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霽愣住, 腳步下意識停下。
就這麼眨眼的?功夫,孟柒已經衝到薛城宣身邊。
她雙眸血紅,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眼珠顏色, 目光一片冷寂。臉頰旁有幾縷黑髮垂下, 山風揚起她的?頭髮,拂過她稍顯蒼白的?雙頰。
孟柒並非絕色, 但平日裏總愛穿一身青衣, 身上也總是帶着淡淡的?藥香, 整個人秀雅如竹,十分舒服。
現在的?她, 嘴脣和雙眸一樣,卻?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的?冷豔。
就在這時, 又是“當——”的?一聲長響, 飄飄渺渺的?鐘聲再次自遠處傳來?。
那鐘聲明明仙氣?嫋嫋, 十分悅耳。但城牆上的?廝殺聲, 伴隨着鐘聲餘音卻?變得越來?越猙獰。
剛剛還?在勉強保持冷靜, 稍稍有所收斂的?修者們?,此時雙眼中全是血色。
城牆上,無?數術法和劍光霍霍飛舞,空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一開始,修者們?似乎還?記得自己來?這裏是爲了什麼, 也還?勉強記得自己所屬的?陣營。
片刻之後?,那些已經徹底被血色遮住雙眼的?修者們?,手中的?劍和術法的?光芒,已經開始不再收斂。
城牆半空中,劍光霍霍,各色術法光芒橫衝直撞。
夾雜着時不時響起的?聲聲慘叫, 血腥味開始在空中瀰漫。
伴隨着“砰”的?一聲悶響和長聲慘叫,城牆上跌落下一個身着黑色長袍的?高?大修者。
然後?就在這樣的?腥風血雨中,一身青衣的?孟柒輕輕巧巧落在了薛城宣的?身邊。
早已殺紅眼的?薛城宣單手捂着自己的?小腹,另一隻手食指中指併攏。
他原本也是醫修,他的?本命法寶那根銀針本來?也是可以?救人的?利器。
可是現在,閃着泠泠寒光的?銀針上,數滴鮮血順着那針身滑落,彷彿也染上了幾分血色,就和它主人此時赤紅的?雙眼一般。
孟柒伸手按在薛城宣手背上。
“唔。”青年醫修悶哼出?聲,指縫中有鮮血涔涔溢出?。他沒有低頭,赤紅色的?目光依然看向城頭,彷彿滿心滿眼都是已經化作殺人利器的?銀針。
孟柒抬手,右手中已經橫握住一柄小巧的?藥刀。藥刀上描繪着一些簡單的?細紋,那細紋雖然簡單,但古意盎然,爲那藥刀都平添了幾分蒼涼的?氣?息。
凌霽目光落在那藥刀上,微微一愣。
這難道是……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雲青彥,白袍青年長身而立,目中卻?飛快閃過一抹懷念。
“你給她的??”凌霽問。
“唔。”雲青彥含糊應了一聲,似笑非笑也看向凌霽。
兩人對視一眼,都無?法從彼此臉上看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想不到千皇鍾竟然在這裏。”凌霽也不再追問。
他重?新看向孟柒,青衣女?修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橫握的?藥刀已經抵在了薛城宣的?腰腹那傷口上。
她素手輕揚,推開對方捂在傷口上的?手,藥刀飛快劃過那受傷的?地方。
“叮”的?一聲脆響,孟柒將?一小片碎掉的?劍刃扔在地上。
她手一招,本命鼎現在越來?越懂主人的?心思?,輕輕一晃就回到她身邊。
孟柒已經收起藥刀,左手拿着一塊素巾按在薛城宣的?傷處,右手飛快從隨身的?儲物錦囊中,摸出?一味又一味的?靈藥和靈花,扔進本命鼎中。
幾顆靈石彈出?,穩穩嵌入本命小鼎鼎腹下的?法陣。
法陣光芒亮起,五靈鼎在空中滴溜溜轉動起來?。
不過片刻,藥香瀰漫而出?,本命小鼎停下轉動,鼎身晃了晃,一小團碧色藥膏落在孟柒掌心。
“唔。”薛城宣再一次悶哼出?聲,孟柒將?那團藥膏按在了他的?傷口處。
他傷處的?衣袍已經在剛纔被她拿藥刀割去,此時站在不遠處的?凌霽可以?看得分明,薛城宣剛纔還?猙獰的?傷口,貼上那小團藥膏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
“嘖。”凌霽忍不住輕嘆出?聲,“千皇鍾能喚醒人心底藏得最深的?欲、望。”
他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在說給雲青彥聽:“小柒喜歡的?,難道竟然是薛家這……咦?”
