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仙宮的便殿,今日與往昔大不相同,氣氛莊嚴而又凝重。在座者只有朝中的幾位重臣,而禮部尚書武承嗣則顯得格外興奮,因爲這一幕大戲是他一手導演的。太後的御案上,擺着一塊石頭,這就是張字匠的傑作。梁王武三思和宰相劉禕之,都探着頭向御案上注目,想要看個究竟。而呈獻寶石的雍州人唐同泰,正躬立在太後面前侃侃而談。
“天後陛下,那日夜晚,月白風清,洛水汩汨流淌,小人在河邊漫步,觀賞這如詩如夢的美景。突然間,天上亮起一片紅光,接着響起一聲沉雷。同時,一道閃電從天而降,電閃雷鳴中,眼見得一塊寶石飄落下來,先是浮在洛水河面上。放射出耀眼的萬道紅光,然後緩緩地沉下水去。”
劉禕之插話問:“這石頭竟能飄浮在水面上。”
唐同泰稍稍怔了一下,瞥見武承嗣讚許的目光,立時有了底氣:“就是啊,當時確實如此。”
太後不滿地白了劉禕之一眼:“讓他說下去。”
“小人想,這定是一塊極不尋常的石頭,說不定就是寶物,是小人的造化到了。小人自小在水邊長大,水性極佳,當即潛人水中。渾濁的洛水裏,落在河底的石頭,依然閃閃放着紅光。小人一把抄起,上岸後在月光下細看,才發現上面還有八個字,認出是,聖母臨人,永昌帝業,。仔細一琢磨,當今天下,天後臨朝,這不是上天示瑞嗎?”唐同泰說着跪倒在地,“天後,這寶石是天意示人,要天後稱帝。萬望順應天意,以安黎庶之心。”
武承嗣立刻接話奏道:“上天降下祥瑞,天後當開古來先河,以女主君臨天下,則萬民幸甚。”
武三思當然也要勸進:“天意昭昭,不可違逆。天後登基稱帝,正其時也,當早爲決斷。”
太後看出劉禕之在一旁是不屑的神色,便動問道:“劉大人定有高見,不妨明“天後,臣以爲這個唐同泰之言有僞。”
“何以見得?”
“天後,萬物皆有定法,石頭本是重體,焉能浮於水面?又怎能在水下發光?此人顯然是編造謊言,以博天後歡心,而騙取功名罷了。”
“那這石頭上的字又從何而來呢?”
“臣以爲是他刻上去的。”
太後心下不喜,看來劉禕之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是反對自己稱帝呀。劉禕之呀劉禕之,想當年你不過是一介平民,哀家將你錄爲北門學士,此後一步步提拔,直至今天高居相位,怎麼能不與哀家一條心呢?其實以太後的聰明才智,豈能看不出這是一場騙局,但是她需要這樣的輿論,因爲眼下的大唐,所有的權力,都已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實際上在行使着皇帝的大權,只不過尚無皇帝的名號。她太渴望稱帝了!故而,她不說破唐同泰的謊言,而是大加褒獎:“唐同泰獻寶圖有功,加封爲遊擊將軍。”
唐同泰三叩謝恩:“天後萬歲萬萬歲!”
武承嗣心思是姑媽稱帝,他便有望成爲太子,因而極力主張:“天後,上天有意,當早即帝位。”
太後笑而不答反問劉禕之劉大人,覺得武尚書之言如何啊?”
“天後,臣冒死直言。”劉禕之鄭重地說大唐立國以來已歷三代,天後貴爲國母,富貴已極。且巳立太子,哪有母親與兒子爭位之理。再者說,從古至今,女性爲帝未有先例。”
太後明白時機仍未成熟,就連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宰相尚不擁立,文武大臣和李姓子孫反對者必將大有人在。她微微一笑:“天賜寶圖,天大祥瑞,哀家要去洛水祭拜,以謝上天。”
武三思明白姑媽暫時不會稱帝,便諫奏道:“上天降下寶圖,已是明告天下,請天後再加,聖母,二字,以不背逆天意。”
武承嗣急忙附議:“請天後加4聖母,稱謂。”
太後再問劉禕之劉大人以爲可否?”
