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5200文學 -> 言情小說 -> 皮囊

第15章 第十五章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第15章 第十五章

中年男人走上臺階, 和教授握手。一口流利的英文,並不摻雜任何口音。

爹地年輕時曾先後在英美留過學。

蔣寶緹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這口氣不知是該松下去, 還是重新提起來。

爹地簡短地和教授打過招呼後, 目光便又放在蔣寶緹身上。

萬幸她在學校也一直都是乖乖女的形象,沒有任何出格打扮。

所以爹地對她現在還算滿意。

教授是第一次見到蔣寶緹的家長,之前幾次的聯繫都是在通話之中, 要麼就是由他的特助或是司機出面。

不過聲音能聽出區別來,和他通話的那個人明顯更加年輕。

對方走過場一般地和爹地說了許多蔣寶緹的好話。

爹地非常中式家長,表現的十分謙遜, 同時謝過教授這段時間對olive的關照。

教授一愣:“olive?”

蔣寶緹急忙出聲打斷,繞過這一步驟。

olive是她之前的英文名, 是爹地在她出生後,和“寶緹”這個名字一起取的。

寓意爲橄欖樹, 代表和平。

但和宗鈞行在一起後, 他就爲她改了名字。

爹地並不知道這一切, 如果被他知道的話, 或許會動怒, 會生氣。

她隱約覺得今天可能會發生些什麼,老天保佑平安度過。

max還是第一次見到tina的父親, 她小聲和她感慨:“你父親可真是一個有魅力的中國男性,雖然能看出年紀大了,但他很迷人。難怪你長得這麼漂亮。”

蔣寶緹被她誇的莫名有些自豪,就像小時候愛攀比父母的小學生。

但她還是出聲解釋了一句:“我其實更像媽咪。我媽咪長得非常美麗,有機會的話, 我一定要讓你們見一面。”

她現在的情緒非常矛盾,看到爹地的瞬間, 她無異是慌亂和不安的。

但那種雀躍的心情同樣沒辦法被掩蓋。

毫無疑問,她也非常高興。

事實證明,她高興的太早了。

在陪同爹地前往場地落座時,蔣寶緹看到了剛下車的宗鈞行。

跟在他身後的是william。

他顯然對今天還算重視,從他的穿着就能看出來。

非常正式的高定西裝。

黑色英式大衣,同色系的馬甲,白色襯衫,領帶是暗條紋的。袖釦和領帶夾是成套的。

一絲不茍的背頭,那張中美混血混的恰到好處的臉上,既有西方骨相的立體硬冷,也有東方皮相的溫潤。

他灰藍色的瞳色非常少見,陽光下顯得清透,像一塊寒冷的冰。再搭配毫無遮擋的凌厲眉骨。

定製西裝包裹下的身材高大挺拔,氣質儒雅內斂。

即使身後站着同樣身材高大強壯的william,但他完美的身材比例還是令人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他的視線平緩地在面前掃視了一圈,哪怕是第一次見面,但這位東方面孔的中年男性身份,他基本已經確認。

他沒有往前再走一步,而是單手插兜地站在原地。

有了對比纔會有一個大致的瞭解。

無論是年長他許多的教授,還是爹地。他們在他面前都顯得萬分不起眼。

蔣寶緹如此直觀的察覺到爹地和宗鈞行之間的差距。

他今天甚至連那雙外出時必不可少的黑色手套都沒有佩戴,足以可見他的誠意。

——宗鈞行討厭觸碰。但在禮儀方面,佩戴手套或是帽子與人握手,都是不禮貌的。

當然,從前的他並不在意這個。

蔣寶緹心亂如麻,他越是表現出對自己的重視,她就越發心虛。

以爹地的閱歷和年齡,他不可能什麼都沒看出來。雖然不清楚對方的身份,但從他下車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始終都注視着自己的女兒。

從未有過一刻大方施捨給其他人。

於是蔣正豪用詢問的眼神看向蔣寶緹。

氣氛因爲宗鈞行的出現而變得凝重緊張,歸根結底還是他身上的壓迫感太重。即使他面無表情,即使他一言不發。

蔣寶緹甚至都不敢直視他。

這樣的場景她該怎麼說?直接和爹地介紹他的存在?