凌霽話還?沒說完,孟柒已經一躍而起。
城牆上早已亂成?一團,有兩名穿着鏡月天長袍的?修者跳下城牆,朝着顏軒衝去。
這位鏡月天的?少宗主眼中血色光芒一閃而過,在他前方,他那形如彎月的?本命法寶高?懸空中,只是此時也已經被染上血色。
血月之下,霧氣?瀰漫。
那兩個鏡月天的?修者頭頂,也各有一輪彎月。
只是在鏡月天中,越是厲害的?本命法寶,越像新月。他們?的?本命法寶只是比半輪明月略多了些弧度,離新月還?差得很?遠。
他們?的?法寶,同樣有濃濃的?霧氣?湧出?,瀰漫開來?。
鏡月天是法修宗門,同門出?手,彼此的?戰鬥方式都差不多。
此時霧氣?剎那將?三人一併籠罩其中,站在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出?他們?的?動靜。
更何況此時,也沒有人去看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凌霽雙手索性合抱在胸前,和雲青彥一樣並肩而立,兩人似乎不打算參戰。
他的?目光落在孟柒身上,本命劍在半空輕嘯一聲,回到了他的?身邊。
劍尖輕顫着,和它的?主人目光一樣,指向孟柒所在的?方向。
“這孩子……”鏡月天的?濃霧能擋住其他修者的?目光,卻?擋不住凌霽的?,“嗯……有點可惜了。”
他聲音不大,除了站在他身邊的?雲青彥,大概沒有人聽到他在說些什麼:“以?他的?天賦,加上鏡月天的?底蘊和他父親的?傾力培養,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
“不過少年有一腔熱血,也是好事。”
凌霽目光中的?血色慢慢褪去,早已恢復了先前的?明銳。
他的?目光透過濃霧和月色落在顏軒高?高?的?身影上,帶着幾分探究和欣賞:“這孩子的?孤勇和驕傲,倒是有幾分像我年輕時候。”
他先前聽說雲青彥已經是孟柒的?道侶,胸中就憋着一股氣?。
千皇鐘聲下,孟柒竟然沒有奔向他們?,而是朝着薛城宣等人衝去。凌霽不知爲何,竟然有點暗爽。
在顏軒身後?,秦修墨左手控劍,右手卻?垂在身邊。
數縷血順着他的?手背滑落,最後?沿着指尖滴落到了地上。
那血色頗有些詭異,鮮血中夾雜着點點暗金色的?光澤。每一滴血流下,還?沒等落在地上,就會被血中的?暗金色完全吞噬掉。
城牆上,又是數人跳下。
他們?的?雙眸同樣鮮紅一片,早已看不到黑色眼珠。這幾人穿着黑袍,身前有的?浮着本命劍,有的?則是本命法寶在前開道。
在他們?黑袍的?衣襟上,繡着不同的?標誌,說明他們?並不是來?自同一個宗門的?修者。
這幾人似乎並不想插手鏡月天之爭,紛紛想要繞過那團濃霧,朝被霧氣?擋在身後?的?秦修墨衝去。
然而就在他們?路過濃霧的?時候,霧氣?上空的?彎月突然閃了閃。
濃霧一下擴大,朝着幾人襲去,要將?他們?一併籠罩。
“哼!”那些人中個子最高?的?一人冷哼出?聲,胸前長劍猛然呼嘯着衝向前方。劍氣?沖霄而起,竟然硬生生在霧氣?中割開一條通道。
“不相乾的?人,請讓開!”那個子高?高?的?年輕劍修冷冷開口,語氣?還?是留了幾分客氣?。
顏軒沒有回答他,回答他的?是那團霧氣?。
被劍氣?割裂的?濃霧一眨眼便又重?新合攏,然後?再次籠罩向那幾人。
彎月在半空急閃三下,光芒比剛纔變得更明亮了幾分。
就在這時,孟柒已經落到秦修墨身邊。
同樣身着黑袍的?修者一伸手,下意識就想將?她拉向自己身後?。
他左手並指輕點,本命劍橫過,擋在了兩人身前。
孟柒也不說話,低頭按在他垂落身側的?右手手腕脈門上。
很?快,她收回手,秀眉卻?微微皺起,伸指沾起秦修墨手背鮮血,湊到鼻端聞了聞。
