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墨說着, 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藍竹萱。
他漫不經心地繼續說道：“特別是她, 先前怎麼對你的？死了就死了罷。”
他說話的聲音不算小, 語氣淡漠，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一般。
清風谷大殿內，站得近一些的弟子都聽得清楚。
尤其是那些被噬仙藤所傷，躺在地上的弟子們。他們聞言, 全都驚慌失措地抬頭看向孟柒。
離得最近的藍竹萱更是渾身都顫抖起來。
“孟……孟柒師妹。”她哆哆嗦嗦地，拽緊孟柒長袍一角, “先前都是我的錯, 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師姐吧。”
藍竹萱是真的怕了。
剛纔傷勢復發的瞬間，五臟六腑像是被無數細細的繩索勒緊。
瞬間痛得她頭皮發麻，呼吸都彷彿在吸入小小的刀片一般, 切割着她體內每一寸血肉。
劇痛襲來，完全超過藍竹萱的想象。
她覺得再多活一刻, 自己就會被疼痛逼瘋！
就算後來掌門和盧長老給了藥，勉強鎮壓住那可怕的痛苦，她也渾身難受。
就像勒緊的繩索稍微放鬆一些，不再強硬地陷進血肉中。
但是神志稍微清醒些後, 痛感反而更加明顯。
潮汐般陣陣襲來，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就會跌入可怖的十八層地獄！
直到後來孟柒又給他們兩顆丹藥，才勉強將那種痛苦壓制在了可以忍耐的範圍。
藍竹萱現在越是清醒，越是害怕又陷入那種恐怖的，鋪天蓋地的痛苦中。
她顫抖着用力攥緊孟柒的長袍一角, 啞聲哀求：“孟柒師妹，求求你，救救我們吧。師姐有千萬不是，你打也好罵也好……救救我們吧！”
“孟柒師妹，求求你了。”那些受傷的弟子們紛紛看向孟柒，哀聲懇求，“救救我們吧。”
“孟師妹，以後做牛做馬，只要你一句話。求你救救我們吧。”
“求求你了，孟柒師妹！”
……
哀求聲此起彼伏。
清風谷那些羣情激動，要退出宗門的弟子們都安靜下來。
大家忐忑又緊張地看向孟柒。
受傷的不是他們，但是感同身受，只要一想到如果不是運氣好，可能現在躺在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也許就是自己。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秦修墨脣角飛快翹了翹。
然而大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因爲他的一番話，被吸引到了孟柒身上。
沒有人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淡淡笑意。
“孟柒，他們不信你，辱你罵你，甚至將你當叛徒。”秦修墨懶洋洋地又說：“你真的要以德報怨，浪費時間，消耗心神去救他們？”
他聲音低沉，清晰傳到大殿中每個清風谷弟子耳中。
秦修墨每說一句話，都是在提醒這些人，他們先前是怎麼對待孟柒的。
每提醒他們一次，就會讓他們更清楚地認識到，孟柒還願意救他們，究竟有多麼好。
秦修墨知道孟柒不會計較這些。
這傢伙醉心醫術，性格也過於冷淡了些。
很多話，她自己不會說。
秦修墨甚至覺得，孟柒有時候是怕這些麻煩的。
她並不享受別人的感激。
她所有的幸福和快樂，全都來自於治好人，或是醫術修爲增長帶來的滿足感。
不過沒關係，他不介意自己當這個惡人，替她做這些她懶得去做去計較的事。
“能救，就救吧。”果然，孟柒沉默會兒後，隨口說道。
“行吧。”秦修墨聳聳肩，“只好爲這羣廢物，又浪費好幾天了。”
秦修墨語氣尖銳，清風谷弟子一個都不敢反駁。
對方是個年紀輕輕就結丹成功的天才修者。
據說如果不是因爲走火入魔，已經金丹大圓滿，一隻腳踏入元嬰期。
——這是清風谷掌門都做不到的事。
即便他走火入魔，現在他們的掌門也不是他對手。
秦修墨一劍之威，掌門用法寶也就能勉強讓它偏離下方向而已。