明明和宗鈞行在一起的目的就是爲了這個,可不知爲何,真到了這個時刻她反倒沒有勇氣了。

氣氛一時膠着。

宗鈞行沒有開口,他只是平靜地看着蔣寶緹,顯然是在給她最後的機會。

只要她做出了正常的選擇,他可以原諒她的不誠實。

只可惜,她還是讓他失望了。

她在坦白和隱瞞之間選擇了裝瞎。

她急忙挽着爹地的手臂,說要帶他去參觀自己的畫,在上次大賽中獲得一等獎的作品,此刻就掛放在學校的藝術畫廊上。

她緊張到呼吸都亂了,走路同手同腳。爹地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他無聲地看了她一眼,而後回眸,又看了眼站在原地,目光跟隨他們挪動的那位年輕人。

對方的身份看上去並不簡單,他的外在的確很出衆,但比他的外在更亮眼的,毫無疑問,是他的身份。

那種凌駕於一切之上,向下俯瞰的凌然氣場不該出現在這樣一位年輕人的身上。

蔣寶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雖然宗鈞行並沒有再找過她。但她還是坐立難安。

試探地給william發了一條信息。

——william哥哥,你們回去了嗎?

一直等到校慶結束,她都沒有等來答複。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關於宗鈞行的消息。

至少在那場校慶之上,她聽到校方的發言代表手中拿着很長一條的感謝名單。

上方是此次的捐贈者。

其中大多數是學生家屬,另外一小部分是此時被邀請回來參加校慶的優秀畢業學子。

作爲大軸被單獨感謝的,自然是出手最闊綽,身份最硬的。

“感謝來自kroos·adams先生以個人名義捐贈的一億美金,用於學校的建造以及藝術系的創作經費。”

“wow!!”這對藝術系的學生來說,不亞於天降一筆橫財。

學校是以金融專業而聞名,對藝術系並不上心。天知道在這之前他們這些搞藝術的過的到底有多拮據。甚至被其他系的學生取名爲撿破爛的流浪漢。

可是近年來藝術系每年獲得的捐贈讓其他系眼紅到流血淚。

那些藝術類的比賽相比往年數量翻了好幾倍,獎金也是。

而常年霸榜第一的蔣寶緹最受矚目。

max在旁邊和蔣寶緹交頭接耳:“這位kroos·adams先生該不會在咱們藝術系包養了一位sweetheart吧,出手未免也太闊綽了,他已經連續捐贈好久了。”

蔣寶緹的心髒一驚,幾乎被她猜中一半。

她在心裏反駁,纔不是包養,是男女朋友。

但是她現在根本沒有心思去考慮這麼多。

校慶結束後,蔣寶緹送爹地離開,那輛黑色的奧迪rs7停在路邊。

同樣黑色的柯尼塞格停在它的前方。

蔣寶緹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車主是宗鈞行。

單面可視的車窗升了上去,所以蔣寶緹不知道裏面究竟有沒有坐着人。

甚至連車燈都是熄的。

那種難以呼吸的緊張感讓她又開始走路同手同腳。

她在心裏安慰自己,或許宗鈞行此刻正被校方那些董事們攔着,討好奉承。

他很少出現在公衆視野,那些人必定是不會放棄這個能和他拉近關係的機會。

他就像是至高無上的國王一樣,被人頂禮膜拜。

然而就是這樣高高在上的人,在不久前竟然被她忽視。

蔣寶緹不知道是該爲自己的“膽大無畏”叫好,還是該爲“膽大無畏”的後果提前畏懼。

爹地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路邊和她說了會話。

姑且算得上是父女間的談心吧。

“你媽咪的身體狀況近來有所好轉,前段時間給她換了新的主治醫生,她不失眠了,清醒的時間也佔了大多數。”

這是好消息,但蔣寶緹迫切地希望能換個談話地址。

她恰好就站在那輛柯尼塞格旁邊。

“你和小源的婚事,會不會怪爹地?”

