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姑孃的腳步把周丞相府的花園喚醒,小草在向陽的石縫下伸展出極稚嫩的嬌軀,冰凍的湖塘邊沿業已泛出了清漪。麻雀也比嚴冬時要歡勢,一切都洋溢着蓬勃的朝氣。然而,周勃的心情卻頗爲壓抑。他在池邊漫步,心思卻飛到了千裏之外的絳縣。老家那邊報信來,周亞漢爲擴建絳侯府,打死了賣唱女的爹。儘管只是平民百姓,但總是一條人命。爲此,他已嚴令周亞漢立即返京,以便詳細瞭解事情經過。但願此事不要擴大,不要鬧得朝野盡知。
周亞夫急步來見:“父親,郎中令張武張大人前來傳旨。”
周勃一怔:“可知聖旨爲何?”
“兒也曾問過,但張大人不吐露半句,且表情極爲嚴肅,只怕不是好兆頭。”周亞夫說時憂心忡忡。
“什麼也不要說了,且去接旨。”周勃壯起膽子去往客廳。
客廳內,張武背手而立。聽到腳步聲,迴轉身,對周勃一揖:“丞相,下官有禮了。”
周勃客氣地相讓:“張大人請坐。”
“不必了。”張武鄭重地居中站定:“萬歲口諭。”
周勃當廳跪倒:“臣周勃聽旨。”
“宣周勃火速進宮。”
“臣領旨。”周勃站起,拱手施禮,“張大人,可知萬歲宣本官所爲何事?萬望相告。”
“丞相,這通風報信可是違法的。”
“你我之間,情同手足,無話不談,但說無妨。”
“爲了讓您心中有數,下官也就顧不得許多了。”張武直言,“相爺,二公子惹禍了。”
“怎麼,莫非是打死人之事事發了?”
“相爺已知道了?”
“絳縣家中傳話過來。”周勃甚是驚訝,“這不過剛剛發生的事,萬歲怎就知曉呢?”
“咳,那個賣唱女來京告御狀。”張武也不無感嘆,“聽說她爲等萬歲出宮,在宮外守候了整整六天!也真是難爲她了。”
“萬歲竟然準了她的狀?”
“豈止是準了,而且看得出萬歲還十分氣憤。”張武告誡道,“丞相,只怕是令侄兇多吉少了。”
“老夫爲萬歲登基,可謂兩肋插刀,立有大功,難道萬歲就不能給予關照,法外開恩嗎?”
“丞相此言差矣。功高鎮主,你這是犯了大忌。我看萬歲不僅不會輕易放過令侄,而且丞相自己亦當小心纔是。”
“難道萬歲還會禍及老夫?”
“還是有備無患哪。”
“張大人,老夫本一介武夫,不諳朝堂之事,還望教我趨避之策。”周勃深深一躬。
“丞相,下官怎好妄加提示。”
“張大人,萬勿推卻,定要指教。”
張武思考一下:“請恕下官直言,丞相若要化險爲夷求得平安,看來只有辭去相位了。”
“啊?!”周勃心下一震。
廳堂內,衆人一時無言。
未央宮的前殿,劉恆在坐等。他的眉宇間蘊涵着不平的怒氣,顯然對周亞漢打人致死事件非常看重。對周勃遲遲不到,已有些不耐煩了。
宦者令躡手躡腳進入,道:“萬歲!”
“何事?”劉恆陰沉着臉發問。
“慎美人讓宮女軟玉請旨,希望萬歲能過景福宮小坐,她有話要向萬歲稟奏。”宦者令說時小心翼翼。
劉恆明白,慎美人平素極爲自律,如果沒有事決不會打攪他,就點頭應承道:“朕這裏有事未辦,稍後過去。”
宦者令:“奴才即去回覆。”
說話間,張武進來複旨:“萬歲,周丞相奉詔來到,在殿門外候旨。”
“宣他進見。”
少時,周勃低着頭入內:“臣叩見萬歲。”
“周勃,你可知罪?”
“萬歲,臣教子無方,罪在不赦。”
“要不要將民女小菊召來,你和她對質?”
“萬歲,不必了,絳縣臣的家中已傳來信息,孽侄亞漢失手致人死命屬實。”周勃的態度誠懇。
“丞相,你看當如何處置?”