他話說得再難聽，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
就連藍竹萱，都只是慘白了一張小臉，默默低下頭。
相比起來，清風谷弟子瞬間覺得孟柒真的是太好，也太善良了。
她不僅不計較先前大家對她的無禮，也沒有出言諷刺。
剛纔那幾句話，是正常人都會有的脾氣。
清風谷弟子們捫心自問，換做他們是孟柒，說不定回來看看大家的慘狀，看舒爽了轉身就走，纔不會救這些辱罵過自己的人。
孟柒師妹竟然只收一點點靈石，就願意救人。
真的是，太善良，人也太好了！
清風谷弟子們看向孟柒的目光悄悄發生着改變。
難怪門中最古怪最冷漠，對掌門愛徒陸清然都不假辭色的嚴長老會如此欣賞她。
也只有孟柒師妹，才當得起連焚天宮荀炎長老都尊重的嚴長老的讚賞吧。
孟柒反而沒察覺到秦修墨這樣說有什麼不對。
她記憶中的“小魔君”，比現在的秦修墨更加驕傲無情。
他瞧不上清風谷弟子，視他們如螻蟻一般，簡直再理所當然不過。
孟柒都懶得和秦修墨爭論。
她徑直單膝半跪，伸手按在藍竹萱的手腕上。
右手指尖微光爍，順着她的胳膊一路往上。
“嗯？”孟柒怔了怔，“陸師姐先前是怎麼爲你們治療的？”
藍竹萱回憶了下：“她說可以直接將噬仙藤滅殺，給了我們一人一顆丹藥，然後將一道法訣封入我們體內。”
“孟師妹。”她緊張地抓住孟柒的手腕，“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孟柒沉吟：“有點像魔氣。”
“魔氣？”藍竹萱喃喃重複着。
周圍的清風谷弟子們也有些驚訝地交換着眼神。
“魔氣？”
“陸清然和魔修還是魔物有來往？”
“她這是要害死同門嗎？”
“我記得上次她就是和楚少宮主在外遇到魔物，她自己倒是沒事就是嚇暈了，楚少宮主卻中毒受傷，搞得狼狽不堪。難不成那時候就已經和魔物有什麼來往了？”
“對對對！我還聽說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想冤枉孟師妹和魔物認識，幸好楚少宮主出面，站在孟師妹那邊，力證她是清白的，不然師妹可能就慘了！”
“廢話！楚少宮主都是孟師妹救的，他當然分得清好歹。”
“咦？你們有人看到陸清然了嗎？她去哪裏了？”
“該死！她不會是心虛趁亂逃跑了吧？”
“肯定是啊！天啦我們竟然被一個和魔物勾結的人待在同一個宗門，掌門還一無所覺，那樣寵她……這宗門不能好了！我本來還覺得對宗門有感情，猶豫要不要離開，現在不了！”
“我也是！”
一瞬間，剛纔猶豫着要不要離開清風谷的弟子們，又有好些將宗門玉牌扔在地上。
清風谷掌門閉了閉眼睛，也只能無力地沉默着看着這一切發生。
宗門近千年的基業，雖然從未出過大能。
可她自問從當上掌門第一天起，也是兢兢業業，從未懈怠。
雖然偏愛徒兒陸清然些，對別的弟子也算得上公正。
在門中也從未以權壓人，幾乎從不懲罰門下弟子。
爲什麼？
大家卻對她這樣不滿？
掌門怔忡麻木地看着地上的玉牌。
清風谷只是個小宗門，這些弟子們天賦也有限，大都是衝着醫修宗門而來，對修行大道，證道飛昇沒什麼期待。只是想有一門技藝傍身，在這三千世界平平淡淡活下去而已。
可是現在，他們都待不下去了嗎？
清風谷，是不是真的該散了。
“道友。”荀炎緩步走到清風谷掌門身邊。
“荀長老。”掌門還禮。
“我有一言，送與道友。”荀炎輕嘆一聲，“你是醫修，應當知道，慈悲和善意，從來不該是縱容。病人不遵醫修吩咐，醫修不管不問，任由他們開心就好，那是僞善。”
荀炎頓了頓，又說：“你身爲掌門，不約束弟子，不罰該受到懲罰的弟子，就像是醫修不約束病人，也是僞善。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宗門上下沒有約束，不知敬畏，不向大道……終日蠅營狗苟，遲早會散。”
清風谷掌門渾身一震。
這是荀炎第二次對她說類似的話，上次他滿腹怒火，很不客氣。
這次語氣和緩，卻更讓清風谷掌門感到羞愧。
荀炎言盡於此，他朝掌門拱手爲禮：“道友好自爲之。”
這已經是他看在嚴明峯和孟柒的面子上，能做的全部。
這樣的小宗門，身爲焚天宮長老，荀炎還真不放在眼中。