他突然用這個帶了些慈愛的語氣同她說話,不知爲何,蔣寶緹莫名有些眼熱。

並不是旁的其他情緒,而是來源於一種委屈。

不被重視,不被愛的委屈。

就算她有個不入流的“私生女”頭銜,但和她擁有同樣身份的蔣寶珠卻可以嫁給門當戶對的齊文周。

看她哭了,蔣證豪輕輕嘆氣,從前胸口袋取出方帕爲她擦了擦眼淚:“爹地知道你心裏有怨,但小源是爹地在可選範圍內能給找的最好的。他雖然智力有缺陷,但那是後天造成的,起碼不會遺傳。而且小源是長子,家庭氛圍和睦,你嫁進去了不用受人刁難。日後也能有個保障,還不用擔心丈夫出軌,情人逼宮。”

蔣寶緹想,爹地之所以知道的如此清楚,或許是因爲他就是一個這樣的男人。

因爲自己出軌無數,所以認爲世界上的男人都管不住下半身。

唯獨癡傻不通情事的人纔是例外。

的確,這點蔣寶緹並不否認,男人只需要滿足一條,基本就能判斷他是渣男。

——那就是有呼吸。

爹地摸了摸她的頭,又抱了抱她:“還有最後一年,專注學業,媽咪和我在家等着你。”

司機早已下車,拉開後排車門,彎腰候着。

爹地臨上車前又看了蔣寶緹一眼。

蔣寶緹知道,這或許是爹地在美國最後一次見她了。接下來他要去忙他自己的正事。

蔣寶珠說的一點錯也沒有。

爹地的確只是順便看她一眼。

她覺得自己好像釋懷了,並接受自己不被愛的事實。

父親有那麼多孩子,她只是其中一個而已。可能他對她的確是有父愛存在的。

但太少了,分量太輕。輕到根本填補不了蔣寶緹的所需。

她是個貪心的人,她想擁有很多的愛,獨一無二的愛。

那輛黑色的奧迪rs7開走了,蔣寶緹頭垂下去,盯着路邊那顆被路人踢來踢去的石子看了很久。

路人好像都很嫌棄它,嫌它礙眼,嫌它硌腳。

它的存在是多餘的。

的確,它不該出現在這裏。那麼它應該出現在哪呢,它的真實歸屬又是哪呢。

它生來就沒有手腳,它不可能是自願出現在這裏的。

可爲什麼對方將它帶到並不屬於它的世界,卻還將它遺棄,棄之不顧。

或許只有心思敏感的人才適合搞藝術,也或許是搞藝術的大多都心思敏感。

蔣寶緹最終還是蹲下,將那顆和自己擁有相同命運的石頭撿了起來。

給了它一個歸宿。

可石頭都有歸宿,那她的歸宿又在哪裏呢?

港島的那個家?那是她的家嗎?

蔣寶緹默不作聲地將石頭放進了外套口袋,轉身離開之時,她這才發覺身側那輛柯尼塞格的車窗不知是何時降下來的。

駕駛座上,男人的半張臉都隱在黑暗之中,黑色西褲覆蓋下的長腿交迭,而他的手,則鬆弛隨意地搭放在膝蓋上。每一條筋脈都在往外滲透成熟男性的魅力。

蔣寶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宗鈞行。

她感受到了一言不發下暗流湧動的低氣壓。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這麼明顯的情緒外放。

他有意讓她知道自己在生氣。

“hop in(上車)”他沒說別的,只是淡聲讓她上車。

蔣寶緹不敢多說什麼,聽話地走到副駕駛,拉開車門坐進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宗鈞行親自開車。

