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後, 魔族崛起, 人族節節敗退。
人皇爲了扭轉敗勢,與謀士們祕密商量後,潛入了一處與世隔絕之地。
幾株桃樹竟不似尋常姿態, 橫生斜長, 柔細的枝條垂落到溪水中,碧綠的鏡與淡粉稍紅的霞,生成瑰麗又夢幻的光景。
疏疏的竹籬間隙擠出一兩朵嫩黃色與淡紫色的小花, 姿態慵懶的,隨風招搖着。
‘這世間竟有如此仙境。’
人皇不禁驚歎。
“閣下山迢路遠而來,何妨不來寒舍小坐一下?”
一隻纖細的、柔嫩的手撩開了竹屋的軟簾, 隱隱綽綽的,那人妙曼的身姿若隱若現。雪色的裙襬宛如一地的月華, 似桃林裏相送的春風, 極其溫柔又驚豔掠過眼前。
人皇在原地猶豫了半晌, 還是揮了揮手,顯出了高大挺拔的身形, 大步走了進去。
令他失望的是,對方戴着面紗, 只瞧見一雙秋水般湛然若神的眼眸。
“坐。”
她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專心沏茶。
“前輩, 晚輩無意冒犯您的清修,只是事急從權,望前輩見諒。”
人皇斟酌着開口, “晚輩知道您就算身處此方淨地,對外面的情況應該也是瞭若指掌的。現在魔族盛氣凌人,肆意殘殺我人族俊才,生靈塗炭,天下危矣!”
熱氣升騰間,女人的雙手彷彿隱於煙霧山嵐,美得讓人驚歎。
“哦,那當如何?”
“晚輩懇請前輩出山。”他咬了咬牙,臉盤低了些,“誘殺魔族領袖。”
“誘殺”二字被他念得急促又含糊,似乎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話。
琳琅心頭只是嗤笑一聲。
呵,男人啊。
嘴裏說是紅顏禍水留不得,然而利用起女人的美色來攻陷仇敵,個個都毫不手軟。一旦目的達成,紅顏成了禍國妖姬,被史官們口誅筆伐,而獻出美人計的男人卻是勇士,是梟雄。
這天底下,對女人總是不公平的。
“閣下太看得起我了,傳說這魔族領袖狠辣無情,狡詐多端,我區區妖族女子,怎麼能迷惑他的心智?”
“前輩這就多慮了,您是九尾之仙,魅術……”人皇咳嗽了一聲,沒好意思繼續說下去。
琳琅漫不經心反問,“若我能完成任務,又有什麼好處?”
人皇皺起眉,心中對這位九尾狐仙的觀感驟然下降了不少,不悅道,“前輩怎能如此生分計較?這是爲了天下……”
“天下與我何幹?”
琳琅輕笑,“閣下真是好沒誠意,既想用我的手殺了魔君,讓你們人族稱聖,又不想付出一點皮毛的代價,白白讓人幹活。莫非閣下以爲,我們狐族是野蠻的畜類,比不得人身高貴,就可以隨意驅使了?”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看似沒有一點兒的份量,然而人皇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明亮乾淨的茶室突然變得一片漆黑,他手裏的茶杯飛出一團深紫色的焰火,直直撞進了眼睛裏,劇烈的疼痛令他驚叫出聲。
“前輩……前輩饒命!”
琳琅笑容清淺,抬手拿回了茶杯,又替他重新斟了一遍。
四周恢復正常,窗外有一隻雲雀唱着歡快的曲調飛進來,在琳琅的肩膀停留一會兒,又從她的指尖飛走了,翅膀撲棱飛舞的聲音清脆極了。
“晚輩多有得罪,請前輩見諒。”人皇苦笑了一聲。
在來之前,他以爲這件事雙方很容易達成一致的意見。
狐妖一族,以吸/食/精/氣爲生,若能徵服有着強厚氣運的魔族領袖,對她們的修行也極爲有益。況且,他相信任何一位女子都不會忍心拒絕這種拯救天下蒼生的請求,女子的心畢竟是水做的。
然而他沒想到琳琅的心腸比鐵石還硬。
遊離於世事之外,冷看衆生百態的局外人,他還能說服她嗎?
琳琅看把人逗得夠嗆,又慢悠悠地說,“不過閣下也不必着急,我青丘之地美人衆多,你挨個來挑,還怕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麼?”
