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煙微微偏頭看着孟柒, 重複自己剛纔的問題：“孟柒, 如果是你, 要救他嗎？”
她也不等孟柒回答，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我是要救的，無論如何都要救的。”
她聲音低了下去，輕聲說道：“我在墜星海萬年, 也只是想讓他活下去而已。旁人性命又與我何幹，當年, 也沒人在意他的隕落啊。”
孟柒怔在原地。
她覺得林煙的話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卻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她看過的書上關於林煙的記載，只有最感人的一面。
從來沒有一本書上記載着，原來這位上古時期犧牲自己救了那麼多人的玄境大醫，竟然連道侶也一併犧牲了。
她想要救活自己的道侶, 這並沒有錯。
說得直接一點，以林煙爲三千世界付出那麼多來交換, 她就算要求更過分一些，都是可以的。
如果是自己的話……
孟柒微微斂目，如果是自己，如果相同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如果自己有機會也有辦法能夠救活自己的道侶。
那麼她會不會, 逆天而行，哪怕與世間所有人爲敵？
孟柒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抖起來。
落心木，碧落黃泉陣，萬年前的傀儡師……
這些想法在她腦海中緩緩閃過, 林煙要做什麼，其實孟柒能夠猜到。
用落心木，傀儡師們能將活着的修者煉爲傀儡。加上碧落黃泉陣，那麼就有機會，將隕落之人殘存世間的意志收攏，然後……
“林煙前輩。”孟柒皺眉，“可是用碧落黃泉陣，真的能復活你的道侶嗎？那隻是……”
“傀儡是嗎？”林煙輕笑一聲，“孟柒，你忘記了，我還在墜星海內，收集了那麼多活着修者的靈氣和……”
她眼睛微眯：“利用落心木煉製奪魂散，收集起來的神識。”
她“咯咯”輕笑出聲：“這樣一來，便不只是傀儡。那些不入流的傀儡師們，又怎麼懂得這些方法。我可以真正的，徹徹底底復活他，讓他重新降臨世間。”
“孟柒。”林煙伸手，溫柔地將孟柒的一縷頭髮別在她耳後。
她指尖微光閃動，輕輕按在孟柒的額頭上。
林煙目中光芒流轉，帶着一絲淡淡笑意：“你有五靈鼎，有我的行醫手札，也算是我的傳人。”
“我沒有收過別的徒兒，一身醫術也沒有傳人，你是唯一一個。”她眼中含笑，聲音變得溫和，“你能通過考驗成爲我的傳人，想來在醫術一道上也是天賦極高。”
“所以孟柒，如果是你，你會救他嗎？”林煙再次問道。
她好像特別執着這個問題，反反覆覆問了好幾次。
臉上雖然笑眯眯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孟柒臉上挪開過，始終看着她的眼睛，不想放過她絲毫神色變化。
“我……”孟柒張了張嘴，聲音微啞。
救？還是不救？她怔怔看着林煙。
孟柒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因爲這個問題躊躇猶豫。
她也從未想過，原來上古醫修大能們，已經可以碰觸修者生死。
這應該是屬於天道輪迴的一部分，是三界幾乎所有修者，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的長生大道。
孟柒有些困難地嚥了口吐沫。
如果是她，救？還是不救？
她忍不住腦補了下，如果受傷隕落的，是她最親近最敬，哪怕犧牲自己，也希望能讓他們活下去的修者，比如……
雲青彥？
孟柒背脊一震，倏然而驚。
如果真的是雲青彥，那麼，她救不救？
恐怕就算要逆天而行，與天道爲敵，哪怕自己隕落，她也會救的。
“我……”孟柒又張了張嘴，答案呼之慾出，但她總覺得又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林煙嫣然輕笑，伸手輕輕碰碰孟柒的臉：“你的心，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她手指纖細白皙，指尖很涼，碰到孟柒的臉頰，就像是冰一般，讓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孟柒靈海上空，那行醫手札突然輕輕晃動起來。
林煙收回手，背對着她，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如果連自己最親近最喜歡的人都保不住，我的醫術之道，存之何用？！”
孟柒沒說話，靈海上空，那捲杏林中林煙贈予的行醫手札晃動更厲害，上面散發出淡淡柔光。
大概是見到了自己真正的主人，行醫手札在這林中顯得活躍許多。
沒等孟柒查看，那行醫手札晃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散發的光芒也越來越亮。
倏然間，一整段文字，根本不需要孟柒去看，就直接印入她腦海中。
“……所以我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背對着孟柒的林煙還在自言自語，“我沒有錯，對不對？孟柒。”