都說通過一個人開車時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他的大致性格。

蔣寶緹想,這番話的確很有道理。

宗鈞行開車很穩,不會急剎。哪怕被人惡意別道,他也無動於衷。

蔣寶緹幾乎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她試圖猜測他當下的情緒,也無從猜起。

一路上宗鈞行都沒有開口說話,蔣寶緹自然也不敢擅自開口。

回到家後,晚飯宗鈞行沒有喫。

蔣寶緹獨自一個人在飯廳用完晚飯。

她因爲貧血,所以一日三餐都得按照營養師搭配的食譜喫完。

分量和身體所需的營養元素都是專門調配好的,以她的飯量,正常情況下是可以喫完的。

除非身體不適,或是沒有胃口。

當然了,如果哪天有剩下,saya阿姨會單獨和宗鈞行說明。

所以蔣寶緹連減肥的念頭都不能動。

即使她現在的體重甚至需要增肥。

用完晚飯後,蔣寶緹再三猶豫,還是去了書房。

裏面很安靜,宗鈞行回來之後便將自己關在裏面處理公務。

蔣寶緹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打電話。站在落地玻璃前,單手抄兜,背影偉岸高大。

衣服還沒換,仍舊是白日裏的那身。

無比正式的高定西裝,此時脫了外套,只有馬甲、襯衫和領帶。

一如既往的儒雅矜貴。

“這種事情如果也需要來問我,那麼你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他低頭點菸,平淡冷靜的語氣,帶着令人畏懼的震懾力。

蔣寶緹想,他的確是個非常合格的掌控者。

不管在私人感情上,還是工作上,他都是一名不折不扣的dom、master。

是掌控者,也是主宰者。

沒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勢和威望。

大概是聽見了開門聲,宗鈞行並沒有回頭。

整個家裏能在未經他允許的前提下就擅自進入到他的書房裏的人,也只有蔣寶緹了。

所以他提前結束了通話。

蔣寶緹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西裝輪廓硬朗,散發着成熟穩重的氣質。

蔣寶緹聞到似有若無的煙味,從他那裏傳來的。

她停在原地,不知現在是該主動上前還是該離開。

她害怕動怒的宗鈞行,因爲未知。

他很少生氣,喜怒不形於色,所以蔣寶緹並不清楚他動怒後的樣子。

但同時......

事先聲明,她絕對不是變態。

她雖然略微有那麼一點點點點點點的期待。她的潛意識裏似乎渴望“被懲罰”

當然了,這些是發生在她知道宗鈞行並不會真的傷害她的前提下。

或許他對其他人心狠,可以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等等......

蔣寶緹突然想到了之前在院子裏看到的那一幕。

gray的下場......

她先是看了眼書桌上方的抽屜。她記得宗鈞行之前將手槍放在了裏面。

是的,沒錯,就是那把打穿gray左右肩膀的手槍。

書房內的氣氛安靜的有些詭異,或許是哪個地方的窗戶沒關嚴實,透進來一陣風,將門給帶上了。

她聽見了自動落鎖的聲音。

嗯......完了。

——這是她腦子裏唯一的想法。

但好在,她還沒“完”

宗鈞行走到沙發前坐下,他平靜無波的眼神漫不經心地落在將寶緹身上。

微微岔開腿,語氣很淡:“過來。”

蔣寶緹只能聽話的過去,但步子邁的很小,似乎想將這條十秒就能走完的路程走出十個小時來。

宗鈞行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腿,讓她坐上來。

他的腿很結實,坐在上面踏實安心。

只不過現在蔣寶緹只剩下心慌和坐立難安。

“那個......”她主動和他認錯道歉,“我今天不是故意裝作不認識你的,是因爲爹地他.....他可能一時接受不了我自己在外面找了個男友。”

他的語氣十分溫和:“既然你這麼在乎他的看法,爲什麼還要和我在一起?”