“全憑萬歲發落。”周勃將球踢回來。
劉恆偏要他自己破解這一難題:“丞相,要依法規典律,這將人打死又該當何罪?”
“這,臣也不十分明白。”周勃還是搪塞。
劉恆心下不喜:“丞相不肯說出應領何罪,朕可就要秉公而斷了。”
周勃心說,這周亞漢沒有品級,並非官員,按理應交有司審斷,哪有皇帝親自查處之理。可皇上說了,他怎敢反對,只好說:“萬歲只管懲處。”
“好,殺人償命!周亞漢斬立決。”
“啊!”周勃一驚,他想起張武的勸囑,“臣心服口服。”
“丞相,朕以爲你也有失察之過呀。”
“萬歲,臣家教不嚴,致使孽侄違法。家尚不能有教,又何以治國,臣懇請辭去丞相一職。”周勃感到張武的話有道理,這辭相是非說不可了,但他又從心裏盼望劉恆能挽留他。
“出了這等大事,朝野難免議論紛紛,周卿且先辭去相位也好,免得臣民人前背後說三道四。”劉恆還就當場準辭了。
周勃好不心寒,自己豁出性命剪除諸呂扶保劉恆登基,這官帽說丟就丟了。但他不敢表現出來:“萬歲,孽侄現在家中,臣將他送進宮來,也好讓您發落。”
“莫非周卿還要朕做監斬官不成。”劉恆傳口諭,“你將周亞漢送交長安府即可。”
“臣遵旨。”周勃若有所失,他步履沉重地離開了未央宮。
景福宮的佈置和慎美人本人一樣樸實無華,軟玉這個貧苦人家的女兒,雖說做了皇妃的宮女,由於慎美人一向儉樸,她也基本未改貧家女子的本色。這不,她正親手縫製箏琴的布套,她們主僕一樣,都捨不得用錦緞來做琴衣。
慎美人瞭解到皇上喜歡聽琴,近來便也在練習彈弄楠箏。原本就有功底,稍加演習就已得心應手。她屏神靜氣彈奏了一曲《鳳南飛》,喜得軟玉拍手叫好。
“軟玉,你這是取笑我。”慎美人嗔怪道。
“哎喲,娘娘,人家是真心誠意的。萬歲聽了,管保壓過那個尹美人。”軟玉一走神,針尖刺了指尖。
“誰在背後議論尹美人?”劉恆恰好來到聽見,邊進來邊說。
軟玉慌忙跪倒在地:“萬歲,是奴婢言稱尹姬娘娘撫琴技壓六宮,要慎美人娘娘好生學她。”
劉恆撫摩一下案上的楠箏:“怎麼,慎美人也喜歡上箏琴了?”
“妾妃想,萬歲願聽,自當習學。”
軟玉搶着介紹:“萬歲,娘娘她琴技高超,決不遜於尹美人。”
慎美人自謙地說:“萬歲,臣妾怎能與尹娘娘並論。”
劉恆搖搖頭:“愛妃,朕記得你最擅丹青,不要以己之短比人所長。用你的妙筆,爲朕描一幅五彩畫圖。”
“妾妃怎敢在萬歲駕前塗鴉,恐污聖目。”
“無須過謙,當面畫來。”
“遵旨。”慎美人鋪開白紗,備好丹青,提起畫筆,略一思索,筆走龍蛇,刷刷點點描畫起來。很快,一幅圖畫躍然紙上。
只見,五彩祥雲中,一條金龍盤旋飛舞,彩雲下,絲絲雨線飄忽而落。
劉恆誇獎:“果然是行家妙筆,端的一揮而就。這色彩,這氣勢,活靈活現,動人心旌。”
慎美人意猶未盡:“萬歲,且容妾妃題詩一首。”
“錦上添花,妙哉妙哉。”
慎美人文筆落下,留下了四句七言詩:
五色祥雲飄碧空,
金龍騰飛上九重。
甘霖如雨從天降,
大漢天子濟蒼生。
劉恆一看即明白,這是對他的褒揚:“愛妃將朕比成金龍,愧不敢當。然濟蒼生,則朕所願也。”
“萬歲所作所爲,無不令人欽佩。爲老者送食物,分南、北軍討匈奴,這一切盡爲百姓,不爲自己。”
“不要再誇獎朕了。”劉恆問,“難道愛妃要朕來景福宮,爲的就是讓朕看畫不成?”
