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寒暄,落座之後,淺談幾句,說了些不鹹不淡的您喫了嗎天氣如何之類,幾位朝鮮“義臣”就開始拐彎抹角地打聽鄭宇的來意,鄭宇不動聲色,繼續打着太極。繞來繞去,李坧終於有些不耐,使了個顏色。朝鮮衆人會意,那位“朝鮮太傅”樸真亮輕咳一聲,衆人目光立刻轉了過來。
“陳先生倒是好養氣功夫,”這位身穿一品蟒袍,一臉浩然之氣,方纔始終捋須不言默默旁觀的老者終於開口了,“閣下此次自北京而來,當非爲此等瑣事。現今北狄東虜交相逼迫,想必天朝有用我之處。朝鮮與天朝宗藩五百年,終歸一家,天朝但有難處,朝鮮政府定當相助。”
鄭宇很是有些驚豔地看着這位朝鮮疑似大儒,心說這要飯還能要得如此義正辭嚴,真是天下一奇啊天下一奇。不過鄭宇區別於傳統所謂皇族之處,就在於前世身爲銀行信貸業務人員的他,凡事習慣於從對方的角度思考問題,所以他也就很自然地理解了這幫人的複雜心態。終歸是天朝上國,和這些一腔悲鬱又生怕別人看不起自己,自尊格外脆弱的亡國之臣置些意氣,那終究是很沒意思的。
“太傅果然務實,佩服佩服。”鄭宇習慣性地先送上一記馬屁,“不過在下此次離京,卻的確未得什麼交代。在下此次本是來東北考察軍需,前幾日書記長和局長都稍了話,讓我來看望殿下,所以在下不揣冒昧前來拜會,說起來到並無什麼專命。”
對面的老者很明顯地一愣,隨即臉色有些尷尬起來,似乎沒料到自己的一番直接了當居然就被對方直接扔還回來,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身邊的一箇中年人見狀趕緊圓場:“沒關係,沒關係,敝國與天朝宗藩一家,這常來走動自然也是題中應有之義太傅也是心憂時局,方有此問。卻不知閣下於當今局勢有何高見以教我?”
鄭宇看了一眼這位朝鮮“財政部長”丁雲茂,心中倒是有些佩服對方這麼敏捷地把球踢回來。不過他也不客氣,從國際局勢談起,一直談到國內形勢,總歸是局勢不是小好,而是大好,不是局部大好,而是一片大好。神侃一通之後,見朝鮮衆人都有些心旌搖動,深感滿意。
其實他倒也沒說錯,他這次奉命而來,倒也並非一定要做成什麼事情,不過是要拜拜這位朝鮮王太子,觀察下其人,給點評語,順道交流下感情,噓寒問暖一下,並且給對方打打氣,多少給點小恩小惠,給以後必要的時候留個伏筆罷了。說白了,這朝鮮流亡政府也好,朝鮮救國軍也好,就其力量本身,實在是微不足道。不過等帝國在戰場上確立勝勢之後,對於戰後的局勢底定,有些名義上的東西倒可能起到相當的作用。十年前皇帝就能派人“救”了這個王太子,這局看來當時就已佈下,那麼所求的,恐怕不僅僅是給日本找點麻煩,或者未來立個親華政府那麼簡單。
但鄭宇是什麼人?那是慣於打蛇隨棍上,抓住一切機會積攢政治資本的。他暗自盤算,自己手裏其實也攥了一手牌,而帝國在朝鮮能用的棋子,也遠不止一個李坧。這個所謂的朝鮮王國政府,能用則用,不能用也就繼續存着。這棋子,還不就得看着棋手的心情和手法。
這時候,只見那位朝鮮王太子李坧囁嚅了幾下,還是開了口:“那麼請問閣下,天朝,於我朝鮮,有何考慮?此戰,固然天朝已有勝算,但朝鮮之事,需我等如何配合”
鄭宇心說來了,微笑着看向對方,片刻之後,開口說道:“帝國相助殿下,無非爲保朝鮮王室血脈。帝國此前已與日本和俄德法簽署協議,承認日本對朝鮮的宗主權,自然不可違背信義。當然,如日方違反條約,另當別論殿下居留敝國,已有日本使團,並代朝鮮多次抗議,要求遣送殿下歸國,敝國堅辭拒絕,可見敝國誠意,殿下切勿憂慮。”,
李坧一時也有些摸不着頭腦,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最近這事情有些棘手。日本政府已向敝國發出正式外交照會,敦促敝國承認漢城政府,並且聲稱”鄭宇頓了頓,“令尊李熙國王,已經廢去您的太子名號,正式冊立令弟李垠爲太子。”
此言一出,朝鮮衆人全都色變,李坧更是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鄭宇一臉憐憫,只是靜靜地看着朝鮮諸人,心中卻是頗爲痛快。
半晌之後,李坧終於忍不住急聲說道:“舍弟乃是家父懾於日人淫威,被迫所立,絕非朝鮮本意,天朝明察!”
他又惶急地補充了一句:“舍弟乃日據之後出生,身份如何,還是有待查證。”
“太子殿下不要擔心,令弟李垠被立爲太子之事,此乃朝鮮內政,敝國按說是不應幹涉,也無權幹涉的”鄭宇說着不擔心,可對面的朝鮮衆人臉色卻更加白了幾分。
鄭宇頓了頓,拿足了譜,微微一笑:“以殿下與我國情義深重,恩連義結,敝國上下是深知的。他立他的太子,我們自有自己的主張嘛殿下放心,只要敝國未來光復朝鮮河山,自不會容日人胡爲。不過,殿下也知道”
他有些爲難地說道:“敝國內部,卻也有些政見分歧,尤其是對日對朝一事。吾國畢竟乃君憲民主之國,而貴國與滿清兩百年宗藩,當年也曾助滿清入關竊據神州。甲午年滿清又與日人勾結,是以國會內部,對於貴國王室立場,始終心存疑慮。尤其是目前金九,李承晚等義士,於朝鮮之未來多有籌劃,深得敝國當道諸公之心。至於此戰之後,敝國如何處置朝鮮,目前國會內部,傾向由朝鮮自決,我國不加幹涉。”
李坧臉色又是一變,思索片刻之後,不顧旁邊之人連使眼色,強抑惶恐,誠懇說道:“李坧對天朝之心,天地可鑑!如金九的朝鮮民族民主黨,李承晚的朝鮮基督教同盟,鼠首兩端,野心勃勃,明言君憲,實爲共和!此輩,絕非真心擁戴帝國!還請特使轉達朝廷,切不可信用之!”
鄭宇有些玩味地看着對方,表情卻是頗爲詫異:“金九義士和李承晚義士,在我國奔走有年,其愛國救亡之心,深得我國政要青睞,目爲朝鮮三千裏江山難得之偉才。其人致力朝鮮獨立,與殿下所爲乃異曲同工,爲何殿下有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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