一股刺鼻的?,彷彿什麼東西腐爛的?味道衝入她的?鼻腔,讓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南界。”孟柒微微偏頭,也沒去看秦修墨,只是低聲喃喃說着。
她腦海中始終像是有一團火在燃燒着,讓她無?法保持全然清明。
那遙遠的?鐘聲每敲響一次,那團火就會燃燒得更加熱烈幾分。
孟柒雖然看不清自己此刻的?模樣,但她能夠感覺到,自己靈海中似乎也有一團火焰在燃燒着。
靈氣?翻滾着,湧動着,像是在靈海下也佈下了法陣,一切都變得那樣灼熱。
腦海中先前那個陌生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殺!殺!殺!殺了他們?,是他們?先對不起你……
孟柒秀眉微蹙,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彎了彎。
空中血腥味越來?越濃郁,時不時有修者的?驚呼聲響起。
她偏了頭,雙眸鮮紅一片,此時卻?閃過一道清光。
孟柒專注看着秦修墨手揹帶着暗金色光芒的?血,拼命維持着清明的?腦海中飛快閃過無?數的?念頭。
這東西……她肯定見過!
暗金色,刺鼻的?氣?息,遇人則會進入對方血液中,以?血液滋養自身……這東西她必然是見過的?,不然她也不會脫口而出?“南界”兩個字。
可是是在哪裏呢?
是書上嗎?
還?是自己去南界的?時候,曾經在南界見到過?
是毒?還?是……
鐘聲,再一次從遙遠的?山中傳來?。
這次的?鐘聲中,似乎還?帶着一聲淡淡的?嘆息聲。
那嘆息聲雖然很?短,但卻?十分悅耳,如同山澗泉水叮咚。像是有一名妙齡女?子坐在水邊,正嘆息着花開花落。
“果然是千皇鍾。”凌霽緩緩呼出?一口氣?,語氣?篤定卻?平淡。
“原來?千皇鍾,落在了這裏。”他的?目光終於從孟柒身上轉開,極目遠眺。
那裏,巍峨青山連綿起伏,薄霧瀰漫,蒼茫而大氣?。這裏是上古留下的?十絕山,沒人知道山中究竟藏着什麼。
離開這裏後?,發生在山中的?一切都會被徹底封印,這些修者們?也不會記得在這裏發生過什麼。
“千皇鍾……”凌霽又重?復一次,“我本以?爲,萬年前這東西消失後?就已經徹底毀損。”
“千皇鍾。”雲青彥看了孟柒一眼,也和凌霽一般看向遠處,“這可是當年上古第?一煉器大師的?得意之作,相傳他曾花了三十年時間,收集三界各大流派千名強者的?不甘嘆息和鮮血,煉化入這千皇鍾中。後?來?他大乘渡劫失敗,以?自身血肉獻祭,渡劫失敗的?怨氣?和不甘更是完全融入其中。”
他勾起脣角,目光微冷:“鐘聲響起,便會勾出?人藏在心底深處的?不甘和最渴望的?事。”
“不錯。”凌霽語氣?淡淡,依然像是在和雲青彥較勁一般,“我聽說在千皇鍾尚未大成?時,曾有大乘修者引動那時還?未完全煉製成?功的?千皇鍾。鐘聲響起時,三界修者幾乎瘋狂,殺戮四起,生靈塗炭,成?爲煉獄。”
“後?來?得到那第?一煉器大師的?血肉和怨氣?獻祭,千皇鐘的?力量只會變得更加恐怖。只是從第?一煉器大師隕落後?,千皇鐘下落不明,再無?一人引動過鐘聲。想不到,它竟然藏在此地……”
“此刻引動鐘聲的?人,想必已經準備很?久。可惜……”雲青彥說:“他修爲還?是低了。”
他目光掃過城牆上下,淡淡又道:“若他修爲再高?些,哪怕只是洞虛。今日怕是少有人能活着走出?這小十絕山。”
凌霽目光微動。
小十絕山此刻有着三千世界最強宗門的?年輕一輩的?幾乎所有優秀弟子,他們?哪怕有一半都隕落在這裏,接下來?的?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離開這小十絕山後?,沒人知道這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半數最優秀的?年輕弟子隕落,那活着出?去的?那些弟子,必定會揹負上別人的?懷疑。