“啊,萬歲,妾妃宮女軟玉,她有重大事情要奏。”
劉恆看看軟玉:“是何事?這麼神祕兮兮的。”
軟玉屈膝跪倒:“萬歲,在中都的小三、小四是被人害死的。”
“啊?”劉恆有些喫驚,“此話當真?”
“奴婢怎敢兒戲。”
“他們爲何人所害!你要從實講來。”
“萬歲,奴婢不敢。”
“朕赦你無罪。”劉恆又加一句,“不管涉及到誰,只管說出真相。”
“萬歲,兇手便是皇後竇娘娘,還有郎中令張武。”
“一派胡言,這怎麼可能?!”
“萬歲,千真萬確呀。”
劉恆盯住慎美人:“是不是你對竇娘娘立爲皇後,心有不滿,故而讓貼身宮女編出這番言論。”
慎美人當即跪下:“萬歲,妾妃不敢,可聽軟玉細述詳情。”
“講,”劉恆狠狠瞪着軟玉,“如有半句謊言,定要爾狗命。”
軟玉遂從頭將竇後如何欲令劉啓得立太子,如何讓張武設法除去小三、小四,而張武又如何逼迫石柱趕往中都,夜入代王府,扼死兩位王子,張武又表面贈金,半路劫殺石柱一家四口,石柱僥倖逃得性命,到了邯鄲大表姐家中,這才通過她將這一天大yin謀上達聖聰。
劉恆聽罷,半晌無言。軟玉這番言語,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顯然這一切都是真的啊!他語調嚴厲地問道:“如你所說,那小三、小四,是死於你的表舅石柱之手了?”
“正是。”
“這樣說,你的表舅可得償命了。”
“奴婢知道這種結果,我表舅他自己也知道會丟掉性命。但是,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不能叫惡人繼續隱藏在萬歲身邊,只要除去惡人,爲死去的娘仨報仇,我表舅他死也心甘情願了。”
“這麼說,石柱他是不怕死了。”
“情願一死。”
劉恆不覺犯了思忖,小三、小四已死不能復生,太子和皇後已立,又如何更改。倘若將此事詔告天下,豈不讓我皇家家醜外揚。而廢去太子又叫何人繼立?皇後之位又屬何人?這一來豈不天下大亂。思來想去,劉恆打定了主意:“軟玉,你這番話純屬無稽之談,實難令人相信,朕也不想追究你的動機,只是要求你不得再散佈類似謠言。”
“萬歲,奴婢所說千真萬確呀。”
“好了,不要再重複你的謊言了,朕也不想讓你的表舅死於非命。”劉恆氣咻咻地走了。
慎美人看看發呆的軟玉,她也鬧不清皇上爲何不相信這一命案。只是勸說軟玉:“不要悲傷,聖命難違,好在你表舅保住了性命。”
軟玉無言地流下兩行清淚。
劉恆在返回未央宮的途中,心潮如同大海的波濤洶湧起伏,對待竇後他難以治罪無可奈何,但這罪魁禍首張武卻不能讓其安然無恙。劉恆自小心地善良,他前思後想,不忍將張武除去,遂傳來張武,口傳諭旨:“張武,爾爲郎中令不合朕意,現要將你外放。”
“萬歲,這卻爲何?”張武感到突然,“臣是代國舊部,雖說進京後臣未高升,但仍得萬歲重用,臣從無怨言,一向勤懇,卻爲何要趕臣出京?”
劉恆想,雖不能說明,也得點他幾句:“張武,你之所作所爲,朕就不必明說了。念你跟朕多年,放你到真定縣做一縣令吧。願你好自爲之,身爲一縣黎民父母,多爲百姓謀取福祉。”
“萬歲!”張武心中打鼓,“聖上所言,爲臣實不明白。”
“話不能說得太明,你赴任去吧。”劉恆揮了揮手。
張武含淚叩頭:“臣領旨。”站起身,戀戀不捨地離開。
宦者令慢步近前:“萬歲,左丞相陳平求見。”
“啊?”劉恆大爲意外,“他不是病重臥牀不起,告了病假嗎?”