孟柒垂在身側的手握緊，然後緩緩鬆開。
她仰頭看向上方。
大約是已經被她看穿，那些幻象“雲青彥”、“司空星”……等人已經消失不見。
此時樹上只剩下陸清然和裴牧風，被藤條緊緊綁着，高高掛在樹上。
兩人腦袋都垂下，仍然昏迷不醒。
其實早在杏林中，孟柒就已經猜到，林煙必定也擅長法陣。
整個大比結界其實就是一套巨大的，層層疊疊的精妙法陣。林煙意志能留在其中，操控整個法陣，那就說明她自己是非常擅長的。
“這兩人，一個和你只是萍水之交，一個還是你不喜歡的人。”林煙也抬起頭，“孟柒，你如果願意幫我，我不僅替你解決了你不喜歡的人。”
她說着手指揚起，意有所指地朝向陸清然，脣角似笑非笑，“還將這法子也傳你，怎樣？”
“林煙前輩。”孟柒問道：“我有問題。”
“你問啊。”林煙好脾氣地笑道：“想問什麼都可以，修行或是醫術上的問題都能問，我也沒有別的傳人，這些始終都是要教給你的。”
她脣角露出兩粒小小的酒窩，目光溫和地看着孟柒，好像真的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傳人，態度極好。
“修者隕落，是神識分崩離析。靈氣分崩離析，甚至靈海破損都還能修復，神識徹底崩壞，真的還能？”
孟柒問道：“醫術之道雖然講救死扶傷，可從未說過已經隕落之人，還能逆天覆活。”
“醫術之道……”林煙緩緩重複着她這幾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脣角微揚，反問孟柒：“是由誰訂下的？修者本就是在逆天而行，大道艱難，步步荊棘。從練氣、築基……一路走來，到大乘飛昇，每往前一步，都是在與天鬥，是在逆天而行。到最後打破天道，才能證道飛昇。修行是逆天，醫術更是在從天命手中搶人，你說……”
她微微偏頭，神色天真，目光卻有些冷銳：“要不要逆天而行？”
孟柒點了點頭。
林煙又說：“我要做的事，不過更徹底一些而已。”
她仰頭看向上空。
落心木高大蒼翠，擋住了墜星海的天空。
也一併擋住了站在樹葉之上，彷彿也化身爲一片樹葉，無聲無息站在那裏的白袍男子。
“天道從來不公，我輩早在逆天而行，現在不過是，更徹底一些而已。”林煙輕笑一聲。
她聲音本來十分甜美，就和她整個人一樣，看起來嬌美可人。
現在卻染上幾分冷淡的嘲諷。
“好。”孟柒垂在身側的手再次握緊，想到行醫手札上最後一卷出現的那些話，她目光閃過一絲堅定。
孟柒點點頭：“我幫你。”
她語氣依然淡然：“前輩，我應該做什麼？”
“你能通過她的考驗，應當不僅懂醫術，還懂法陣，對嗎？”林煙問道。
“是。”孟柒也不隱瞞，“我曾經跟隨一位前輩，學習過幾年法陣。”
“幾年便能通過她的考驗，看來你在法陣上的天賦，並不輸給醫術。”林煙說道。
“跟我來。”她說着轉身朝樹林更深處走去。
孟柒乖乖跟上。
她留心着兩旁景色的變化，落心木愈發高大，遮天蔽日，林中光線愈發晦暗。
林煙取出一片鱗片託在掌心。
鱗片不大，但是散發出的淡淡熒光足以照亮兩人前行的路。
一股淡淡的香味從那鱗片上傳出，有點像是大海的味道，帶着一點點腥澀的苦味。
那鱗片看似小小一片，林煙取出之後沒多久，洶湧澎湃的大海的味道便像是要將他們整個包圍起來。
孟柒好奇地看了一眼，目光微閃：“這是……”
“這是碧落龍晶。”林煙嫣然一笑，順口接過孟柒的話去：“你應該不陌生纔對，五靈鼎要晉級需要的材料之一。”
“我知道。”孟柒點點頭，轉開目光。
用碧落龍晶作爲照明之物，這位上古大能即使已經隕落萬年，單是這舉動，就已經可以窺見她從前的輝煌。
這是五靈鼎晉級需要的材料，也是罕見的水系天材地寶。
“你知道碧落龍晶是怎麼來的嗎？”林煙一邊走着，一邊斜睨她一眼，問道。
“相傳是來自妖界天妖王族的青龍一族。”孟柒說道：“熾羽來自鳳凰，碧落龍晶來自青龍。熾羽還算容易得到，畢竟鳳凰的翎毛不算少，碧落龍晶……”
她眨眨眼睛，繼續說了下去：“青龍身爲王族天妖，數量本就不多，何況碧落龍晶，是他們的逆鱗。一生，惟有一片。”
“對。”林煙點點頭：“而且需要元神凝練，也就是說，要洞虛以上青龍纔會有碧落龍晶。天妖王族驕傲無雙，逆鱗難得，臨死前若不能送回族內，往往願意毀掉，也不會被外人所得。所以世間碧落龍晶極其罕見，往往百年也就那麼一片流傳於世。”
林煙說完，一伸手，掌心赫然躺着四片完整的碧落龍晶：“爲了我的五靈鼎，他曾經爲我去妖界尋找碧落龍晶。”
她說着，脣角微微彎起，想起往事愉悅極了：“當年他一人一劍橫衝直闖，劍挑天妖青龍一族，連勝七陣，最後一共得了五片碧落龍晶。”
她頓了頓，又說道：“我煉五靈鼎用掉了一片，現在還有四片。”
孟柒沒說話。
書上從未記載關於林煙道侶之事，原來對方是劍修嗎？
林煙所在的時代，三界大勢早成，妖界、魔界和三千世界之間已有結界，輕易不能來去三界。
遙想當年，青年男修爲道侶遠赴妖界，一人一劍，颯爽英姿，讓青龍這樣的天妖王族都甘拜下風，心甘情願奉上碧落龍晶這樣的至寶……
孟柒忍不住看向林煙。
對方白皙的臉上帶着笑容，目光粲然，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難怪她願意忍受這萬年孤寂，殘存意志也要留在這墜星海中，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也想救活自己的道侶。