原本就有罅隙的?宗門之間,必定會再起幹戈。
原本就有仇怨的?宗門,恐怕趁機新仇舊恨一起清算。
就算本來?相安無?事的?宗門,也可能會因爲自家有弟子隕落在此,而另起事端。
……
等到那時候,三千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即便是凌霽,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從前不問宗門事務,並不是他完全不懂,只是他懶得去管。
然而現在,他既然已經心甘情願身在其中,就不得不管。
“要引動千皇鍾,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凌霽說道。
“當日那造千皇鐘的?第?一煉器大師,姓姬。”他不等雲青彥說話,繼續又說道:“後?來?姬家因爲一些原因,家族中人死的?死,逃的?逃,據說最後?的?血脈舉家避禍,遷入了魔界。”
“小柒……”雲青彥說:“曾經救過一個叫姬無?炅的?姬家人。”
凌霽:“……”
“三次。”雲青彥補充。
凌霽:“……”
“或許還?不止三次。”雲青彥繼續說:“那傢伙把姬家的?家主令都給了小柒一塊。”
凌霽怔了下,脣角抽搐着。
他忍不住又去看那名青衣女?修。
孟柒仍然站在秦修墨面前,還?在微微低頭沉思?着。
她是那樣專注,彷彿周圍的?廝殺聲,劍氣?霍霍劃破長空的?聲音,還?有術法爆炸的?光芒,都無?法影響她分毫。
凌霽此刻只能看到孟柒的?側臉,鼻樑挺秀,下頜小巧,神色認真無?比。
他胸中突然湧過一陣暖流,又是驕傲,又有些得意,更多的?卻?是擔心。
孟柒右手突然一揚,掌中又多出?那柄銀色的?藥刀。
她橫握刀柄,低頭,在秦修墨手背上畫下三道傷痕。
黑袍青年神色絲毫未變,控劍的?手依然很?穩,好像孟柒做什麼他都不在意。
孟柒聲音低低的?,有些沙啞:“這是南界萬殭蠶的?絲。”
她一邊說着,一邊又招了招手,五靈鼎飛到她身邊,小鼎輕輕搖晃着,不斷吞噬着孟柒扔進去的?靈藥。
孟柒又從自己的?儲物錦囊中摸出?一根銀針。
那針極細,針尖和普通的?針有些不同,帶着小小的?弧度,像魚鉤一般。
她抬高?秦修墨的?手背,用?銀針輕輕勾住手背傷口中的?暗金色的?光。
孟柒抬手,暗金色的?光芒閃動,越拉越長,她竟然從對方的?傷口中勾出?一縷極細的?絲線來?。
秦修墨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他悶哼一聲,原本英俊的?容貌都有些扭曲,原本控劍的?手也垂下,胳膊完全不受控制地輕顫了好幾下。
孟柒不再說話。
她一抬手,五靈鼎中已經熬好的?藥液傾倒而下,浸沒她的?左手。
孟柒順手將?那暗金色的?蠶絲纏在自己的?左手上,剛纔還?有些猙獰的?蠶絲接觸到藥液一下就變得溫順起來?,乖乖在她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
到了後?來?,蠶絲已經不需要她拉扯,彷彿風箏放到最後?的?線一般,撲簌簌就直接就從秦修墨的?傷口中衝出?來?,纏上孟柒的?左手。
不大會兒功夫,秦修墨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孟柒左手也被暗金色的?蠶絲包裹成?了一個繭。
她收好銀針,又從儲物錦囊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盒子。
盒子是用?整塊碧玉雕琢而成?,她左手輕抖,將?包裹着自己手的?蠶絲取下,收入碧玉盒子中。
孟柒收好碧玉小盒,取出?一盒藥粉,挑出?些敷在秦修墨的?手背傷口上。