蔣寶緹被問的啞口無言。宗鈞行總是能很精準地拿捏問題所在。哪怕她試圖矇混過關也無能爲力。

“我.....”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或許她在其他地方擅長僞裝,左右逢源。可在宗鈞行看來,那不過是三歲稚童的幼稚把戲,無傷大雅,反而令她顯出幾分笨拙的可愛。

不過有些時候,也會變得礙眼。

“tina,還記得我和你說的第一句話嗎?”他貼心地替她將歪掉的領口整理好,她能夠感覺到,他筋骨分明的手指從她頸側擦過。

或許是出於某種偏見,也或許是出於某種直覺。她在那個瞬間的確生出了一種畏懼。

——可能他的手指會在下一秒捏碎她纖細脆弱的脖頸。

他的手勁很大,她親身體會過。他能單手抱起她,甚至控制她的身體的起伏。

但她所害怕的這些從來都沒出現。他的確只是在替她整理衣領而已。

遲遲沒有等來回答,他略微垂眸。

蔣寶緹心虛地挪開視線,不敢和他對視:“你說......你要絕對的忠誠和誠實,問我能不能做到。”

“你是怎麼回答我的。”

“我說......”她抿脣,聲音微弱到只有近在咫尺的宗鈞行才能聽見,“......我會盡力。”

他很輕地笑了,按滅了煙。

“我一直不太理解中國人奉行的孝道。血緣關係究竟是維繫,還是枷鎖。”他問她,“tina,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她被問的一臉茫然。她是真的不知道。這種問題相信大部分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很多東亞家庭中的親子關係,哪怕童年過的不幸福,可仍舊會被血緣捆綁,做不到不孝順。

他看着她的眼睛,從容冷靜的敘述起她的現狀:“他不愛你,把你扔在美國,是我在養着你,tina.”

她悶聲悶氣:“這個我倒是知道......”

她在不斷渴求父愛的這條路上,一遍又一遍地確認父親確實對自己沒有愛。

甚至可以說,聊勝於無的愛。

或許有,但並不多。

對她來說遠遠不夠。她的心髒是無底洞,那裏需要用很多愛來填滿。

宗鈞行總是能用很溫和的表情,和她說出最冷漠的話來。

他說tina,你讓我很寒心。

蔣寶緹知道這件事是她做的不好,是她考慮不周。

宗鈞行很少如此重視工作之外的事情。甚至於,他連工作上的事情都沒如此重視過。

可她居然.....

蔣寶緹和他道歉:“對不起,我只是......”

他平靜的打斷:“我接受你的道歉,現在去休息吧。”

蔣寶緹有些不安:“你不生氣了嗎?”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覺得,或許我該好好思考一下我們之間的這段關係要不要繼續。”

聽到他的話,她的嘴脣開始顫動:“什麼意思,你要和我分開嗎?”

這是他們在一起這麼久,宗鈞行第一次和她說這樣的話。蔣寶緹的確有些慌亂和不安。

她想過他或許會生氣,但沒想過會到如此嚴重的地步。

宗鈞行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輕描淡寫的反問她:“你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是什麼?”

她說:“因爲我喜歡你。”

宗鈞行鬆開了抱着她的手,他將她從自己的腿上放下。

“行了,出去吧,等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我......”

“出去。”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冷淡,顯然耐心已經徹底耗盡,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警告的一番話,“趁我還願意好好和你說話。”

蔣寶緹嘴一癟,眼淚奪眶而出,但又不敢哭出聲音。一邊忍耐着哭聲一邊往外走。

肩膀像是被調成了震動模式,拼命抖動。

媽的,該死的美國佬,去死吧!!!

小心眼,小心眼,小心眼!!

她委屈地要命。第一次被他兇。

雖然這種程度甚至稱不上兇,他甚至連音量都沒增加哪怕一分貝。

蔣寶緹剛打算回到房間後放聲大哭一場,書房門纔剛拉開,下一秒,一條結實的手臂從她頭頂伸出,又將那扇門給關上了。

“爲什麼哭。”他低聲問她。

她低着頭,沒有動,仍舊是面朝着書房門,縮着肩站在那裏,像一隻鵪鶉。

“我....我沒哭。”這番話說的頗有種此地無銀的感覺。

哭腔重到每個字都快蕩成波浪線了。

身後的男人近在咫尺,彼此都沉默的那段時間裏,她彷彿聽見他似有若無的一聲輕嘆。

再然後,是被她擁到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之中。他甚至需要低頭,下巴才能碰到她的發頂。