“天後英明神縱,,聖母,之稱乃有不及而無過之。”
“既然劉大人認可,哀家準奏了。”
自此,太後始稱“聖母天後”。
太後祭拜洛水的旨意頒下,太平公主深爲武承嗣得勢而憂心,她想絕不能聽任武氏子侄謀奪李家江山,應該再做努力博得母後的歡心。經過一番思索和準備,這日她又去迎仙宮見駕。
薛懷義身穿三品左武衛將軍的朝服,正在爲太後捶背。見禮之後,未待太平公主開言,太後先有話說太平,爲娘正有事要同你商量,卻爲何這許久不進宮來?”
“母後,兒臣這不是來了嗎?”太平公主何等精明,“是不是爲了薛懷義的身份有礙?”
太後樂了:“你怎麼就想到爲孃的心裏。”
“母後,薛將軍以武職之身常在宮中,確實多有不便。”太平公主提議,“若是薛將軍換成僧人的身份,進出後宮就顯得方便自然了。”
“我的好太平,這主張是再妙不過。”太後已有主意,“城外的白馬寺,乃皇家寺院,就着他去做主持如何?”
“此議甚妥。”太平主動提出,“就讓女兒送他去白馬寺,讓他認真習學佛家經曲”
典0
太後愛撫的目光拋向薛懷義薛將軍,可滿意?”
“臣遵旨。”薛懷義不敢流露不滿,他明白太後的意圖是不可違拗的。
出了宮廷,薛懷義將不滿發泄到太平公主身上:“公主,我和聖母天後的感情正篤,你卻使我與聖母分離,只恐有人乘虛而人。”
“薛將軍,做了主持不等於不進宮,而是爲了今後進宮更方便。放心,不會有人橇你的地位。”
“公主有所不知,那個沈太醫,對天後總是不懷好意。”
“他,”太平搖搖頭,“此人生來膽小如鼠,諒他沒有這個膽量。”
“公主,我看得出,不光是沈太醫一頭熱,天後也有意於他。我這一離開,怕是給了他機會。”
“你放心,如若沈太醫膽敢超越雷池,我自會令他識相地離開。爲今之計,你到了白馬寺後,要辦一件大事。”
薛懷義有些茫然:“是何大事,請公主賜教。”
“要以佛經向天後勸進,使其登基稱帝符合佛法。”太平公主說得明確,“天後稱帝乃事所必然,不能讓武氏兄弟盡佔先機。”
“這倒是,近來武承嗣、武三思兄弟很得天後恩寵。”薛懷義感到爲難,“公主,可我對佛經一竅不通啊。”
“白馬寺的方丈法明,精通佛理,參透玄機,我會命他同你合作,儘快拿出天後稱帝的佐證。”太平公主是胸有成竹。
而今的大唐雖說有李旦爲帝,可是盡人皆知,李旦只是一個牌位,國家大事盡決於太後一人,而太後要稱帝只是遲早之事,如同箭在弦上。對此朝野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太後意欲稱帝也不是沒有阻力。而皇室李家,就是不甘心失去權力的。
霏霏細雨從無盡的蒼穹不停地飄落,楊柳的枝條沉重地低垂。鳥雀全都躲進了巢穴,街上也很少行人。一輛不起眼的油布車停在了越王府門前,車伕夾着鞭子走上了臺階,對昏昏欲睡的看門人打個招呼:“尊駕,有禮了。”
看門人揉揉眼睛何事?”
“煩請通報王爺,有貴客造訪。”
“貴客,”看門人打量一眼門前的車乘,嘴立時撇起來,“什麼狗屁貴客,就衝你這車,還想見王爺,你以爲王爺誰都見哪。”
“不要以衣帽車乘取人,俗話說是真人不露相,若是誤了大事,你的飯碗可就砸了。”車伕發出威脅,“速去通報。”
看門人還真給鎮住了:“那,你總得報個名吧。”
“主人的名字若是能報,還用跟你這麼費話,要你向王爺通秉,自然身份高貴,再不通報,誤了大事,你可擔待不起。”
看門人不敢再有遲延,如飛去見越王,少時心中滿是疑惑的越王李貞,來到了大門前是何人到來,定要本王出迎。”
車伕將車簾一掀,車上下來一個頭戴草帽的人,那草帽四沿還掛有黑紗,根本看不清他的面目。
那人向越王靠近。李貞本能地後退一步什麼人?”