取出?在秦修墨體內肆虐的?萬殭蠶蠶絲,那傷口就是小問題。藥粉剛敷上去,鮮血便已經止住,連包紮都不需要了。
“當”的?一聲,又是一聲鐘聲響起。
秦修墨剛剛舒展開的?劍眉,重?新皺起。
孟柒神色還?是那樣平靜,她轉頭,看向了地字營所在的?城牆上。
那裏,劍光和術法的?光芒更加密集,地字營的?修者們?沒有全部針對天字營小隊,他們?中的?一些人,早已開始內鬥。
此時千皇鐘聲聲,這些人出?手也越來?越狠辣。
城牆上,鮮血如薄霧瀰漫,連薄霧後?的?天空都被染上一層淡淡血色。
地字營也有醫修,可那些醫修大多也如薛城宣一般,手中原本可以?救人的?本命法寶,也是他們?可以?傷人的?武器。
然而就在城牆上這些人羣中,一個身着藍袍的?身影正靈活地穿梭在修者們?中間。
他身形高?挑卻?有些瘦削,看起來?十分敏捷。
每到一個修者面前,他就會停下腳步,然後?便有淡淡的?藥氣?自他身邊彌散開來?。
他的?本命法寶也是一隻小鼎,小鼎三足兩耳,和孟柒的?五靈鼎有點像,只是上面沒什麼花紋,看起來?更古樸一些。
小鼎時不時被它的?主人扔進一些靈藥或是靈花,很?快就會有咕嚕咕嚕的?藥液煉成?。
藍袍修者動作十分熟練,止血,治傷,敷藥,包紮……這些都是他做過千百次的?事,就算閉着眼睛也很?難出?錯。
在他妙手回春之下,城牆上一些受傷的?修者很?快就得到了救治。
這人正是黎澈。
可是隨着千皇鍾鐘聲陣陣,城牆上的?傷者也越來?越多。
黎澈動作再快再熟練,也很?難面面俱到。
他剛提一名右臂受傷的?劍修包紮好傷口,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三名地字營的?修者就被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一片火焰灼傷。
慘叫聲中,黎澈連忙朝那三名被火灼傷的?修者衝了過去。
“嗯?”他飛快割開被燒傷最嚴重?那人的?衣袍。對方的?衣袍已經被灼出?一個大洞,洞口下,肌膚焦黑一片。
最可怕的?是,那焦黑的?肌膚周圍,散在着一些密密麻麻的?橙色和藍色小點。
黎澈皺眉。
幾乎所有的?醫修都會隨身攜帶一柄藥刀,他也不例外。
他橫握藥刀,小心翼翼挑開那修者燒傷處的?一點肌膚。然後?收回藥刀,湊到自己鼻端嗅了嗅。
好臭!
那一瞬間黎澈幾乎被藥刀上的?氣?息燻暈過去。
然後?他神色微變,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那人被燒傷的?肌膚周圍已經變成?一片灰白色,失去了所有光澤。
這是……
“是寒毒!”清冽的?聲音突然響起在黎澈耳畔。
他下意識回頭,就見一身青衣的?女?修站在自己身邊,正和他做着一模一樣的?動作——
用?自己的?藥刀去挑起一點點那修者燒傷周圍的?肌膚。
“孟柒柒?!”黎澈驚呼出?聲,“你、你怎麼……你怎麼跑這裏來?了嗯?!”
他下意識探頭看向孟柒身後?,在他們?身後?,劍光和術法的?光芒依然瘋狂肆虐,時不時還?能看到一些醫修們?常常用?來?攻擊的?綠色毒霧。
——戰鬥還?沒有結束啊。
黎澈本就有些迷茫,此時更是一片茫然。
他從進入這個什麼十絕山大戰場,被分到地字營中,出?現在這山頭小城中,就一直有些摸不清狀況。
規則他是聽清楚了的?,就是不太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麼。
直到大家突然動起手來?,受傷的?人越來?越多,他才彷彿終於找到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黎澈已經在城牆上忙忙碌碌救人好一陣了。
此時見到突然出?現的?孟柒,他也就是嚇了一跳,然後?很?快就回過神來?,點點頭:“是寒毒!”