孟柒斂目。
她兩輩子加起來，見得最多的男女情愛，是陸清然和她的追求者們。
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孟柒其實有些不懂不明白。
陸清然身邊追求者衆多。
哪怕她和某人關係再是親近要好，每隔一段時間她身邊總是會有更優秀的追求者出現，她就會和這位更優秀的追求者在一起。
其實孟柒也懂。
修者性命太過漫長，修行之道孤寂艱難，尋找道侶結伴修行。
能夠相互扶持並肩走過一段時日，可能緣分就到了盡頭，然後更換新人。
孟柒也不覺得有什麼。
只是現在林煙，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而已。
萬年癡心一人，就連隕落之後，也因爲不甘心，留下的意志也要救活她。
這種感覺，其實還挺蕩氣迴腸的。
“他是劍修嗎？”孟柒問道。
“陣修和劍修雙修。”林煙說道。
“原來如此。”孟柒點點頭。
林煙揚眉輕笑：“和你一樣，我的法陣，也全是他教的。”
孟柒：“……”
“這些年我接觸不少來到墜星海的修者，有時候也會和他們說說話。我知道陣修早已沒落，世間劍修法修縱橫捭闔，但是萬年之前，陣修之強，同境界的陣修是可以以少勝多，不落下風的。”
“後來爲什麼陣修就沒落了呢？”孟柒問道。
這個問題她真的很好奇。
姬無炅的強大，雲青彥的強，都證明陣修的強大。
可是現在三千世界懂法陣的修者們，全都沒落，成爲器修。
器修們，可遠遠沒有傳說中陣修的強大。
而且三千世界關於上古記載的書籍很多，但是好像刻意被抹去了陣修的存在一般。
若不是先後接觸到雲青彥和姬無炅，孟柒甚至沒聽過這個名字。
三千世界和她一樣的修者很多，陣修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非常陌生的名字而已。
“醫修爲何沒落？”林煙轉頭看孟柒，“上古時期，醫修們戰力可是不弱，但是我瞧你，還有另外兩個小姑娘，包括林外那兩名醫修，戰力都很弱了。”
“我也不清楚。”孟柒搖搖頭，“醫修們好像一直都戰力不強，書上也沒有關於上古醫修戰力的記載。”
林煙冷笑一聲，仰頭看了眼天空。
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閃過一抹冷光，好像在透過層層疊疊的樹林看向某個地方。
相比起杏林中的另一位林煙，墜星海中的林煙性格本就乖戾許多。
“自我那個時代起，能突破九品醫修進入玄境界的醫修就很少了。”
“對。”孟柒說道：“你是最後一位玄境大醫，自你之後，世間再無玄境大醫。”
“呵呵。”林煙抬手，又是一片落心木的葉子落在她掌心中，“那麼劍修法修，妖修魔修，可有能大乘飛昇的？”
“未曾聽說。”孟柒說道。
“原來如此。”林煙微微低頭，盯着自己手中的落心木葉，沉默了。
樹林上方，白袍男子微微低頭，看向林中的孟柒和林煙。
他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腳下不停，雙手負在身後，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光。
樹林中，孟柒也不再說話。
她隱隱覺得，這個墜星海中，藏着很多祕密。
這些祕密直指天道，是她從前從未想過的。
林煙越走越快，周圍樹木也越來越高大。
她掌心中碧落龍晶卻越來越明亮，在這小小樹林中，彷彿一件稀世奇珍般，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到了。”又走了大約半炷香時間，兩人來到一小片空地。
那空地比先前裴牧風等人所在的空地更小，一圈高大的落心木將它完全圍起，彷彿圍牆一般。
只在正東方，也就是林煙帶孟柒來的那個方向，留下了僅容一人通行的縫隙。
林煙一揚手，掌心中四片碧落龍晶飛向周圍，穩穩嵌入四棵樹木的樹幹之中。
那一小片空地被照亮，她踏前一步，讓開通道，讓孟柒也能進入。
不管在哪裏，碧落龍晶都是罕見的稀世珍寶。
一瞬間，墜星海中，落心林方圓千裏之內，突然響起一陣低沉的咆哮聲。
咆哮聲此起彼伏，一些恐怖的威壓瞬間橫越千裏，籠罩向落心林。
“哼！”林煙冷哼一聲，手指一張。
她沒有用靈石，掌心中湧出大量的，竟然像是有了實質一般的靈氣。
潔白的靈氣湧向空地的四面八方，地上刻着的繁複線條次第亮起。
那些光芒沖天而起，彷彿和天空星辰交相輝映，剎那間形成一片光幕。
“你們看！”林外的司空星霍然站起，遙遙指着樹林中的方向，“那裏怎麼了？”
“這是……”蘇君墨走到她身邊，“法陣光芒？”
他有點不確定，隔得有點遠了，何況那光芒實在太過強大，已經遠遠超過了他見過的最強法陣。
“是法陣！”姬無炅神色嚴肅，抬眸看向樹林上空。
他脣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是孟柒做的，她還做不到。看來，裏面有真正的高手！”
黎澈和薛城宣等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憂色。
秦修墨和楚天風站起來。
兩人索性一揚手，本命長劍和法寶浮現半空，隨時都能動手。
恰好在這時，那恐怖的威壓橫壓千裏而來，倏然籠罩整片樹林上空。