那人將黑紗些許撩起:“是我。”
只有李貞看到了他的廬山真面目:“原來是……”
“噓,”那人捏了一下李貞的手,越王將下半截話嚥了回去。
到了客廳,上茶之後,屏退了下人,來人纔將草帽摘下:“賢侄,得罪了,這也是無可奈何呀。”
“王叔,其實大可不必如此。”
來人是韓王李元嘉,他神色莊重地:“太後耳目甚多,爲了你我和家小的安全,不得不防啊。”
“王叔親自來到我家,定是有大事。”
“豈止是大事?而是比天還大!”
“何事如此之大?”
“王侄,李家的江山就要易主了,這事還小嗎?”
李貞明白了韓王的意思,他輕輕嘆口氣:“唐室江山即將姓武,你我李姓子孫愧對先人,可又如之奈何?”
“我們不能聽之任之啊,我們要起來抗爭。”
“而今武氏大權在握,她又極爲殘忍,爲了權位連親生之子都在所不惜,你我還不是白白送死?”
“王侄,李姓子孫並非僅僅你我二人,凡熱血男兒,誰能眼睜睜看着太後篡奪唐室江山。”
“還真有不甘江山易主的不怕死者。”
“豈止是有?而是大有人在!”李元嘉說來興奮,“我巳聯絡了魯王李靈夔、霍王李元軌、黃公李撰、東莞公李融,還有常樂公主,他們全都同意起兵,推翻武氏政權,還我李唐江山。”
獲悉有這許多宗室參與行動,李貞的心也動了:“王叔今日登門,要小侄做何事情?”
“王侄和你的長子,琅琊王李衝,每人至少準備五千人馬,待到起事時,帶人馬配合即可。”
“王叔是否想過,一旦將武氏推翻,何人爲帝?”李貞試探着問,“大家巳經一致同意王叔登基吧。”
“王侄之言差矣。”李元嘉言道,“現今聖上,也是我李姓子孫,就要他拋開武氏真正爲帝,也顯出我越王並不是爲私心謀一己之利0”
“那,李旦他……會反對其母嗎?”
“江山爲重,我想他會掂量孰輕孰重。”
“那,王叔是如何同他聯繫?”
“這個,我自有辦法。”李元嘉不肯明言,但看得出他已成竹在胸,“如果順利,準備的人馬也許就用不上了。”
李貞猜測:“王叔的意思是,將太後暗殺。”
“天機不可預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越王李元嘉完全是勝券在握的架勢。
太平公主興沖沖地來到迎仙宮,見到太後滿面春風:“聖母天後,薛將軍和白馬寺方丈有佛經呈獻。”
“噢,是哪部佛經?”太後也很想念薛懷義,“叫他們進來吧。”
薛懷義和方丈法明拜畢廣聖母天後萬千之喜,佛經預示聖母當爲皇帝。”
“啊,真有這樣的佛經。”
“有,”薛懷義回奏,“這就是《大方等無相大雲經》。”
“倒是頭一次聽說有這部經卷。”太後問,“它是如何說到本後能做皇帝的?該不是牽強附會吧。”
“非也。”法明一旁接言,“天後容貧僧細奏。”
“講來。”
“此經簡稱大雲經,內中言道:,爾時衆中,有一天女,名曰靜光。以是因緣,今得天身。舍是無形,即以女身,當王國土,得轉輪王,得大自在。汝於爾時,實是菩薩,現愛女身。”
太後點點頭倒是有女人爲王之意。”
法明接下來說:“佛經中還有明載:,是天女者,爲衆生故,現愛女身。女既承正,威服天下。閻浮提中,所有國土,悉來奉承,無違拒者。,意即聖母本佛天菩薩,貧僧神遊西方三十六天,遍訪佛尊,唯彌勒佛不在佛位,得證天後乃彌勒佛下界。”
太後喜笑顏開此話當真?”
“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怎敢有騙聖聰。”
薛懷義趁機幫腔:“天後陛下,佛經已有預示,理當早登皇位,以順萬民之心,遂天下之意。”
法明將《大雲經》頂在頭上:“天後,此經是貧僧以金汁和赤血恭整抄就,今呈獻聖母陛下,願早正帝位。”
太後命小順子接過:“傳旨。”她略爲思忖,即頒口諭:“法明和薛懷義獻經有功,賞紫袈裟,銀龜袋,賜爵縣公,位列三品。”
法明和薛懷義叩頭謝恩:“聖母天後萬歲萬萬歲!”