“丞相說有要事見駕,是掙扎着進宮的。”
“快宣。”
宦者令和長安府太守共同攙扶陳平進入了殿堂。陳平見了劉恆就要跪拜,但他體力不支,沒能跪下去。
劉恆趕緊阻攔:“丞相免禮。”
“謝萬歲。”陳平說時有氣無力。
劉恆吩咐宦者令:“給丞相看座。”
“遵旨。”宦者令給搬過一把座椅。
陳平坐下之後,先是喘息一陣,然後喫力地說:“萬歲,臣請求辭去左丞相一職。”
“不可。”劉恆一口回絕。
“陛下,臣已是命在旦夕,如同日薄西山苟延殘喘爾。”
“不會吧,愛卿既能來到宮中,就有氣力理政。”劉恆倒是誠懇地挽留,“丞相,要是以往,也許朕能允你辭官。而今卻非留不可,朕不日前剛接受右丞相周勃的請辭,你總不能看朕的笑話撂挑子呀。”
“周勃辭官臣委實不知,但臣的身體已是不堪行動,怎能任丞相要職,萬歲,不要誤了國事啊!”
“斷斷不可,丞相無須再言,如無它事,朕安排謁者護送愛卿出宮。”
“萬歲既是再三不許,臣也只能用剩餘的這口氣陪聖上了。”陳平用手一指長安太守,“萬歲,太守有一件事委決不下,臣也難以答覆,特來請陛下聖裁。”
“何事?講來。”
長安太守言道:“萬歲將周亞漢一案交臣辦理,臣已審問得明明白白,周亞漢命手下家丁將人打死,罪責難逃。”
劉恆很不以爲然:“若是死罪就斬立決嘛,朕不是已交待過了。你不要管他是周丞相侄兒,王子犯法,與民同罪。”
“萬歲,臣並非對周亞漢難以定罪,而是按刑律周家該當連坐之罪,那就是要夷三族。”
“就是說父母、兄弟、妻子一併處死嗎?”
“正是。”
“這可實在不妥。”劉恆反對,“按照這一例條,那周勃、周亞夫不都得丟掉性命嗎?”
“正因爲如此,纔來請萬歲做主。”
“周亞漢有罪,是他個人所爲,理應他個人頂罪,與旁人無甘,只處周亞漢一人斬立決即可。”
長安太守又問:“萬歲,此先例一開,今後這連坐法怕是難以實行了,此事非同小可。”
劉恆已有想法:“朕看這項律條有廢除之必要,且待以後朝議時再作決定。”
長安太守打算搞個折中:“萬歲,要不然周亞漢使用收孥法,只要他妻子的性命如何?”
“朕已再三說過,周亞漢之罪由個人承擔,不能連累家小。”劉恆有些不悅,“快去執行吧。”
“遵旨。”長安太守不敢再加爭辯。
陳武率大軍再次馳援到長沙,軍馬在城外駐紮,他自己帶隨從進城。太守將陳武接入府衙。陳武劈頭質問:“太守大人,爲何謊報軍情?!”
太守回答:“下官怎敢。”
“你上表聲言南越大軍將長沙圍困,萬歲派我領兵解圍,我星夜兼程,不敢稍有遲誤,可到了你這長沙郡,哪見敵人一兵一卒。”陳武語句嚴厲,“太守大人,須知假報軍情,乃是死罪。”
太守言道:“下官怎敢。大將軍有所不知,那賊首趙陀,誰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你的大軍到達之前,他的南越軍馬又自行退走。”
“這……”陳武犯起思忖,“這趙陀他搞的是何名堂?”
“這不是戲弄我軍嘛。”
“我軍如若撤走,他便再來圍城,如此而是,豈不令我軍疲於奔命。”陳武析辨道,“是要誘我大軍主力滯留南線。”
“他如此而爲,於他又有何益?”太守反問。
“現今看來,莫不是趙陀與匈奴合謀,由趙陀牽制我軍力量,以使匈奴在北線得手。”
太守不由點頭:“大將軍所言有理。”
陳武已有主意:“待我上奏朝廷,請萬歲決定我軍下步行動。”
“也只好如此。”
陳武寫好奏章,派快馬飛騎向京城而去。
真定地處北國,時令還在早春。地裏的小草剛剛冒尖,小麥業已返青。勤快的農民有的已下地耕作,縣城內的買賣倒也紅火。
新任縣令張武帶兩名隨從,乘坐高頭大馬,一路行來,看着眼前情景,心中是格外地煩悶。曾幾何時,在皇帝身邊威風八面的郎中令,而今被貶到這邊陲小縣當一個小小縣令,真是民間俗語所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一個鋪面門前圍堵了很多人,似乎是有人在吵架。本來不太寬敞的街道,幾乎被堵了個嚴嚴實實。張武不得不下馬,他讓隨從大常上前看個究竟。
店鋪門楣上掛着一方木匾,匾上三個大字“古瓷居”。老闆趙信和女顧客於萍正在吵個不休。原來,於萍來店打算買一隻撣瓶,在選樣看貨,兩人交遞時沒有接好,撣瓶落地,摔了個粉碎。趙信說於萍沒拿住,應怨於萍。而於萍稱她尚未接住趙信就鬆手,責任在趙信。而且趙信聲言這隻撣瓶是鎮店之寶,說於萍便是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張武聽大常說罷原由,下馬分開衆人走進店堂。他對着趙信便是一番斥責:“如此吵鬧,豈是商家所爲?你不知和氣生財?”