“有強者到了！”蘇君墨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彈指間，他的元神凝練在身邊，“裏面肯定發生了什麼變故，小心。”
“孟柒柒呢？”司空星滿臉擔心，她跺了跺腳，“孟柒柒這次去了好久？爲什麼還沒出來？她不會有事吧？”
“暫時不會。”姬無炅瞥了她一眼，又仰頭看向上空。
那恐怖的威壓似乎瞥了他們一眼，但是注意力更多是集中在樹林中。
“有異寶現世，這些傢伙是聞風而來。”他說着抬手一指天空，語氣雖然不算客氣，但是好歹比對許子君等人好多了，“裏面的大人物能夠震住他們，他們不敢動手。”
“不敢動手？”薛錦文重複着這幾個字，目光流轉，“難道那個傳說是真的？”
“什麼傳說？”司空星連忙問道。
“我也是在一本古書上偶然看到過……”薛錦文喃喃說道：“那是一名曾經到過墜星海的醫修前輩留下的行醫手札，手札殘破不全，關於行醫見聞幾乎完全沒了，只有兩三頁殘留下來。”
她說着看了姬無炅一眼，這名黑衣男子無疑是他們這些人中，最神祕也是最強大，知道的事情最多的。
“你繼續說啊。”姬無炅懶洋洋說道：“你看我做什麼？”
薛錦文仰頭看了眼天空：“你們有沒有發現，在墜星海中，從來沒有超過隊伍修爲最高的異獸攻擊過我們？”
衆人一怔，迅速回憶了一下這一路經歷的數次戰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起來。
如果仔細回想的話，好像還真是這樣。
雪牙蜂雖然兇險，那是因爲數量很多。
蛇羣和狼羣看似恐怖，也並沒有超過衆人的修爲境界。
墜星海可是傳說的三界第一兇地，分神以下入者皆死。
到過這裏，還能勉強撿回一條命的修者們也都說，這裏異獸遠強於三千世界，非常兇險，毒氣瘴氣遍佈，稍不注意就是身死道消。
自墜星海形成以來，這裏確實也隕落了很多修者，其中不乏洞虛甚至洞真強者。
可是他們一路走來，哪怕真的只是在墜星海邊緣，也並沒有遇到過境界比分神更高的異獸。
一瞬間，所有人抬頭看向天空。
那瞬間橫越千裏的恐怖威壓絕對不止分神，很可能是剛入洞真的強者，纔會散發出這般恐怖的威能。
可是他們並沒有感受到殺意。
也就是說，這恐怖的存在，並不是衝着他們來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蘇君墨猶豫片刻，還是說道：“我也曾在妖界看到過類似的傳言，說墜星海中，異獸不會對低於自己大境界的修者出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這裏環境惡劣兇險，異獸本就比外面更強，即使是同境界的異獸，也能誅殺修者們。”
“對。”薛錦文點點頭，她伸手將一縷頭髮別到耳後，“那位醫修前輩留下的僅餘兩頁半的行醫手札中，也是這般說的。墜星海中強者，甚至是異獸，都不會對比大境界低於自己的修者出手。他說自己九死一生，眼看就要離開墜星海時，遇到一名剛剛踏入洞真期的異獸。他本以爲自己死定了，沒想到對方只是瞥他一眼，轉身就走了。”
“這就很奇怪啊。”楚天風喃喃說道：“三界任何地方都是弱肉強食，從沒有境界更高的修者不準對低境界修者出手的規則。這墜星海不是有名的兇地嗎？爲何還會有這樣的規則。聽起來不像是兇地，更像是宗門試煉場。”
楚天風這話一出，衆人都愣了下。
這些人中，幾乎人人出身大宗門，宗門試煉場大家可不陌生，基本上人人都曾經去過。
那裏算是宗門給弟子們歷練的地方，裏面的歷練對象會根據進入弟子修爲不同而調整，總的來說，不會高於弟子本身一個大境界以上。
這是宗門爲了培養弟子建起的試煉場，那這墜星海呢？
楚天風仰頭看向天空，那恐怖的威壓也不知道是瞧不上他們，還是來不及管他們，直接就朝前方樹林撲去。
他咬咬牙，身邊紅蓮突然飛起。
“小心。”秦修墨和他現在越來越有默契，話音剛落，自己的本命長劍也伴隨着他飛向天空。
兩人小心翼翼，都不敢做得太過分。
大家就看到楚天風的紅蓮一閃，一朵小小紅蓮飛向空中。
那小小的蓮花滴溜溜飛快旋轉一圈，倏然炸開，數十片紅色花瓣飛向周圍。
秦修墨的本命長劍也是如此，在空中微微昂頭，劍尖指天，隨時做好了攻擊的準備。
“啊！”司空星小小突然驚呼一聲。
楚天風那朵小小的紅蓮一下化爲輕煙，消散在空中。
秦修墨的長劍穩而未動，倒是沒什麼反應。
“怎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天風身上。
“我……”他臉色有些蒼白，驕傲的玄衣青年很少露出這樣無措的模樣，“他沒反擊我。”
他揮揮手，本命法寶回到身邊，毫無損傷。
楚天風喉結上下滾動着：“就是……我的攻擊彷彿徹底化爲虛無，但是他並沒有趁勢反擊。”
衆人一下沉默了。
從入墜星海以來，一路都十分艱險。
在面對雪牙蜂的時候，若不是孟柒從天而降，他們中說不定會隕落幾人，永遠留在這墜星海。
可是這裏，難道真的不是傳說中的兇地嗎？
“會不會是因爲林中那位太強大，他不敢分心對付我們？”司空星問道。
楚天風：“……”
他看了司空星一眼，抿抿嘴，臉突然漲紅，但他還是咬牙說道：“他真想殺了我，不需要分心。”
對方可是洞真強者，殺掉自己這個元嬰修者，大概就和他們碾死一隻小蟲差不多。
還真不需要分心，也就是彈指一揮間的事，自己就會徹底被抹殺。