皇帝李旦的宮中冷冷清清,沒有一絲帝宮的樣子。這也難怪,李旦本來就是個擺設,是母後放那裝樣子的。主人沒有地位,奴才們也都無精打采,聽不到說笑聲,也看不到一星半點的歡樂。李旦鑑於幾個兄長的前車覆轍,在自己宮裏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句失言。他並不愚鈍,把形勢看得明明白白,母後稱帝只是早晚的事,已大勢所趨,對此他毫無期待。而眼下他犯琢磨最多的是,自己還能否作爲母後的繼承人,在母後百年之後,重新坐上皇帝的寶座。武承嗣、武三思咄咄逼人的態勢,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毫無反擊的能力,只能聽天由命。
一個內監靠近他身邊,李旦覺得這人很陌生,疑惑地發問:“你姓甚名誰,朕怎麼沒有見過你。”
“萬歲,請您仔細看看爲臣,難道就真的認不出了?”內監的回話,令李旦大喫
一驚0
“你到底是什麼人?何以自稱爲臣?”
內監摘下帽子萬歲,請再看。”
李旦定睛看了看,驚得站立起來:“你,你是韓王。”
李元嘉聞聲跪倒在地:“萬歲,臣李元嘉恭請聖安。”
“你……你不在封地,不經宣召,何故進京。又如何是以這般打扮混入內廷,是何道理?”
“萬歲,臣思念聖上,因不得相見,只怕到死也等不來旨意,故而才冒險進京,一睹龍顏。”
按輩分,李元嘉是他的叔叔,李旦忙說:“韓王快快請起,人座回話。”
李元嘉坐下後,先是以袖拭淚:“萬歲,名分雖在,但景況淒涼,這哪有一點皇帝的樣子,委實可憐。”
“不可如此看朕,朕能繼大位,全憑母後鍾愛,已是非分之福,韓王不該言有微詞。”
“萬歲,你就是個泥胎木偶,難道自己還不承認嗎?”李元嘉深人說下去,“而且這傀儡也只怕難以長久。”
“朕有此地位,已心滿意足。”李旦不敢有半字不滿流露。
李元嘉乾脆明點主題:“萬歲,爲了李氏江山不被外人強佔,不落人武氏之手,我們李姓子孫要聯手把太後推下臺去,讓你做一個名副其實的真正皇帝!”
李旦嚇得連連擺手且不可胡說,這可是掉腦袋的反話,韓王不要連累寡人跟着倒黴。”
“萬歲,實不相瞞,衆多李姓王公倶已聯合起來,大家決心爲保李唐與她刀兵相見!也不要你上陣殺敵,屆時只要你響應我們的起事,還做你的皇帝便可。”
“兒對母後忠心不二,再無其它非分之想。母後要我做這個皇帝便繼續做,不要寡人做便不做,絕不敢再冒生命危險與母後較量,請韓王務必體諒寡人的處境。”李旦說着不停地向李元嘉作揖。
韓王長嘆一聲:“高祖爺和太宗皇帝是何等英雄,怎麼會生出你這樣一個窩囊後代,真是扶不起的軟布袋啊!”