人皇無奈,由着琳琅領着去看“羣芳鬥豔”。
琳琅五十年前在青丘遊蕩了一圈,由於晉升九尾的身份,被狐族當做了座上賓,奉爲太上長老,族長特意挑了一處山清水秀之地供她獨享修煉。作爲回饋,琳琅會在青丘最溫暖的時節出來轉轉,擔任小狐妖的啓蒙老師,教授他們狐族的法門以及生存之道。
狐族男女皆是俊男美女,尤其身邊這個千年狐妖,一顰一笑皆是無上風情,見慣塵世絕色的人皇與她並肩走在夾岸桃花的溪邊,心裏竟然生出某種長居此地與她耳鬢廝磨的留戀情緒。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中了對方的魅惑妖術,連忙默唸法訣,掐滅了剛剛滋生的非分之想。
琳琅怪異看了一眼滿頭大汗的人皇,這個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臉飛紅霞,不知是想到什麼。
在琳琅探究的視線之下,人皇窘迫不已挑選了十位狐女,姿色皆是上乘之選,然後他匆匆回去了,派遣另外的大臣過來交接相關事項。
這些狐女野心都不小,皆是自願要去魔族領袖身邊服侍,想要一飛沖天。
她們的目標是成爲太上長老這樣禍國殃民的千年九尾狐。
當前戰況緊張,人族又是處於下風,人皇打算進行一場人魔兩族的“友好交流”,狐女與其他從各地蒐羅的美人兒則是活生生的貢品,抬着花轎送到魔族。
這些女人要以身犯險,通過徵服一個變態男人去拯救世界,琳琅祝她們好運。
畢竟比起徵服男人,她覺得毀滅世界有趣多了。
但琳琅想了想回去之後她君晚小姐姐那黑如鍋底的臉色,又打消了這個幹壞事的念頭。
哎,她實在是太善良,太會爲人着想了。
琳琅摸了摸自己的厚臉皮,又對着即將“出徵”的狐女們說,“此番前去,生死有命,你們珍重。”
“太上長老,你不跟我們一道去嗎?”一個姿顏姝麗的狐女憂心忡忡。
“萬一這路上遭遇了不測……”
琳琅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
合着她表現得太溫和,這小狐妖真把她當保姆了?琳琅只是被狐族請來的客卿,佔了一個太上長老的名分,也就是所謂的“守護神”,只要狐族沒有遭受滅頂之災,她要去要留,完全取決於自己的意願。
“太上長老息怒,阿姿她只是從未出過遠門,有些害怕罷了。”族長生怕琳琅動怒,立馬拉住了她的胳膊,不輕不重罵了一句,“這些小孩子被寵壞了。”
族長比她們有經驗多了,委婉地說,“您畢竟是看着她們長大的,她們也把您當做了值得信賴的支柱,第一次出嫁的女兒,總希望身邊有一個親人陪着,您說是不是?”
“唔……”琳琅做出一副思考狀,“要本尊護送也未必不可,不過……”
“不過什麼?”族長睜圓了一雙清澈的眼眸,他與其他狐族雄性或妖或媚的不一樣,少年的清秀面容,成年男性的修長身軀,天真中帶着幾分成熟的魅力。
“你今晚要陪我。”
她俯在他耳邊輕聲地說。
“一直要到早上,都不能走。”
族長的脖頸染上了淡淡的粉紅。
狐女們驚異看着她們冷靜自持的族長在那一刻的慌亂失措。
“在小孩子面前不要說這種誤會的話。”他用手肘不經意碰了碰她的腰。
琳琅“哦”了一聲,“開個玩笑嘛。”
族長有些失望,她又只是單純逗他的?
夜晚,琳琅倚窗賞月,一個不速之客打擾了她的情致。
“你最好有事。”琳琅瞟了來人一眼,這裏除了族長與人皇,還沒有誰敢膽大包天闖進來。
有些時候,她沒多少耐心,尤其是對於一些明知故犯的人。
“編號85,我希望你能協助我。”
對方乾淨利落表明自己的身份,也不跟她兜圈子,“我是新近組建的攻略部成員28號玉鈴,這個仙俠世界出現了故障,魔族肆虐,民不聊生,我要阻止這一切。”
琳琅聽得很奇怪,“那你就去阻止呀,找我做什麼?”
這28號應該是後面進來的。時空總部最近搞了一個獨立的攻略部,專門爲修復世界劇情而來,加入的成員們賦予了特殊的權力:他們有一次機會探測任務者的身份。
對於其他任務者來說,這其實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誰會想把底牌展露在別人面前?君晚就此事大力反對過,但其他人卻是全票通過,28號是他們派出的頭號種子。
雖然是同道,但很少任務者會這麼直白拉攏同盟,特別是摸不清對方底細的情況下。琳琅覺得此人真是“藝高人膽大”,居然大大咧咧將自己的身份在另一個任務者面前暴露,沒有一點防備心,或者她是覺得琳琅這個85號不足爲懼?
不過這也是正常現象,初生牛犢不怕虎,時空總部就是想要像28號這種不懼權威的烈性女子。
琳琅聽說過28號,女主部崛起的新星,晉升速度僅次於君晚,還被好事者冠爲君晚二代。但沒有人會喜歡自己成爲別人的複製品,28號迫切需要一個史詩級的任務來奠定自己無可取代的地位,所以她接受了時空總部這道命令。
同時從他們的口風裏,還隱隱傳出要將琳琅壓下的意思。
玉鈴仔仔細細把琳琅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單從本次的容貌來說,她佔不了什麼優勢,九尾狐的美麗已經成爲一種強大的信仰。
然而有一句話說,叫始於顏值,陷於才華,忠於人品。
以色侍人,通常沒有什麼好下場的。
玉鈴有自信贏過她。
神話——是要用來打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