“也是……”蘇君墨也抬頭看了眼天空：“他就算要把咱們全都殺了，也就是一個彈指的事，根本不會耗費太多心神。他若是真的忌憚林中那位，更應該在動手之前，就將可能的變數扼殺。比如，先殺了我們。”
姬無炅突然嗤笑出聲，他胳膊仍然環抱胸前，似笑非笑看着衆人：“你們還算有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和小蟲螻蟻一般。但那可不是我。他想動我，還真沒那麼輕鬆。所以說……”
他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充滿嘲諷：“現在三千世界宗門培養的如果都是你們這樣的傢伙，也難怪魔界蠢蠢欲動，想要吞掉整個三千世界。”
蘇君墨：“……”
楚天風：“……”
他們怎麼忘了這個傢伙？！
嘴毒還能打，媽的真是失算。
“你們以爲墜星海是什麼？三界是什麼？修行是什麼？”姬無炅環顧衆人一圈，“試煉地？小孩過家家？”
他嗤笑一聲：“回去告訴你們門中長輩，再這樣培養弟子，三千世界真的會被吞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姬無炅說着提起自己一隻手：“連我都有點心動了呢！”
幾人黑着臉，誰都沒理他。
這時候開口，簡直自取其辱。
“那你怎麼解釋？”最後還是司空星鼓起勇氣開口說道：“我們從入墜星海起，就沒遇到過比分神更高的對手？”
“我不需要解釋。”姬無炅輕笑一聲，“你們願意相信自己天真而愚蠢的判斷，就相信好了，反正死的不會是我。”
薛錦文目光落在姬無炅身上，突然問：“那你爲何會放心讓孟柒進入這林子，你不是一心想收她爲徒嗎？若是她死在這裏，你的徒弟豈不是沒了？”
“孟柒和你們倒是有點不同。”姬無炅懶洋洋說道：“她確實不會死在這裏，但不是因爲你們那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去的理由。而是因爲，這林中的，也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緩緩說道：“林煙！而且還是，一個會讓孟柒對她的醫術之道產生懷疑的林煙！哈哈哈哈……”
樹林中小小的空地上，林煙冷哼一聲，抬頭看了眼天空。
不止那恐怖的威壓，此時離他們更遠一點的地方，也有十分恐怖的氣息在朝這邊趕來。
只是和先前那位一樣，到了落心林外，便停了下來。
樹林外，數道恐怖氣息在空中停滯。
樹林中，林煙的手指動得更快。
無數靈氣從她掌心溢出，到了後來，不只是她掌心，就連身上，頭髮上，也有濃濃的靈氣飄向前方。
空地地上，最後一道刻下的線條亮起。
“碧落黃泉陣……”孟柒看着前方，那繁複的線條，幾乎刻滿了整個空地。
不多時，空氣中開始有淡淡花香瀰漫。
那花香微苦，微澀，仔細去聞，又好像清甜芬芳，光是吸入一口，就能讓人神清氣爽，四肢百骸都彷彿煥然一新，充滿了飽滿的精力。
孟柒深吸口氣，喃喃說道：“是涅槃花……”
涅槃花，也開在涅槃樹上。
涅槃果已經非常難得，這涅槃花更是難得。
涅槃樹先結果，然後開花。
據說要涅槃果成熟後，被人摘光。
天妖王族中的鳳凰世世代代守護涅槃樹，本來三界也只有天妖鳳凰的領地纔有涅槃樹。
涅槃果被摘光後，守護涅槃樹的鳳凰會傷心落淚。
淚水澆灌涅槃樹，又等九十九年，涅槃花在會在鳳凰眼淚中綻放。
一棵樹，一次最多也就開三朵。
孟柒深吸口氣。
如果涅槃果能讓垂死重傷的人保住一條命，那傳說涅槃花就真的能讓只要還有一息尚存的修者活下來。
她看着那法陣中央，靈氣光芒中，九朵花次第開放。
鮮紅的花瓣看起來並不如何起眼，那悠悠花香卻越來越濃郁。
九朵……
孟柒也看得有些呆滯。
這是等到九次涅槃花開，纔能有九朵花啊。
可是這還不夠。
孟柒靈海上空，林煙的行醫手札光芒微閃，最後一捲上面記載的內容，飛快在她腦海中閃過。
碧落龍晶，涅槃花，落心木，碧落黃泉陣……
這還不夠！
樹林外的上空，那些原本只是看着恐怖氣息突然變得更加急躁起來。
天空都變得陰沉，有大片的陰雲朝這邊湧來，很快遮住了天空的星光。
落心林中，也變得陰暗起來。
林煙仰頭看了眼天空，冷冷一笑。
她手指輕揮，在空中畫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一隻小小的，晶瑩剔透的小鼎朝着法陣中央飛去。
“五靈鼎！”孟柒失聲叫道。
“沒錯。”林煙說道：“這是我的本命法寶，也是你的本命法寶，五靈鼎。”
林煙的五靈鼎看起來只有巴掌大小，整個小鼎晶瑩剔透，仿若五彩琉璃一般，在靈氣光芒中看起來愈發可愛。
“這是……”孟柒轉頭看向林煙，“玄境五靈鼎！”
“對。”林煙揚起小小的下頜，笑得有些驕傲。
孟柒怔怔看着那五靈鼎。
本命法寶晉級不易，除了需要天材地寶，比如梵砂，碧落龍晶等物品之外，想要從九品突破到玄境，已經不是材料的問題，而是需要，使用很多很多次。
數萬次恐怕都是少的。
林煙要用這五靈鼎，煉製數萬甚至是十數萬次丹藥。
那些丹藥要救人無數，還要用到五靈鼎的修者道心堅定，心無旁騖，一心追求醫修大道。
然後纔有希望，能夠從九品突破到玄境界。
孟柒怔怔看着那巴掌大小，分外晶瑩可愛的五靈鼎。
這算是，有生之年嗎？
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也能親眼見到只在醫修們的傳說中，纔會出現的玄境本命法寶。
