又驚又怒,死死盯着風勁節,怒道:“你、你竟敢對……對公子無禮!”
風勁節聳聳肩,嘆道:“沒辦法,不用這一招的話,你們怎肯聽我的吩咐呢?”
青年神情自若,微笑道:“閣下好身手,我這護衛雖然不才,但也自信這世上能勝過他的人亦是不多!卻不知閣下是哪一位高人?”
“我不過是一無名小卒罷了,只爲安陽百姓請願而已,得罪之處,還請洛令主多多海涵!”
他這麼淡淡道來,青年、老者、中年男子三人卻是同時臉色一變。
“你既知曉我是誰,既知曉千金堂的來歷背景,看來是有備而來了!只不知閣下是否有承受我家主上怒火的覺悟?”青年神色一整,不再笑如春風,語聲帶了幾分冷傲凌人。
風勁節一笑:“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日貴主若要怪罪在下,在下也只好承受了!不過,現在卻要勞煩洛令主儘快調集這幾味藥材,三日內送入安陽城中。”
他收起短劍,取出一張信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了十幾味藥材名,遞給青年。
青年接過信箋,淡淡掃了一眼,順手傳給老者,雙手抱胸,神色淡漠:“你雖給我下了獨門禁制,但,你就如此自信,我一定會按你意思行事?!”
“如此功德無量之事,洛公子又何必太過計較?”風勁節眉一揚,“何況,在下也不打算強搶強買,藥材到安陽之後,在下自當湊足銀兩奉上!”
青年朗聲一笑:“閣下劫富濟貧的功夫倒是獨步天下,無人能及!”
風勁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人獨行而不悔,就算有罪,何懼之有?”
青年深深地看了一眼風勁節,傲然道:“閣下既知洛隱身份,想來,對洛隱性格也應有所瞭解纔是。洛隱生平行事,從不受人挾制,寧可玉碎,不爲瓦全,閣下武功雖勝我百倍,卻也未必能夠折服我!”
風勁節一怔,他還真不曾仔細研究過洛隱此人的性子,行事風格,此時聽他說得剛烈果決,斬釘截鐵,轉念一想,洛隱乃是逍遙閣四大令主之朱雀令主,朱雀主南方之火,自是性烈如火,剛強堅毅,想來他所言非虛。心中不禁哀嘆自己怎麼就遇上這麼難纏的主,一聲長嘆,恭身作揖:“洛公子,是在下魯莽孟浪了!要脅挾持實非在下所願,只要你肯援手安陽,但有所吩咐,在下無有不從,還望公子看在百姓無辜的份上,暫息雷霆之怒。”
洛隱見風勁節服軟,目的已然達成,微微一笑,漫聲道:“如此,閣下莫要忘記你欠我千金堂一個人情——”突然臉色一變,眼睛直直盯着風勁節腰間玉佩之上。
風勁節正色道:“當然!”
洛隱收起冷冽之色,突然道:“既然如此,爲顯在下誠意,在下便隨風先生一同前往安陽!”
他從冷傲不屈到熱情主動,轉變得太快,決定太過突然,衆人一時驚詫至極,就連風勁節也一時反應不過來,呆呆地望着他,渾然不曾注意到洛隱居然知道自己的姓氏,直呼自己“風先生”!
“不可!”中年男子一直不語,眼見公子作出這等危險的決定,下意識地就出聲反對。
“公子,萬萬不可呀!”老者也急忙叫道。
洛隱微笑道:“有風先生在,我的安全自不用擔心!好了,餘堂主,有閒聊的功夫,你不如還是儘快籌得這批藥材,送往安陽吧!”揚眉淺笑,“你越快準備好藥材,我越沒有性命危險呀!”
老者又氣又急,一張臉漲得通紅:“公子!”
洛隱揮揮手,轉對風勁節道:“風先生,咱們這就動身吧!”
風勁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配帶的玉佩,灑脫一笑,道:“好,請吧!”
兩人慢慢往外走去,那中年男子緊緊跟在洛隱身後,不言不語,一身寒意,比起初見之時,更是冷冽三分。
洛隱嘆氣:“齊叔,我是和朋友去喝茶聊天的,又不是相殺打鬥,你這副模樣,難怪我至今都找不着心上人,人家姑孃家一看你這萬年冰山冷麪孔,哪裏還敢上前與我搭訕!”
中年男子眉頭皺得緊緊的,半晌,憋出一句:“受不了的,太弱,不要也罷!”
洛隱身子一晃,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咳咳兩聲,搖頭嘆氣。
風勁節忍不住放聲大笑,心中暗爽:“幸好我身邊可沒有這等死腦筋的奇葩,要不然,那些嬌滴滴的美人豈不是要傷心死了!”突然想到自己身邊雖然沒有冷麪男,但也有一個正人君子。這位盧聖人對女色向來是非禮勿視,自己若想着流連煙花,風liu縱情,倒是先要拋下某人,自己與那紅粉佳人談些個詩詞歌賦風花雪月去也。
不過……風勁節嘴角突然抽搐幾下,這個“拋”字,用得可不太妙啊!前些日子,自己與段弦走馬章臺,混跡於紅巾翠袖之間,張大魔女說什麼來着?……瞞着“正妻”偷香竊玉?!啊呸呸呸,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自己真是被張敏欣毒害不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