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蔣寶緹哭了好一會兒, 哭累了,還不忘上前喫兩口面,然後繼續回來趴在宗鈞行的肩膀上哭。
“行了, 再哭眼睛就腫了。”他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 臨近傍晚,今天下雨,哪怕開車山路也沒那麼好走, “今天要回去嗎,回去的話我開車送你。”
蔣寶緹偷偷用他的襯衫擦眼淚,宗鈞行早就察覺到了, 但沒說什麼。無動於衷的仍由她繼續去擦。
“晚點就回不去了。”他說。
“我......”她哽嚥了一下,“我今天不想回去, 可以嗎?”
“可以。”他很輕易就點了頭。
阿姨在裏面爲她收拾房間,宗鈞行脫下襯衫, 自己簡單處理了下肩上的傷口。蔣寶緹看到了, 有些內疚。
她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她以爲自己沒有多大的力氣。
“很疼嗎?”她問。
宗鈞行抬眸, 見她扭捏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放下手裏的碘伏, 讓她坐過來“還好。”
這種程度的傷口對他來說的確只是還好。
tina在他看來仍舊只是處在成長階段的小孩子。她剛纔的那些歇斯底裏也不得不讓他重新審視了一下二人的關係。
他的確很少關注她在精神方面的需求, 這是他作爲年長者的失責。
“有想過之後要怎麼做嗎?”
傷口剛消完毒,宗鈞行沒有立刻將上衣穿上, 而是就這麼靠着沙發坐了下去。
他的皮膚很白,這是作爲白人混血的優勢。
令他的軀體看上去性感結實,又幹淨。
蔣寶緹非常盡力的不去關注這些,她儘可能的去看他的頭髮,去看他的腳踝, 去看他的大腿。
“嗯......不知道,還沒想好。”
“沒關係, 我說過,這種事情本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很有耐心,關於蔣寶緹的問題他每一個都回答了。
如果在從前。
蔣寶緹想,他或許會嫌她聒噪,會直接用平淡的語氣讓她安靜。
因爲宗鈞行的存在,她心裏積攢很久又無處宣洩的不安似乎煙消雲散了。
她覺得他真的很神奇。
怎麼能有如此讓人安心的存在。
不過這樣的安全感,只要他願意,他可以給任何人。
但她卻只能從他這裏獲得。或許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區別吧。
“不會給別人。”宗鈞行的手放在她的腿上,他的襯衫在她身上顯得很長,但下襬此時捲了上去。她沒發現,她的大腿露了出來。
修長的手指沿着紅痕輕輕撫摸。
在白皙柔嫩的臀部格外明顯。
不論自己在想什麼,他好像都能立刻知道。蔣寶緹被他摸的有點癢。
下意識地將腿往後縮了縮,但還是被他的手牢牢握住。
男女之間的力量感差異懸殊,更何況他的力氣明顯比一般的男性還要大。
蔣寶緹根本沒有掙脫的可能。
他的手指很輕地在上面摩挲了幾下:“這是怎麼弄的,還記得嗎?”
“記得。”她控訴,“你昨天.....皮帶抽的。”
“皮帶。”他似乎稍加思索,很快想起來。
應該是撞擊的時候腰上的皮帶不小心碰到了。
“下次我會注意。抱歉,tina。”
他的道歉讓蔣寶緹心裏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心髒刺刺麻麻,同時又開始發熱。
她回國之後幾乎沒有聽過別人和她說這兩個字。家裏的人從來不會認爲自己在某些方面做錯了。
“不用......”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的扭捏在宗鈞行看來是一種很可愛的行爲。
tina本質上是一個很善良的孩子。
就是偶爾有些叛逆而已,回國後更加明顯了。
蔣寶緹今天直接留宿在了宗鈞行這裏,本來有給她準備房間,但她睡到一半外面開始打雷。
宗鈞行過來敲門,問她怕不怕。
她不至於膽小成這樣,但……今天可以稍微怕一怕。於是她故作委屈地點了點頭。
他低着頭,笑了笑,伸手去揉她的腦袋。
力道溫和,但抱她的動作卻又不失強勢:“去我房間還是就在你這兒?”