林煙前輩，是真的仁心仁術，當之無愧的玄境大醫。
孟柒轉頭，看着林煙臉上甜美的笑容。
她突然鼻子一酸，這樣一個強大的，善良的，會爲了素不相識的人們犧牲自己的前輩，最後卻沒能救得了自己的道侶。
她一定很痛苦也很難受。
“林煙前輩。”孟柒雙手抱拳，朝林煙一揖到地：“我應該做什麼？”
她頓了頓，低聲說道：“前輩吩咐，晚輩萬死不辭。”
“好孩子。”林煙微笑着看向孟柒，“她會選擇你作爲傳人，連我也很喜歡你呢，更不用說她了。”
她突然輕嘆口氣，說道：“行醫手札的最後一卷，你已經看到了，對嗎？”
“……對。”孟柒低聲應道。
“三界修者，靈海狀態或許不同，修行方式或有差距，但是有一點相同，大家都有內丹。結丹是踏入修行之道的第一步，結丹後，纔有神識之說。然後元嬰孕神，分神才能分一縷神識。內丹生生不息，修者才能生生不息。”林煙說道。
孟柒點點頭，這是書上都有的。
先前她的五靈鼎吸納雪牙蜂的寒氣，內丹凍結，她整個人就無法動彈。即使神志清醒，也完全沒辦法控制身體。
所以靈海破損，還能修補。
若是內丹也徹底破損，那修者就會身死道消，就此隕落。
孟柒還知道，林煙當初大境界跌落到洞虛，從此終生再無寸進，就是因爲那次爲救六城八鎮中，不僅耗損過度，而且傷了內丹。
醫修們不是沒想過起死回生這樣的事，但是內丹徹底毀損，就完全沒辦法重鑄。
孟柒垂手站在那法陣之外，涅槃花香陣陣，周圍四片碧落龍晶閃爍着翡翠一般清透的微光。
這樣還是不夠的。
她掌心汗出，整個人都變得無比緊張。
孟柒也相信，沒有一個醫修在面對這樣的情況時會不緊張不心動。
林煙手指一彈，十來株碧青色的靈草飛向她的五靈鼎。
巴掌大的晶瑩小鼎一下就將靈草完全吞噬。
“這是……”孟柒凝目看去，瞬間恍然大悟，“黃泉草！”
這是魔界纔有的小草，據說只會生長在大魔天最陰暗溼冷的地方。
黃泉草沒有別的作用，可若是修者被傷到神識，神識受傷，就只有黃泉草能夠治好。
能傷到修者神識，基本上內丹也離損毀差不多的了，所以用到它的時候很少。
不過和涅槃花和碧落龍晶相比，黃泉草就不是那般珍貴。
林煙微微一笑。
五靈鼎中，黃泉草突然瘋狂翻湧起來。
明明只是十幾株小草，小鼎中湧上無數黑霧，將黃泉草完全吞噬。
黑霧很快散去，五靈鼎中留下幾滴碧色靈草精粹。
藥香這才彌散開來，溼冷的苦澀青草味道，眨眼間就超過涅槃花的花香，瀰漫在空地上。
孟柒吸了口氣。
那種感覺，就像是到了最陰暗溼冷的地方，整個人都被粘膩溼冷的濃霧包繞其中。
她心中微動，轉頭看向林煙。
對方手指在空中輕輕彈動，就像是在撥弄琴絃一般，優雅又迷人。
三四種靈藥朝着五靈鼎飛去。
“你的五靈鼎上刻着……”林煙微微偏頭，“離火大陣？”
“是。”孟柒說道。
“教你法陣之人，對你也是真好。”林煙淺笑盈盈，“離火大陣，是三界第一火陣，用來煉藥再好不過。可也不是所有丹藥都需要用火煉製。”
“嗯。”孟柒點點頭。
“五靈皆可煉藥。”林煙說道。
孟柒心中微動。
“五靈鼎的妙用便在此處了。”她說道：“等你將它煉至五靈齊備，那麼五靈皆可爲你所用，用來煉藥。這樣可以讓相同的丹藥，藥性翻倍。你明白嗎？”
孟柒恍然大悟：“剛纔的黑霧，便是……”
“土。”林煙毫無保留地說道：“你再看。”
孟柒連忙轉頭看向那五靈鼎。
林煙手指輕點，一股清泉環繞五靈鼎，淬鍊着她剛剛投入其中的藥材。
清泉中，那些藥草逐漸融爲一團，最後凝練成一小片透明的水狀精粹。
“所以五靈鼎每次晉階，你都能刻新陣在上面。明白嗎？”林煙說道。
“明白了。”孟柒重重點頭。
她剛點完頭，心中突然湧上一片苦澀，自己能等到那一天嗎？
林煙毫無保留傳授自己這些，僅僅只是覺得喜歡自己嗎？
兩人也算是萍水相逢，算上杏林中那次，也不過是第二次見面。
而且顯然，這個林煙是不知道杏林中發生的事情的，她只是從自己有五靈鼎和她的行醫手札，推斷出孟柒見過杏林中的另一個她而已。
孟柒先前看不到的行醫手札最後一卷，剛纔她能看到了。
那上面只記載了一個方法，是林煙前輩行醫生涯中也從未嘗試過的方法——
起死回生。
即使是內丹損毀，身死道消的修者，按照那方法，也有機會能重新活過來。
行醫手札上記載得清清楚楚。
需要碧落黃泉陣作爲主陣。
然後要用到碧落龍晶來守陣，也封住想要被黃泉草修補的神識。
那些來自不同修者的神識，被落心木從他們體內引出，在碧落黃泉陣中，會被涅槃花香吸引在一起，用黃泉草修補。
再然後，落心木的葉子，除了是三界第一致幻藥之外，也能賦予重聚的神識新的，屬於那位，林煙想要復活的修者所有記憶。
再然後，便是重鑄靈海。
孟柒轉頭看向林煙，對方張開手掌，整整九塊比拳頭還大的星芒飛向法陣中。
星芒是已經祭煉完成的星塵，可以修補靈海。
相比之下，復活那修者所需要的那具肉身，對林煙這樣的玄境大醫來說，反而是最容易的。
她手指輕彈，數十枚藥丸飛向空中。
只要對方還留有一根骨頭，她便能活死人，肉白骨，還對方一個完整的身體。
果然，林煙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個小盒子。
細長的白色盒子，一取出來，孟柒就感到寒氣撲面而來。
林煙雙手捧着那小盒子，輕輕閉了閉眼睛。
“好久不見啦。”她柔聲說道，一邊輕輕打開了那盒子。
盒子中，赫然是一根人的指骨，只有小小一截，安靜躺在裏面。
“孟柒。”林煙看着前方自己的五靈鼎，輕聲說道：“這是我趕到那裏時，找到的屬於他的，最後一點東西。”
