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
張延齡聞言百思不得其解。
此次大軍爲了奇襲烏斯藏高原，不走漏半點風聲，可謂是用心良苦。
不斷繞過了烏斯藏入明的兩條主幹道，翻山越嶺地改走山路，大軍也皆是由輕騎組成，以提高大軍的機動性。
並且整整五萬大軍只攜帶了一旬的乾糧，輜重軍備全數拋棄，只求能夠儘快入藏。
但在沐紹勳的安排下，有一個營的將士卻是始終攜帶着上百個神祕無比的黑箱子，任何人不得靠近窺伺，甚至沐紹勳派出自己的沐王府親衛軍全程護送。
這般大張旗鼓下，將士們對那些黑箱子之中的東西更加好奇。
人的心理便是如此，一旦起了好奇心，便愈發不可收拾。
別人越是不想讓你知道，你就越想知道！
於是乎各種言論甚囂塵上，成爲將士們苦中作樂的唯一談資。
黑箱子之中藏有工部最新研製的毀滅性火器！
黑箱子之中藏有兵杖局最新研製的殺傷性弓弩！
黑箱子之中藏有……
甚至有人開盤坐莊，分明別類地列出了數十種可能，參與博弈之人數不勝數。
對此沐紹勳置若罔聞，似乎並不在意這些傢伙找點樂子玩玩。
只要他們不過分，緩解一下大戰之前的緊張情緒倒也未嘗不可。
弓弦蹦的太緊，是容易斷的！
但偏偏就有不怕死的愣頭青冒出了頭來，非要挑戰沐紹勳的底線。
終於有一名將士自恃寵軍功，想趁夜色偷摸溜進去一探究竟，誰料還未進入帳篷便被沐王府親衛逮個正着，然後硬生生地捱了百十軍杖！
倘若不是沐帥念其平日裏作戰勇猛，加之一衆將領爲其求情，只怕這廝會被當場活活打死！
即便最後保住了一條小命，卻也被打得屁股開花、傷痕累累，倘若繼續前行傷勢加重必死無疑，因此只得黯然退出奇襲大軍，被軍醫送回四川近地安置，白白錯失了唾手可得的軍功！
自此“黑箱子”一詞成爲了五萬將士的禁忌，無人再敢提及！
但今日沐紹勳卻突兀地提起了黑箱子，一時之間令衆將情緒十分激動。
畢竟先前開盤坐莊的將領可是吞了他們不少銀子，而今即將水落石出，或許他們還能反敗爲勝！
在上萬道目光的注視之中，兩名將士小心翼翼地抬上來了兩個黑箱子，沐王府親衛卻將現場封鎖，嚴禁任何人靠近。
衆人見沐紹勳都躲得遠遠的，也不敢上前，只得踮起腳尖不斷觀望，眼神之中充滿了好奇。
張延齡亦不能免俗，目光灼灼地望着場地中央的那兩個黑箱子。
畢竟他可是投了不少銀子進去，誰知道因那名將領之事被莊家直接吞了，現在可是一個翻盤的好機會。
沐紹勳見狀嘴角勾起了壞笑，對沐王府一衆親衛比了個手勢，隨後竟又退後了五米開外。
他的這番舉動惹得衆人一臉懵逼，心中的好奇心卻是愈發濃郁。
這黑箱子之中究竟是什麼寶貝？
殺傷力這麼強嗎？
連沐紹勳這個黑心王八蛋都這麼害怕？
這不會有事吧？
一衆將領懷揣着各種各樣的想法，目不轉睛地盯着正在上前的兩名軍醫，甚至有膽大者還向前幾步，徑直訕笑着走到了沐王府親衛身旁，一臉好奇地探頭望去。
兩名軍醫小心翼翼地上前，身形顫抖着慢慢打開了黑箱子，隨即竟不要老命般扭頭便跑，似乎黑箱子之中封印着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二人的這幅姿態更加勾起了衆人的好奇心，一時之間上前探頭觀看的將士越來越多，直至裏三層外三層地將沐王府親衛警戒圈圍了起來。
但片刻之後，他們卻無比後悔，悔的腸子都快青了！
隨着黑箱子被打開，一股難以形容的沖天臭味充斥着在場衆人的口鼻，令他們瞬間乾嘔不止。
當他們看清黑箱子之中的東西後，瘋狂地嘶吼着暴退，與先前那兩名軍醫如出一轍！
他孃的畜生！
那黑箱子之中根本就不是什麼寶貝！
而是他孃的一些死老鼠、死山羊的屍體！
狗日的沐紹勳！
前排一衆將士猝不及防之下被臭到懷疑人生，隨後瘋狂地向後撤退，豈料身後全部站滿了人，一時之間根本無法衝出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些死老鼠、死山羊，精神與心理上都快崩潰了！
更加令他們絕望的是，最外層不知情的將士驟然聽聞陣陣驚呼，頓時瘋狂地朝着內層擠來，險些將他們撞進圈裏去。
“別擠了！求你們了！那是死老鼠沒啥可看的！”
“後退啊！快退！他孃的！這味道要人命了都！”
“別往前擠了，後退！”
“讓我出去！”
沐紹勳看着眼前這搞笑至極的一幕，笑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張延齡怒氣衝衝地跑到沐紹勳身前，一邊乾嘔着一邊怒視沐紹勳，險些對其破口大罵。