“你的房間陰沉沉的......”
聽出了她話裏微妙的不滿,他點頭:“那就在你這兒。”
晚上,蔣寶緹久違的躺在他的懷裏。她覺得這樣的感覺竟然開始陌生了。明明也沒有過去很久。一個多月,甚至都不到兩個月。
安全感果然是一種感覺,它是沒辦法具象化的。
她覺得自己一直站在搖搖晃晃的輪船上,直到此刻才終於站在平坦穩固的陸地。
半個小時後,蔣寶緹認爲自己同意他進來簡直是一個錯誤。
她有些侷促地盤腿坐在牀上,一旁是正拿着她的電腦替她檢查論文的宗鈞行。
他的喜怒不顯在此刻成了定時炸彈,蔣寶緹甚至沒辦法通過他的表情來判斷是好是壞。
男人側坐着,電腦此時就放在他的腿上,手指輕輕滑動着操控面板。房間只開了一盞夜燈,可見度不高。
電腦屏幕傳出的熒白光亮將他的骨相勾勒的越發明顯。
他低着頭,濃密但沒有那麼捲翹的睫毛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很平淡。
彷彿沒有風浪的海平面,靜的詭異。
“截止日期是多久?”他淡聲詢問。
“嗯.....一週後。”她的語氣不是十分堅定,甚至有些心虛。
教授檢查她的論文時她都沒有這麼心虛過。
宗鈞行聽了她的話後,抬眸看了她一眼。
“我說這些不是爲了說服你和我一起回美國。”他頓了頓,“你如果想靠上網課順利畢業,概率不足三成。”
蔣寶緹看着他,沒說話。她自己其實也感覺到了喫力,最關鍵的就是時差問題。
外面在下雨,甚至還能聽見雨水拍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掀開窗簾往外看去,可以十分清楚的看到山腳下的夜景。
這個點的港島,是繁華和浪漫的代名詞,燈火輝煌,波光粼粼。
但那些夜景在此時離她太遠了。蔣寶緹覺得可惜,她真應該帶着宗鈞行好好去逛一下,這裏最繁華的地方。
而不是在荒涼的山上。
這裏只有不遠處的幾家店還開着,店門前的停車場永遠都停着幾輛豪車。
能在這裏消費的,非富即貴。
蔣寶緹覺得宗鈞行這個喜好安靜的性格真的應該改改了。多靠近人羣他身上的冷血感纔會消減。
她胡思亂想了一會兒,旁邊靠譜的高智熟男已經替她將論文全部修改潤色完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緩解湧上來的疲憊;“我會和你的教授商量一下,將你的上課時間修改爲白天。”
“可是......”她有些遲疑,“這樣會給別人帶來不便吧。”
宗鈞行睜開眼睛。
蔣寶緹認爲他這樣的高位者天生就自帶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哪怕他此刻的注視並沒有其他意思。
但她還是忍不住心虛。
......她爲什麼心虛??
“放心。”宗鈞行將電腦關了,放在一旁,“他的工作時間也會更改。”
“可是.....”
“tina,錢有它的價值。”他輕描淡寫的打斷了她的‘可是’
好吧,看來是要使用他的鈔能力了。
宗鈞行沉默片刻,突然開口問她:“最近壓力很大?”
“還行。”她覺得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有侵略性起來。
她把自己全部裹進被子裏,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皮膚白,巴掌臉,像顆剛出鍋的湯圓,讓人看了想要咬上一口。
“tina,和我說實話。”他朝她那邊微微側身,伸手將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完整的臉,“我們剛纔不是已經將話說開了嗎。和我沒什麼好隱瞞的。”
他的語氣裏帶着循循善誘的溫和。具有能夠撫平煩躁和一切負面情緒的的魔力。
他真的很擅長在三言兩語下讓對方放下防備。
當然,他不是對任何人都這麼有耐心的。他做事向來講究效率。
tina是第一個。也會是最後一個。
蔣寶緹的思維很輕易地就開始被他帶着走了。這無關乎她的意志力是否薄弱或是不堅定。
她本身就缺一個可以傾述心事的人。
這樣的話沒辦法和江雲心說,她理解不了。更不能和媽咪說了,她會擔心的。
宗鈞行顯然是最好的人選。
所以蔣寶緹在猶豫很久後,還是慢吞吞的開了口:“我沒有和爹地反抗過,幾乎沒有......”