她嘴脣輕顫着，眼淚突然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林煙脣角仍然微微揚起，看起來還是在笑，眼中卻再沒有半點笑意。
“書上是怎麼寫我的？”她突然問道。
“說前輩你爲了救六城八鎮的人們，耗盡全身修爲，靈海內丹受損，修爲從大乘跌落洞虛，終身難以寸進。”
洞虛修者……哪怕大乘修者也不可能長生不死。
只有突破大乘，飛昇成仙才擁有無盡壽命。
林煙經此一役，本就受傷很重，加上跌落兩個大境界，雖然身爲醫修，身體就再沒好過。
她本來在修行上也是個天才，兩百歲便正式踏入大乘期。
但是隕落的時候，只有三百歲，這比大多數洞虛修者，甚至分神修者的壽命還短。
“唔。”林煙隨口應了聲，似乎也不太在意這些。
“你知道他是誰嗎？”她幽幽說着，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小小的指節。
孟柒搖搖頭。
沒有一本記載着林煙的書上，提到過她有個相愛的道侶。
她知道的林煙，簡直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完美的人。
她看着對方小心翼翼捧着寒玉盒子，輕輕碰觸那小小的指骨的模樣。
她看着林煙長長睫毛上的淚水，看着對方微紅的雙眼和鼻尖。
孟柒突然覺得，這樣的林煙前輩，看起來比書上記載的可愛許多，也真實許多。
“他姓蕭。”林煙說道
姓蕭？
孟柒皺眉。
上古時期大能們的名字，書上大都有記載，比如林煙。
姓蕭？和林煙同時代的，有姓蕭的……
等等！
孟柒一下睜大了眼睛：“蕭朗？！是叫蕭朗嗎？”
“對。”林煙笑吟吟點了點頭。
她臉上淚痕宛然，脣角已經微微揚起，露出一抹甜蜜的，甚至有些驕傲的笑容來。
孟柒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看着那寒玉盒子中的小小指骨，林煙的道侶，竟然是蕭朗。
這位前輩……爭議很大！
他是古往今來，上古時期至今，整個三千世界……不！三界公認的最天才的劍修。
十一歲結丹，結丹的同時，劍靈自生。
據說當時劍氣縱橫霄宇，方圓百裏之內，劍痕錚錚，轟動三界。
和他比起來，當世的天才劍客如裴牧風，就有點不夠看了。
十九歲的時候，他已經是分神大圓滿，隻身深入魔界，連戰七天七夜，在戰鬥中晉階洞虛修者，殺意漫天，打得當時魔界年輕一輩，提到蕭朗就失了戰意。
只是蕭朗爭議也頗大。
他桀驁不羈，橫絕三界，行事長長特立獨行。
很多前輩不太喜歡這個驕傲的青年，孟柒也從未聽說過，蕭朗竟然有道侶。
而且還是玄境大醫林煙。
“竟然是……蕭朗前輩。”孟柒怔了下，喃喃說道：“書上從來沒寫過。”
三界從來不缺喜歡八卦的人，歷代妖君的風流史，魔界魔府主人們的家宅鬥爭，三千世界強者們的愛恨離別……自古就不缺市場。
唯獨這蕭朗，從未有過這些記載。
“嗯。”林煙笑着點點頭，“因爲我不喜歡別人這般說我們。”
孟柒：“……”
難怪，就憑蕭朗前輩手中的劍和他桀驁火爆的脾氣，他不願意的話，三界估計是沒人敢在背後說什麼。
“蕭朗前輩他……”孟柒垂眸，看着林煙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寒玉盒子。
林煙怔了片刻。
她對孟柒似乎再無顧慮，又或許是心願馬上就要達成，心情很好，完全就是知無不言：“當時有人得到消息，魔界要屠滅南界六城八鎮所有人。南界一直比不上東界，更不用是西界。他們選的六城八鎮也不是有大宗門守衛的大城大鎮，感覺更像是爲了殺人爲樂。我得到消息趕去的時候，毒瘴已經遍佈整片土地。”
“當時大家其實也有過爭論，究竟是要保住整個六城八鎮，還是隻保修者。”林煙苦笑一聲，“因爲要救他們，就必定要用一名玄境醫修去換。而我，是當時唯一的玄境醫修。”
“可是你還是選擇了救他們。”孟柒輕聲說道。
不管當時有過多少爭執，林煙最終還是選擇了救人。
“我也曾後悔過。”林煙淡淡說道。
她又輕輕撫摸那截小小的指骨：“魔界不是爲了屠滅普通人爲樂，他們是……爲了對付他。”
“對付蕭朗前輩？”孟柒怔了下。
她一下反應過來：“他們故意的？！其實是用六城八鎮的人命引你上當，然後是以前輩爲……爲……”
“爲餌。”林煙說道：“以我爲餌，誘蕭朗上當。”
她低頭，又輕輕撫摸那小小的指骨：“而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爲我浴血戰鬥，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最後，我只能……只剩……”
她的眼淚，突然一滴一滴滑落，滴落在那截小小的指骨上面。
林煙的聲音，哽咽起來：“等我終於找到他的時候，他留給我的，就只有……”
孟柒怔怔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原來在背後，還有這樣一段蕩氣迴腸的故事。
她突然懂了，爲何萬年之後，林煙前輩意志仍然能殘留在墜星海中。
除了法陣和落心木的幫助，大概就是一定要救活蕭朗前輩的信念在支撐着她意志不散吧。
孟柒目光環顧一圈。
碧落龍晶，涅槃花，黃泉草，星芒……
這些確實難得，但又算得了什麼？！