李旦再次作揖韓王,爲了您的安全,也爲了寡人不受連累,懇請您速速離開內廷。”
“好吧。”李元嘉站起來,“萬歲如此怯懦,我去找廬陵王,請他出山,到時你可莫後悔。”
“請便,請便。”李旦此刻的心情是,你們讓誰出頭我都不反對,只要不把自己連上即可。
事實證明,李旦的做法是明智的,李元嘉來到的所有過程,太後事後無不一清二楚,因爲她早就在李旦身邊,埋下了眼線。
冬日的洛陽,高懸的紅日灑下暖融融的光,天氣感覺不出寒冷。洛水依然在奔湧流淌,河上的船隻全被驅逐一空,水面上碧波連天一片寧靜。太後策劃已久的拜洛受圖儀式,今日就要在河邊舉行了。浩浩蕩蕩的隊伍向洛水行來,各色旗幟遮天蔽日。聖母天後在前,皇帝李旦、皇太子成器、文武百官以及四夷酋長在後,五顏六色的鸞衛儀仗,各種羽扇團扇令人目不暇接。錦車、馬隊,鼓吹,弦管,腰挎宮刀的護衛,花團錦簇的宮娥,整個拜洛隊伍綿延數里,蔚爲壯觀。沿途的百姓也無不駐足圍觀,真是盛況空前。
岸邊早已搭好拜洛的祭壇,壇上設有神位,祭果,祭案上一排祭器,裏面盛有甜酒、豬牛羊肉、魚和乾果及麪食。太後徐步向前,恭恭敬敬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內,向神位禱拜。
此刻,《韶和》樂歌響起:
九玄眷命,
三盛基隆。
奉承先旨,明臺畢功。
宗祀殿敬,冀表深衷。
永昌帝業,式播淳風。
太後又拜洛水之神,拜時,《顯和》歌聲又起:
恭躬承睿顏,薄德泰坤儀。
乾乾遵後命,翼翼奉先規。
撫俗勤雖切,還淳化尚虧。
未能弘至道,何以契明祗。
此時,李旦和太子成器也拾階而上,在太後身後致拜,是爲亞獻和終獻。
同時,《致和》歌聲亦起:
神功不測兮運陰陽,包藏萬宇兮孕八荒。
天符既出兮帝業昌,願臨朝祀兮降禎祥。
按照程序拜洛之後當是受圖。武承嗣強抑內心的喜悅,步上臺去,正冠肅首,宣頌祝詞:
顧德有漸虛菲,明祗屢降禎符。
汜水初呈祕象,溫洛薦表昌圖。
玄澤流恩栽洽,丹襟荷渥增愉。
頌罷,將案上的天授寶圖恭恭敬敬地取下,交到太後手中:“聖母天後,請受寶圖。”
太後接過,三舉過額:“上天垂青,授我寶圖。祥瑞自成,天下太平。黎庶安康,物阜民豐。”
“大唐萬歲,天後萬歲!”武承嗣帶頭高呼。
李旦、太子和文武大臣無不齊聲附和,一時間萬歲之聲響徹雲天,只有宰相劉禕之沒有出聲,而且,眼神中閃出迷茫。緊挨他的武三思,把他這一細微的表情全都看在眼裏。
拜圖儀式圓滿完成,太後回到迎仙宮,還沒有坐穩,武三思就來稟報:“天後陛下,劉禕之的宰相用不得了。”
“爲何?”
“他與天後分心。”武三思將經過說了一遍。
太後從不在外人面前袒露心思:“你且下去吧。”
武三思也摸不清天後是怎樣想的,只得無聲退下。
太後嘴上不說,內心卻是格外在意這件事情。因爲佛經、天意的輿論都已準備充分,下一步就要擇時登基稱帝了,而作爲宰相的劉禕之依然不支持,那百官豈不難以齊聲贊同。這麼說,倒是真要把劉禕之的想法正過來。
劉禕之被召到迎仙宮,已經感覺到太後的不滿,他小心翼翼叩拜:“聖母天後鳳體康泰。”
“鳳體?難道我就不可稱爲龍體嗎?”
“天後息怒,您畢竟,還是女人。”劉禕之的態度沒有絲毫改變。
“女人怎樣,就不能做皇帝嗎?”
劉禕之把這次談話已直接引向了主題:“聖母天後,從古至今,還沒有女人做皇帝的先例啊。”
“那,我便創個先例如何!”
“聖母天後之意,臣已盡知,請恕臣直言。”劉禕之在說前還是要打打鋪墊,“臣自北門學士起家,多蒙天後擢拔,一路高升,直達相位。臣這一切榮華富貴皆天後所賜。”
“你還知道之所以升遷,皆是我的關照。可你爲何還要與哀家離心離德,甚至反對哀家拜洛受圖呢?”
“天後之英明,可說是亙古罕有,臣就不信天後看不出所謂的天授寶圖,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且不管它是否有僞,可這寶圖意即哀家當登基稱帝,你身爲宰相,即當帶頭配合,你卻消極反對。”
“天後所做的一切,皆爲稱帝而爲,包括那部《大雲經》,可聖母天後想過沒有,稱帝之舉不可取。”
“你公然反對哀家稱帝,就不怕治你的罪嗎?”
“大唐開國以來,歷經三帝,天後之子爲帝,您就貴爲太後,設想天後親自稱帝,到頭來還要將帝位傳給兒子。”
“怎見得我就非要傳給兒子?”太後說出她的心裏話,“我將帝位傳與武氏子侄有何不可?”