雖然是被火灼傷,但是藏在火中,真正傷人是寒毒。
“我有這個。”孟柒說着從儲物錦囊取出?一隻小瓶子遞給黎澈。
“這血中……好厲害的?火性!”黎澈也顧不得別的?,一滴血被他送入自己的?本命鼎中,然後?又飛快投入幾味藥。
“砰”的?一聲,黎澈的?本命鼎中彷彿有煙花炸開般,噴發出?一叢火星。
火星消散,鼎中靈藥已經化作一粒血紅色的?小藥丸,藥丸滴溜溜直轉,乖巧飛入黎澈掌心。
他毫不猶豫掰開那被燒傷又中了寒毒的?修者嘴巴,將?藥丸塞了進去。
幾息後?,那修者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黎澈和孟柒兩人。
“多、多謝……”他喃喃開口,聲音還?有些低啞,但眼中的?血色依然褪去。
“沒事了。”黎澈將?他扶起,轉到城牆拐角後?,讓他倚牆而坐,“你在這裏休息會兒。”
“好。”那人輕輕點點頭。
“孟柒柒。”黎澈說完轉頭,卻?發現孟柒已經不在自己身邊。
青色苗條的?身影如同他剛纔一般,開始在城牆受傷的?修者中穿梭。
“等等我啊!”黎澈愣了下,連忙追了過去。
他本就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救人也是下意識的?舉動。
孟柒的?出?現雖然讓他有些小小的?驚訝,但也彷彿迷霧中的?燈光一般,讓他一下看清了前方。
黎澈連忙追了過去,和她一起看向躺在地上已經昏過去的?那地字營修者。
“靈海……”孟柒修長纖細的?手指飛快劃過那昏迷的?修者,最後?呼出?口氣?,“靈海震盪,昏過去了。”
那修者滿頭滿臉都是血,長袍前襟也被鮮血染透,看起來?傷得十分嚴重?的?樣子,原來?只是被嚇暈了。
“嗯。”黎澈點點頭,從自己的?儲物錦囊中摸出?一支小小的?香。
他隨手點燃那支小小的?香,將?它湊到那昏迷修者的?鼻端。
一股清淡微涼的?氣?息從香上傳來?,孟柒眨眨眼睛,問道:“這是……解夢香?”
“是。”黎澈點點頭,“我加了些龍膽草草莖的?汁水在裏面,有點苦,效果更好。”
他說着又取出?幾支遞給孟柒:“我這裏還?有,都給你。”
“多謝。”孟柒朝他笑笑,將?解夢香收了起來?。
她自己看不到,她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就和黎澈一般,雙眸重?新變得清亮起來?。
“那小子……”站在遠處的?凌霽和雲青彥,雖然離他們?很?遠,但卻?將?這一幕完全收入眼底。
“他自始至終,沒有受到千皇鍾鐘聲的?影響。”凌霽彷彿喃喃自語般輕聲說道。
他的?本命劍,隨着孟柒躍上城牆,也已經飛上半空,此時遙遙跟在孟柒身後?不遠處。
劍尖光芒微閃,寒芒隱現。若是有什麼異動,這柄當世幾可稱最快最迅捷的?劍,便會瞬間暴起攻擊。
“千皇鍾,挾裹着萬年前的?怨氣?和不甘,會讓人也陷入這樣的?不甘中去。”凌霽繼續說道:“可它也並非無?敵。”
他看着孟柒,又看看黎澈,突然輕嘆一聲。
似驕傲,又似滿足,也似喟嘆:“修行之道長且阻,終還?是有人道心堅定無?比。三千世界,終是有後?來?者的?。”
就在這時,“噹噹噹”連續三聲,千皇鍾鐘聲急響三聲。
凌霽突然長嘯一聲,拔地而起:“我便來?會會,這萬年之前的?第?一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