如果是她，她也會傾盡一切只爲找到這些，哪怕要逆天而行，哪怕自身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也一定會想盡辦法救活蕭朗前輩的。
這便是……
孟柒只覺得臉上涼悠悠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眼淚也已經滾落下來。
這便是男女之愛，書上寫的所謂深情嗎？
五靈鼎中，林煙最後投入的那些靈藥被包繞着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葉之中。
落心木的葉子和這些靈草逐漸融合，最後化作一片輕煙，完全沒入先前的黃泉草之中。
那些星芒飛入碧落黃泉陣中，環繞在五靈鼎周圍。
“可是前輩……”孟柒能看懂這些安排，自然知道林煙要做什麼，“這樣救回來的蕭朗前輩，真的還是他嗎？”
林煙殘留意志能保留萬年之久，杏林中也好，這裏也好，都是依靠法陣和異寶幫忙。
這裏有大片的落心木林。
杏林中，有着醫修們自古以來的聖物杏樹。
那代表着生機，再加上法陣的幫助，保留林煙殘留的意志是可能的。
但是蕭朗早已身死道消，神識消散天地間。
即使林煙真的能活死人，肉白骨。
可是對方神識完全是她抽取那麼多修者神識，利用黃泉草拼湊起來。
連最後的記憶，都要林煙賦予。
這還算是蕭朗嗎？
沒有蕭朗自己的內丹，一切都是虛無。
孟柒垂在身側的手握緊，然後放鬆。
她不是不知道林煙需要她做什麼。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她還需要一個活着的修者的內丹。
可是強取內丹是不可能做到的，就算用落心木的葉子迷惑對方，也沒辦法取出內丹。
除非，你心甘情願，親手將自己的內丹取出。
這一點，只有醫修才能做到。
所以林煙應該早已收集齊了這些天材地寶，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人出現。
這個人，要能心甘情願爲她奉獻內丹，還必須是醫修，要懂法陣。
這幾個條件要湊到一起，太難了。
林煙應該在發現孟柒有五靈鼎和自己的行醫手札時，就在爲此刻做準備了。
“林煙前輩。”孟柒轉頭看向這個自己最尊重的醫修前輩，“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你說。”林煙目光變得有些閃爍。
“是不是從我進入墜星海開始，你就已經發現我有五靈鼎和行醫手札？”
林煙輕輕閉了閉眼睛，脣角揚起：“更早一點。”
“雖然我無法離開墜星海，可是她畢竟也是我。既然都在這三界內，有人通過她的考驗，成爲她的傳人，我自然也是知道的。”
“薛姐姐……”孟柒頓了頓，“是你抓入墜星海的嗎？”
“你身邊有個很厲害的人。”林煙沒有回答孟柒這個問題，自言自語般說道：“年輕一輩能有他這般修爲和天賦，實在了不起。”
是雲青彥？
孟柒心中一動。
“前輩先前是顧慮他？”孟柒問道。
“談不上顧慮。”林煙語氣淡淡。
她睫毛仍然因爲先前流淚而濡溼一片，語氣卻變得從容平靜起來：“墜星海和他似乎有着什麼關係，不想惹太多麻煩而已。”
“可若是我不離開他呢？”孟柒問。
林煙突然揚起脣角，笑得動人：“孟柒柒。”
她伸手捏捏孟柒的臉：“萬年我都等下來了，倒也不會急於一時。”
“何況，你會離開的。”林煙的目光越過孟柒的肩，看向她身後。
這裏已經算是樹林中央，她明明看不到林外等着的蘇君墨等人：“我能感受到這些人和你的機緣，你不會不管他們的。”
“那麼前輩，爲什麼篤定我一定會跟你來這裏？”孟柒又問。
“因爲你也是醫修啊。”林煙看着孟柒，嫣然輕笑。
這一瞬間，她的笑容是真的發自內心，有種心有靈犀的默契和驕傲：“若是我知道有人有法子可以讓死者復生，哪怕我現在並沒有想復活的人，也肯定會跟去瞧瞧的。”
林煙理所當然地說道：“怎麼可能忍得住？！”
孟柒：“……”
“你講蕭朗前輩的故事給我聽，是爲了讓我心甘情願將內丹給你嗎？”她又問。
“內丹？給我？”林煙像是聽到了什麼驚訝的事情，“不不不！”
她連忙擺擺手：“孟柒柒，我不要你的內丹。”
她說着又伸手捏了捏孟柒的臉頰：“你可是我唯一的傳人，連五靈鼎也一併傳承了去，我怎麼捨得傷了你？”
林煙說道：“我先前不是就說過，我不會傷你嗎？”
“誒？”現在反而是孟柒愣住了，“你不要我的內丹，那你……”
林煙突然一招手。
林中藤蔓完全聽她的話，眨眼間，綠色的藤蔓就將一個人送到了她身邊。
身着粉色衣衫的陸清然仍然垂着頭，閉着眼睛昏迷不醒。
“我在這裏萬年，也不是閒着無聊。只是我究竟只是一抹意志，很多事情無法做到。所以我需要你……需要有五靈鼎，需要傳我衣鉢之人幫我。”
林煙輕笑着瞥了陸清然一眼：“正好你也不喜歡她，她也是醫修，我們用她的內丹便是。”
她說，語氣再理所當然不過。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終於……咬牙把第三卷寫完了，嚶！
接下來不會再有這樣糾結的劇情了，只剩甜甜甜爽爽爽惹我也可以不用糾結了。
雖然這章很肥【驕傲】，但是我知道，我還是沒臉見久等了的寶寶們，所以今天會有紅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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