“tina,我喜歡誠實的孩子。”

蔣寶緹沒辦法抗拒這個安全感滿滿的後背抱。

她委屈巴巴地回答他前面的問題:“我怕你不要我。”

又是一聲輕嘆,男人扶着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和他面對面。

“我希望你對我誠實。我很少將話重複講兩遍,但這樣的話我和你說過無數次了。tina,如果我真的不要你,在需要我將這番話重複第二遍的時候,你就已經不在這個地方了。”

所以,他一遍又一遍的讓她誠實,同時也是在給她一次又一次的機會。

蔣寶緹在這種時候還敢色心大起。這不怪她,誰讓她的視線剛好和他的胸口平視。

寬嚴得體的着裝,領釦繫到最後一顆,挺括的領帶一絲不茍。

黑色馬甲覆蓋下的白色襯衫,看不見一絲褶皺。這樣的他明明是清冷禁慾的,可胸前飽滿結實的弧度卻讓蔣寶緹不得不想入非非。

她急忙移開視線,在心裏指責自己色令智昏。

這個節骨眼上還敢想這些。

“嗯......”她沉默片刻,覺得眼下也瞞不住了,於是開始一五一十的交代。

在她說這些的時候,她有努力觀察宗鈞行的神情。

尤其是當她說到自己有個智力三歲......貌似現在已經五歲了的未婚夫時,他甚至連眼眸都未抬一下。

說明他根本就不在意。甚至有可能早就知道。

而當她支支吾吾的繼續交代,自己一開始決定追他,也是爲了利用他毀掉那樁婚約時,他同樣沒有反應。

但他的手臂微微抬起,開始慢條斯理地扯開領帶,以及鬆解馬甲的釦子。

他的動作十分優雅從容,將蔣寶緹抱在懷中:“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

蔣寶緹埋在他柔韌結實的胸口,有種上一秒地獄下一秒天堂的感覺。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這是......給她誠實的獎勵嗎?

她由衷的覺得,當個好孩子真好。

直到宗鈞行問了她第二個問題:“你爹地重要,還是我更重要?”

她實在沒想到這種水平的問題能從他口中問出來。

這和“我和你媽同時掉進水裏了你先救誰?”有什麼區別?

蔣寶緹就像是努力平衡婆媳關係的軟飯男老公。

“我不能撒謊,但你同爹地不一樣。爹地和我有血緣關係,所以我很難做到徹底和他斷絕關係。但你不同,你是沒有血緣的愛。所以如果是建立在同等的條件下,我一定會更愛你。”

她這番話說的很有水平,所以宗鈞行沒有繼續去挑刺其中幾分真幾分假。

他低下頭,親吻她的耳垂。溫柔的聲音卻像是一條吐着冰冷信子的毒蛇:“這件事可以就這麼過去。但做錯事了應該接受懲罰,不然不長記性。”

他吻的很細緻,從她的耳垂親吻到耳廓,舌頭輕輕貼着耳舟,最後將她的整隻耳朵都含入口中。她聽見了黏糊的水聲。

“tina,你所敬畏崇拜的父親在我面前,連給我舔鞋的資格都沒有。”他並非自大狂妄,他只是在平靜的稱述事實。

蔣寶緹的爹地這次爲了某個項目拉取融資,以及他有意拓展海外市場,讓新公司在這邊上市,中間找過無數個人疏通關係。

此時來美國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而他要找的那個人,剛好就是宗鈞行親手餵養的一條狗。

他給別人當狗,而把他當狗的人,卻在宗鈞行面前當狗。

社會是殘酷的,階級分明,一層壓着一層。

如果沒有蔣寶緹,她的父親連見他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你想要的獨一無二他給不了你,但我能給。”

“我身邊除了你沒有其他人。”

他放開了她被吻到水淋淋的耳朵,如同獵人一步步將獵物引誘進陷阱中,“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對不對。你知道怎麼選。”