“你是幹啥的,到這管閒事?!”趙信上下打量這個過客,看其穿着不俗,也就沒敢說話過於生硬。
“別問我做何生意,我給你們做個和解吧。”
“你,”趙信上下打量着張武,“你怎樣和解?”
張武從囊中取出一塊銀子:“這是白銀一兩,我來賠償你的損失,二位就可以各自安生了。”
“呸!”趙信狠狠地唾了一口,“一兩銀子,開玩笑吧?”
“一隻撣瓶,最多也就值一兩白銀,你還想訛詐咋的?”
“管閒事的,要想當護花使者,也得有金鋼鑽再攬瓷器活。”趙信把嘴一撇,“我這個撣瓶,是秦朝之物,往貴了說價值連城,往少說也得一千兩白銀,你拿得起嗎?”
張武可真是有些發火了:“你這簡直同劫道無異,就你這小小瓷器店,哪來的秦朝撣瓶。”
“哼!”趙信的鼻孔中冷笑一聲,“在我趙家,莫說這小小的撣瓶,就是比這貴重的奇珍異寶,又何足道哉。”
旁觀者有人指明趙信的身份:“客官你有所不知,他的大哥是南越王趙陀,還不是萬貫家財呀。”
“噢?”張武將趙信認真地看了看,“閣下是趙陀之弟?”
“然也。”趙信不無自豪地說道,“那是我的大哥,我是他的六弟。”
“那趙陀可是在與我大漢朝對立呀,你當知曉?”
“他做他的南越王,我開我的瓷器店,和我有何關係?我們各不相擾。”趙信一下子擇得乾乾淨淨。
“看方纔的樣子,閣下是很引以爲榮啊!”
“無所謂榮與不榮。”
“怪不得你如此霸道,對這年少女子公然敲詐,原來你是趙陀胞弟。但這是在大漢朝,不是南越。這一女子,你去縣衙告他。”張武滿腔義憤。
“民女於萍,家中清貧,家父在城郊種二畝菜地,聊以謀生,哪裏還有餘錢打官司啊?”
“怎麼,打官司還要錢?”
“客官,打官司哪有不花錢的。”旁觀者又有人說了,“這官司姑娘她打不贏,人家趙老闆和縣尉稱兄道弟,還能有這姑孃的理。”
“我就不信這有理沒處說。於姑娘,你只管去告狀,我幫你打贏這官司。”張武一再鼓勵。
於萍眼中滿是疑惑:“先生能幫我?”
張武:“放心,我言而有信。”
旁觀者有人又發議論:“這位客官一定是個有來路的人。”
“那,我就到縣衙告狀。”於萍受到鼓舞,決定一試。
“想走?沒那麼容易。”趙信一使眼色,他的兩個夥計擋住於萍的去路。
“你們爲何攔擋?”於萍怒問。
趙信逼近些說:“要走,得先把撣瓶賠了!”
張武見狀上前:“姓趙的,你未免欺人太甚。”
“怎麼着,賠了撣瓶再走人。”趙信寸步不讓。
有人喊:“縣尉來了!”