“怎麼了？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這黑箱子裏面裝的什麼‘寶貝’嗎？現在滿意否？”
沐紹勳笑得直不起腰，這些將士的表現太好笑了。
“你……你無恥！”
張延齡怒視了半晌，卻也只能不痛不癢地怒罵了一句。
衆人嬉鬧一陣後，先前沉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沐帥，我們不遠千里地攜帶這玩意兒作甚？不嫌惡心嗎？”
嬉鬧之後，衆人心中也不由充滿了疑惑！
這些死老鼠、死山羊有什麼用？
他們連糧草輜重都丟棄了，卻還不辭辛勞地帶着這些噁心的東西翻山越嶺，趕赴此地！
這不是噁心人是什麼？
衆人目光灼灼地望向沐紹勳，希望他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或者說他們想知道這些噁心的玩意兒有什麼用，難道比糧草輜重還要重要嗎？
提及正事，沐紹勳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望着場地中央的兩個黑箱子，心有餘悸地開口道：“這東西，產自格物院！”
格物院！
這個名字彷彿擁有着巨大魔力，令數萬將士瞬間無聲，滿臉凝重地看着黑箱子。
“據格物院的瘋子所說，歷朝歷代每逢戰亂，人口便會隨之大規模的減少，但我們不知道的是，直接死於戰爭本身的人口與死亡的總人口相比，可謂是九牛一毛，少之又少！”
“據他們研究得出，導致人口大規模減少的原因往往是與戰爭相伴相生的併發症——瘟疫、饑荒以及流離失所！”
“而你們眼前這兩個黑箱子，便是他們千辛萬苦研究所得的成果——此物可以誘發一種瘟疫，一種人畜共患的瘟疫！”
提及瘟疫，衆人頓時不自覺地連退了好幾步，滿臉駭然地望着場中的那兩個黑箱子！
那可是瘟疫啊！
一旦爆發瘟疫，疫氣流行，死者極衆，百姓除了等死以外，別無他法，十室九空更是常見之事！
在瘟疫這等無解的惡魔面前，平民百姓根本無能爲力，可謂當真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自大明立國以來，駭人聽聞的疫情數見不鮮！
永樂六年，戊子年，正月，江西建昌、撫州、福建建寧、邵武，自去年至是月，疫死者七萬八千四百餘人！
正統九年，甲子年，冬，紹興、寧波、臺州瘟疫大作；及明年死者三萬餘人！
景泰七年，丙子年，五月，桂林疫，死者二萬餘人！
成化十一年，乙未年，八月，福建大疫，延及江西，死者無算！
弘治六年，癸醜年，吳中大疫，常熟尤甚，多闔門死！
正德元年，丙寅年，六月，湖廣、平溪、清涼、鎮遠、偏橋、四衛大疫，死者甚衆，靖州諸處自七月至十二月大疫，建寧、邵武自八月始亦大疫！
嘉靖二年，癸未年，七月，南京大疫，軍民死者甚衆！
大明子民苦於各種各樣的瘟疫久矣！
“死者大半”，“死者甚衆”，“死者無算”，“死者不可計數”，滅門”，絕戶”……
人口是古代社會最重要的生產資源，然而每逢大瘟疫，幾乎都是一次滅頂之災！
這便是瘟疫的可怕之處！
張延齡渾身打顫地望着黑箱子，如墜冰窖！
方纔，沐帥說什麼？
這些死老鼠、死山羊能夠誘發瘟疫？
太恐怖了！
瘋子！
那羣瘋子！
格物院那羣人簡直就是瘋子！
他們太瘋狂了！
他們竟然想要操控神魔的力量！
一瞬之間，張延齡便明白了此次大軍攜帶此物入藏的目的！
數萬敵軍即便放在戰場上，任憑大明將士砍殺也需要付出代價！
但瘟疫不需要！
一旦此物當真能夠誘發一種人畜共患的瘟疫，那麼烏斯藏就完了！
人畜共患！
烏斯藏子民大多本就是遊牧民族，過着農耕馬獵的生活！
而此物感染眼前數以萬計的牛羊馬匹，再將其驅逐分散，這一個片區不出五年，便會化作一片真正的人間煉獄！
不斷人畜不存，連狼羣野兔等動物都會受到影響，徹底死絕滅盡，將此地化爲一片絕域！
比張延齡還要失態者不計其數，有的人甚至被嚇得癱軟在地！
太狠了！
太毒了！
張延齡突然想起，此次大軍入藏，所攜帶的黑箱子並非只有兩個，而是整整上百個！
不但如此，常鳳與朱麒定然也攜帶了此物！
原來朝廷，早就謀劃好了一切！
大寶法王聯合阿勒坦大舉南下入侵，根本就是一個笑話！
陛下啊陛下，葬送數百萬條無辜性命，成就大明的天朝上國之位，真的值得嗎？
張延齡面對着帝都方向，似哭似笑，宛如瘋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