夜很深,方圓好幾百公裏都是宗鈞行名下的。遠處有密林,旁邊是高爾夫球場和私人馬場,以及好幾處人工湖泊。

因爲蔣寶緹喜歡,他甚至還專門讓人弄了一片玫瑰花圃,甚至還有植物園。天氣好的時候她會去裏面畫畫。

入夜之後,一切都很安靜。

時間在這種時候過的非常緩慢。

蔣寶緹已經徹底沒有了力氣,綿軟的身體往前傾倒,她坐在他的腿上,將後背露給她,而他單手扶着她的腰,控制她的身體。

即使知道宗鈞行不可能讓她掉下去,但她還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握他的腳踝。

黑色商務襪,意大利男士手工皮鞋,腳踝處的肌肉與骨頭貼合,手感結實堅硬,視覺上卻具有性張力爆棚的衝擊感,她甚至還能隔着襪子摸到筋脈血管僨張的輪廓。

她一直在哭,他也沒有絲毫心軟。

房內很安靜,除了她的哭泣聲之外,只有“噗呲噗呲”的聲音。

saya阿姨進來過三次,除了更換牀單和牀墊之外,還萬分貼心地準備了滋補的湯品。

蔣寶緹簡直快瘋了,羞恥心讓她選擇閉上眼睛。

即使saya阿姨看上去很平靜,似乎並不覺得房內正在發生的事情有多令人震驚。

她早就習以爲常。否則先生爲什麼會莫名其妙養着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

他的確經常做慈善,也是個名利雙收的慈善家。但還沒有善到會因爲對方可憐而大發善心,將起撿回家。

他當然有自己的用途。

眼下就是在發揮她的用途之一。

saya阿姨還貼心的放好精油和某種橡膠用品。

和他此時的兇猛截然不同,他的語氣非常溫和平靜,“放鬆,tina。”

“你還在生氣嗎?”她用最後的力氣問他。

因爲生氣,所以要這樣懲罰她。

“你認爲這是懲罰?”他單手將她抱起來。

捲起的襯衫袖口,露在外面的小臂肌肉充血後如加熱過的鋼鐵一般。

灼熱、堅硬。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你很難受?”他問她。

她的臉很紅:“不.....不難受。”

“既然不難受,爲什麼會認爲這是懲罰呢。”他和她接吻,仔細品嚐她美味的舌頭和嘴脣。

蔣寶緹不知過了多久,她只知道外面天亮了。她親眼看着外面天色轉變,像是墨水被稀疏,暗調逐漸消失。

從一開始的黑藍轉變爲克萊因藍、深藍、天色、淺天色。

她也開始神志不清,抱着他胡言亂語:“好舒服,哥哥,喜歡,好喜歡。我永遠也不要和哥哥分開,嗯.....daddy,主人,哥哥......”

她抱着他不斷地說着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宗鈞行瞳孔一縮,難得地失了態。

“嗯......”伴隨一陣悶哼,他抱着她進行了長達幾十秒的顫抖。

max這幾天都是一個人上課,盧米忙着和她的男朋友到處約會。tina也沒來學校。

據說是她的家長親自給教授打的電話,請了幾天的病假。

她給tina打去慰問電話,關心她的身體。她的聲音聽上去的確不怎麼對。

像是在可以忍耐着什麼。

病痛?還是咳嗽?

max心疼道:“需要我去看望你嗎?我會買些你愛喫的甜品過去的。”

蔣寶緹的聲音有些粘膩,雖然她平時說話就是嬌嬌嗲嗲的,但今天有些過於嬌了:“不.....不用,嗯,我休息幾天就好了。”

“等等!”max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我好像聽到男人的聲音了,喘息聲?”

“是醫生。”她說,“醫生在我給注射,剛剛......剛注射完。”

“好吧。”max沒有繼續打擾她,讓她千萬要休息好,不要讓病情繼續加重。

還以爲她這次的病假會像之前那樣,持續請上一週,結果她第三天就來學校了。

整個人沒有大病初癒後的憔悴,反而還容光煥發,就連面色都比之前更好了。

“感覺你今天看上去氣血很足。”max誇獎道,“皮膚白裏透着粉。”

蔣寶緹笑眯眯的說:“可能是最近剛大補過。”

“喫什麼了,這麼有效。也推薦我試試。”

蔣寶緹想了想,面露難色:“可能會很難,他不會同意的。”

“他?”