說完這番話後，他不再看着掌門，負手看向孟柒。
那裏，楚天風和秦修墨雙雙守在孟柒身邊。
兩人緊張地看着她重新檢查了次藍竹萱的身體，連忙問道：“魔氣，你確定嗎？”
“不確定。”孟柒搖搖頭，“因爲現在那道法訣已經變得越來越弱，和他們體內的噬仙藤混在一起，我辨別不出。不過這樣一來，要治好他們，就要容易些了。”
她對楚天風說道：“剩下的五行青鶴，給我吧。”
“哦。”楚天風聞言，慢吞吞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五行青鶴龐大的身體。
“這玩意兒，也算是我們幫忙獵殺的，對吧？”
“嗯。”孟柒點點頭。
“給我焚天宮弟子用，我是沒意見的。”楚天風悠悠然又說：“但是給他們……”
他目光在那些清風谷弟子身上掃過：“我要收錢。”
“對，我也要。”秦修墨也點點頭。
孟柒：“……”
藍竹萱：“……”
受傷的清風谷弟子們：“……”
大殿中其他清風谷弟子們：“……”
就連荀炎都噎了下。
少宮主這模樣，是跟誰學的？
然後他哭笑不得地看着俏生生站在那裏的孟柒，除了這妹子，也沒別人了。
“你……隨意。”孟柒自己就是收靈石大戶，也不好多說什麼。
“估計他們也拿不出多少靈石。”秦修墨目光閃動，“讓他們做做苦力吧，寒潭地下的寒天草，讓他們去摘。”
弟子們又縮了縮身體，倒是沒一個反對。
寒潭雖然徹骨，築基修者在春暖的幫助下，勉強還是能下去待上半個時辰左右。
如果是孟師妹開口還好，這兩個人看起來就很可怕，估計要錢超厲害。
當苦力總比欠一輩子都還不清的靈石好。
孟柒懶得管他們。
先前她覺得麻煩，是這些人體內有道陌生又強橫的法訣在作祟。
現在那法訣逐漸變弱消失，要治他們，她就很輕車熟路了。
花了差不多大半天時間，孟柒將這些清風谷弟子們的傷一一治好。
秦修墨等這些人傷一好，當真驅趕着他們去寒潭摘了很多寒天草回來。
楚天風也沒讓他們閒着，他問過清風谷盧長老，讓這些人去周圍摘了很多靈草靈花回來。
然後整理好，自己全收了起來。
孟柒暫時還沒離開清風谷。
嚴長老回來後就去寒潭閉關，她就算要走，也要和嚴長老告別之後纔會離開。
清風谷上，不少弟子已經下山。
他們有的打算跟焚天宮離開，被收入了焚天宮的一些附屬宗門。
有的徑直下山回家，打算就這樣平平淡淡過一生。
也有入門很久的弟子，還是繼續留在清風谷。
但是經過這次的事，清風谷變得蕭條許多。
往日弟子們上完早課，門中也算熱鬧。
現在卻常常半天見不到一個人影。
回到清風谷的第五天，孟柒終於將法陣需要的最後一種材料製備完畢。
她在自己的房間周圍佈下防護法陣，然後關好門窗，開始在房中繪製法陣。
這是孟柒恩師花了好幾個月時間，將好幾種法陣融爲一體，專門爲她設計出的新的法陣。
繪製法陣需要的材料極多，小陣大陣層層重疊，繁複無比。
孟柒花了一個時辰，終於憑藉記憶，將法陣繪出。
她擦了擦額頭的汗，自己都忍不住站在陣外，偏頭欣賞着整個大陣。
她現在只想從練氣提升到築基期，所需要的靈氣不是特別多。
用來繪製法陣的材料還不是最好的。
將來隨着修爲境界提升，想要再用這法陣來煉化靈石中的靈氣，提升自身修爲。
需要的材料要求會越來越高。
否則的話，根本無法承受和容納龐大靈氣的衝擊。
開始吧。
孟柒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把八品靈石，彈指嵌入法陣中。
原本昏暗的房間中，逐漸變得明亮起來。
懶洋洋趴在牀上的小七都睜開眼睛，詫異地看了過來。
嗯？
小白虎耳朵倏然豎起，抬起上身。
鎮定如他，湛藍色的眼中瞬間全是來不及掩飾的詫異——
這不是他們天妖白虎一族的，星辰之陣嗎？！
小七猛然抬眸，目光鋒銳地射向背對着自己的少女。
這個孟柒，她究竟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竟然下午就更新了呢，快誇我誇我！嘿呀！
晚一點還會有雙更，補週三欠的一更，應該會在九點之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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