人羣分開,讓出一條道來,縣尉孫成領兩個衙役走進來。原來,這裏一發生爭執,趙信就派人去找孫成。
孫成進來就問:“怎麼了,這是……”
趙信抱拳一禮,道:“噢,孫爺,是這麼回事,這個女子打了我的撣瓶,她不想賠就要走。”
“這怎麼行,打了人家物件不賠可是沒理啊。”
“好,孫爺做主,多謝了。”趙信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
於萍急了:“孫老爺,你是縣上的主事,得給我們小民做主啊。那撣瓶不是我打的,是趙老闆自己失手落地的。”
“怎麼會呢?”孫成顯然是偏向趙信,“趙老闆家財萬貫,決不會無端誣賴你,你給打碎了就賠嘛。”
張武覺得他不能不說話了:“這位孫老爺在縣衙身居何職?”
孫成翻翻白眼珠:“你又是幹什麼喫的?”
“我,過路人。”
“那就走你的路,少管閒事。”
“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我看你處事不公,就要管管這件事。”張武的話擲地有聲。
孫成眨眨眼睛,感到張武來者不善:“請問尊姓大名?”
大常在一旁亮明瞭張武的身份:“別問姓名,這位就是新任真定縣令。”
“啊?!”縣尉後退兩步,仔細打量張武,因爲已接有公函,說是將有新縣令到任,他變得恭謹起來,“閣下可是張武張大老爺?”
張武吩咐大常:“將吏部文書給他看看。”
大常把文書在他眼前晃晃:“看好看清了。”
孫成瞧得真切,躬身施禮:“縣尉孫成參見大老爺。”
“縣丞呢?”張武發問。
“劉縣丞在縣衙恭候。”孫成問,“大老爺,我陪您前往縣衙如何?”
“不必過急,把這件撣瓶案子給辦了吧。”
“遵命。”孫成不敢不聽,“於萍。”
“民女在。”
“這撣瓶是如何打破?”
“民女不敢有半句謊言,是趙老闆自己沒拿住失手墜地,與民女無關。”於萍說得不慌不忙。
孫成早已知曉張武的傾向:“撣瓶系趙信自己失手打碎,不關於萍之事,損失由趙信自負。”
在場衆人歡呼起來:“皇上萬歲!縣令英明!”
於萍向張武拜謝:“感謝張大老爺主持公道。”
“回家好生過日子去吧。”張武目送於萍走遠。
趙信一言未發,他明白此刻說什麼也無用了,但他暗中咬牙,眼中也射出兩道兇光,看了令人不寒而慄。
邊報放在劉恆的書案上,內容令他頗爲煩惱。南越王趙陀的做法分明是在戲弄大漢王朝,進兵不進兵劉恆覺得兩難。如大舉進攻,必然要投入很大兵力,那北線匈奴就會乘虛而入。若不進兵,就這樣回兵,趙陀又圍長沙,何時才能解除南疆的威脅?經過一夜思索,劉恆終於拿定了主意。
一早,文帝宣來灌嬰進宮。
灌嬰叩拜之後:“萬歲召臣進見,有何旨意?”
“朕要御駕親征。”
灌嬰感到突然:“難道萬歲不放心?”
“這也是對朕的一次歷練。”
“萬歲是北上抗擊匈奴呢,還是南下征討趙陀?”
“朕要南下。”
“臣願爲前部先鋒。”
“朕要你留守京師。”
“那,何人領兵?”
“周亞夫。”
“啊?”
“怎麼?”
“恕臣直言,臣以爲不妥。”
“卻是爲何?”
“萬歲,你剛剛接受了右丞相周勃的請辭,明顯與他積怨頗深。且又將其侄周亞漢斬立決,難免周家對萬歲心存仇隙。”灌嬰儘管猶豫,還是明白說出他的擔心,“若是周亞夫兵權在握,一旦他有二心,皇上豈不有性命之憂?”
劉恆付之一笑:“朕除周亞漢是他罪該致死,周勃保朕登基,自是忠心耿耿,周亞夫是個帥才,朕當相時而用,太尉無須擔憂。”
“萬歲,不如讓臣隨駕出徵,讓周亞夫留守長安。”
“那怎如灌將軍留守使朕放心。”
灌嬰一想,也是有理:“萬歲,要時刻小心,以防生變。”
“朕想不會有意外發生。”
“萬歲調用哪支兵馬?”
“就用南北二軍的四萬軍馬。”
“這……似嫌兵力不足。”
劉恆滿懷信心:“太尉,加上陳武的五萬大軍足矣,朕定要令趙陀丟盔棄甲。”
“萬歲何時動身?”
“後日朕即出徵。”劉恆站起身來,目光炯炯地注視着南方,那銳利的目光裏,充滿了必勝的信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