她嘿嘿一笑:“我開玩笑呢。”

然後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從包裏取出一個首飾盒送給max.

這是上次她在俄羅斯的拍賣會上看到過的,當時就想拍下來送給max和盧米。

但因爲宗鈞行說,把主場讓給別人,所以她才作罷。

不過他言出必行,說會另外讓人去準備,就真的去準備了。

她看過了,那天拍賣會上出現過的東西他都給她弄了回來。

珠寶十幾套,古董花瓶更是擺滿了她的房間。她今早剛去樓下的花圃摘了幾朵新鮮還帶露水的雅典娜插放進花瓶中。

max打開盒子後,看見裏面的手鍊,驚的眼睛都瞪大了:“天吶,另外一套在女王的手裏,據說上一次面世還是在1967年,擁有者是一位私人收藏家。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max對珠寶很有研究,大部分的女孩子都抗拒不了這種閃閃亮亮的東西。

她們像龍一樣。

聽完她的話,蔣寶緹不由得開始沉思起來。

宗鈞行說這些東西不是孤品,她想要的話會另外讓人幫她去弄來。

既然剩下的一套在女王手中,對方肯定不可能會割愛。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了。

——他明面上不搶人主場,給人留面子,私下又將珠寶“買”了過來?

應該不會吧。宗鈞行是個儒雅的紳士,他纔不會做出這種權勢壓人,強買強賣的事情來。

所以蔣寶緹認爲應該是max記錯了。這個珠寶肯定不止兩套。

她看了眼盧米空蕩蕩的座位:“她今天又沒來嗎。”

給她準備的那份禮物還在包裏放着呢。

max搖頭:“只能等她自己醒悟了。”

女人一旦陷入戀愛之中後,似乎真的會變。盧米簡直就像是大變活人一樣。明明她以前非常理智,是她們三個人中最理智的那一個。

蔣寶緹和max輪流勸過,但她的腦子裏像是栓了鋼筋。她居然還說他令她很有安全感,感覺像daddy。

蔣寶緹氣到兩眼一黑,什麼daddy,分明是dobby!

max斷言:“我早說她是被下蠱了。”

那幾天一直都是max和蔣寶緹兩個人,沒了盧米喫飯都不熱鬧了。

直到有天下午max接到一通求救電話,是盧米打來的。她在電話中一直哭泣。

求max幫幫她。

max和蔣寶緹說這些的時候,正在樓下的運動用品店挑選趁手的棒球棍。

她給蔣寶緹也選了一個,考慮到她的力氣,她爲她選的是相對輕便羽毛球拍。

蔣寶緹覺得匪夷所思:“盧米正在被欺負,我們不報警反而買這個,難道還要在旁邊打羽毛球助興?”

“當然不是,這是用來抽那個dobby的!”max咬牙切齒,“不能報警,警察把他拷走了我們揍誰?老孃這次非得把他揍成老鼠幹不可!”

蔣寶緹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先報警。”

“聽着tina。”max一臉認真,“你知道露mi的家庭狀況嗎,如果我們報警的話,她一定會在被男友毆打之後,繼續被她的家人毆打的。只有我們能幫她!”

盧米似乎的確沒有和她說過她的家境,甚至都沒邀請過她們去她的家裏做客。即使是生日,也是去附近的快餐店。

想到這裏,想到盧米,蔣寶緹的內心才逐漸堅定。

她看了眼手裏的羽毛球拍,最後選了和max一樣的棒球棍。用自己還沒棒球棍粗的手臂緊緊握住它,宣誓道:“我會把他當成棒球一樣抽的!”

max爲此有些擔憂,因爲她看上去連那根棒球棍都拿不動。但願不會出現意外吧。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