“天後,臣試問,子與侄孰近孰遠?”劉禕之自己說出答案,“侄兒總不及兒子爲近,且武氏爲帝,陛下只怕進不了宗廟啊。”
太後一時無言。
劉禕之誠懇再諫:“臣勸天後,莫再起稱帝之念,以免日後還要把江山復還己子,豈不多此一舉。”
太後雖然覺得這番言論似乎有理,但是帝位的巨大誘惑,使她難以放棄。自己奮鬥了這許多年,不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嗎?不就是爲了證實女人同樣可以治理天下嗎?她明白無誤的曉諭劉禕之:“宰相,稱帝已是我不可更改的目標。你作爲宰相,理當爲我的終極目標盡力,奉勸你不要背道而馳,如若從中作梗,休怪哀家無情。”
劉禕之無言以對。
太後因爲同劉禕之一番爭論,心情頗爲不快,便想排遣一下。由於薛懷義遠在白馬寺,她便吩咐小順子將沈太醫宣來。
沈太醫應召來到,伏地叩首:“天後召爲臣前來,不知龍體哪裏違和?”
太後滿面春風地親手扶他站起:“太醫不必拘禮,我就是心中煩悶,找你過來說說話。”
沈太醫有些拘謹地站在一旁:“臣不會說話,只恐惹陛下不悅。”
“這許久了,你還是這樣靦腆,”太後伸手拉他,“來,坐在我的身邊,也好敘談。”
沈太醫坐下了,但還是不敢直面相向,把頭扭到了一旁,心突突地跳,也不主動開口。
太後用手摩挲着他的白皙的臉:“你還是很年輕,也沒有皺紋,皮膚也很是細膩。”
“陛下誇獎。”
“走吧,隨我到內室去吧。”太後挽起他的手。
這是沈太醫最怕的事,但他絕不敢拒絕,無言地跟在太後身後,和她倒在了龍牀之上。太後主動爲沈太醫寬衣解帶,玉手也情不自禁地探人他的下身。身爲女人的太後,此時也止不住呻吟着^門外吵嚷起來,是總管太監小順子的聲音:“薛將軍,你不能進去,陛下正在休息。”
“別人不許,我怕什麼。”說話的功夫,薛懷義已闖入內室。太後同沈太醫在牀上的景象他盡收眼底。不由得氣得臉皮紫脹,“你們,你們竟然如此,怪不得早有風聲。”
太後坐起懷義,且退出去。”
薛懷義上前就拉住沈太醫的大腿,將他拖下牀來:“你倒是好自在,也不看看你是什麼德性。”
“懷義,休得無理!”
“陛下,你不能這樣對待我。”薛懷義發瘋似的嚎叫起來。
太後仍未生氣,她似乎覺得於理有虧:“懷義,聽話,你不在身邊,朕也不是你一個人的。”
“陛下,可曾記得,你在牀上對臣盟誓,此生此世只愛臣一人,說臣讓你刻骨銘心。”
“是啊,這話你也拿出來質問?”太後顯出不悅,“朕也沒有說你不好啊,何必如此計較。”
薛懷義見沈太醫在一旁瑟瑟發抖,過去狠狠踹了一腳:“還不快滾!”
沈太醫原本就尷尬異常,便藉機屁滾尿流地逃了。
太後有些嗔怒:“懷義,你太過分了。”
“陛下,我不在白馬寺了,臣要回到你的身邊。”薛懷義頗憤憤地說。
“朕也沒說不讓你回來,你可隨時隨地到朕的身邊,怎麼淨說孩子話。”太後還是在哄他。
“陛下,臣在白馬寺中整日無所事事,活得沒味,求陛下給臣找點事幹。”
“你能做什麼呢?”太後想了想,“好吧,有件大事交你去做,必須要做好,你能辦到嗎?”
“萬歲也沒說要臣做何事呀。”
“朕命你督建明堂,要建得高大恢宏,要在年內完成,朕將它作爲登基大典之用,你能辦好嗎?”
薛懷義跪倒就叩頭:“臣謝主隆恩!”
“這回高興了?”太後也破愁苦換笑顏,“如若不能按時完工,建成後不能令朕滿意,到時有你哭的時候。”
“陛下,那這用度……可不要卡我。”
“只要是錢用在明堂上,你可到戶部隨意支取。”
“謝陛下,臣一定讓您滿意。”薛懷義撲上去,將太後壓在身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