“那就試着踏出第一步。”
她低下頭:“可我還是在依靠你,沒有做到真正的獨立。”
他將她從牀上抱起來,放到自己懷裏,手摸着她的後頸。
是愛撫的動作。
他們很久沒有這麼親暱過了。
“我只是彌補了你父親在你生命中的空缺。tina,這些事情本該有個人來教你。”他的語氣很冷靜,但不是冷血的那種冷靜。而是作爲一個她完全可以依靠和依賴的,成熟男性的冷靜。
和她身邊認識的異性全都不同,包括爹地。
“好吧。”她低下頭,順勢將臉埋進他的胸口,“我會試試的。”
懷裏傳來的異樣觸感讓他有些無奈:“你關注的地方不要總是......算了。”
剛哭過,她應該還處在情緒緊繃的階段,如果能讓她稍微放鬆下心情,也不算是壞事。
“我沒辦法一直待在這邊,你可以給我打電話,如果我在忙或是沒看到,嘶.....輕點咬。”他微微皺眉,伸手捏着她的後頸,“你是小狗嗎?”
她委屈的嗚咽了一下。
宗鈞行的眉頭逐漸松展,神色重新變得柔和。
算了。
他最近妥協的次數全部加起來足夠超過前二十幾年的總額了。
他鬆開手:“你可以給william打電話,交代完自己要說的事情就可以。他會轉達給我。”
“爲什麼。”她從他胸口抬起頭,“我不可以和william多聊一會兒嗎。”
他的眉頭再次皺起:“你和william有什麼好聊的?”
“嗯......談論電子産品的維修和基本保養?上次看到他被雨淋溼了都沒有壞,我的手機掉水裏就黑屏。”
“......”
她再次低下頭,貪婪地大口嘬了嘬。不得不說,男人的肉-體的確能讓緩解壓力。
她還思考了一下,明天要不要給他留點小費。
嗯.....如果她真的留了小費,宗鈞行可能會順便將她的小腿一起留下來——分屍。
宗鈞行的呼吸稍稍開始有些粗重。撫摸她後腦的動作也逐漸變了味。
“明天有課嗎?”
“沒有。”她的聲音含糊不清,被塞滿了。
“那可以晚點起牀。”
“什麼?”他意味不明的語氣讓她愣了愣。
幾乎是下一秒,宗鈞行單手抱着她,將她換了個方向。
她的手臂就這麼撐着牀,整個人面朝下,弓着腰。
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後,她的臉開始泛紅:“很晚了。”
“嗯,我儘量快點結束。”
她聽見了他開抽屜的聲音,然後是拆包裝盒和包裝袋的聲音。
已經是便利店內最大尺寸了。但還是太小,很緊,上面一大截也沒套全,露在外面。
外面的雨仍舊下的很大,就像是雨夜裏,溼黏的馬路,超兩百碼的汽車從後面連續不斷地衝撞上來,車頭將前車車尾撞到變形,還在不間斷地快速且不間斷的撞擊。
太猛了。
速度猛,力道猛,硬件也很猛。
猛到前車的內髒感覺都要被碰撞到移位了。
蔣寶緹迷迷糊糊的睡着,她覺得自己極大可能是昏迷了。
夢裏她彷彿聽到宗鈞行用溫柔的語氣讓她將水喝了,問她還疼不疼:“我檢查一下。”
他最近因爲工作上的事情有些頭疼,受戰亂影響,碼頭以及進出口的生意也變得有些棘手。
他很少親自去處理這些事,但是現在情況特殊,已經不是他給慈善機構多捐些款就能解決得了的。他不得不出面。
放在以前,他一定毫不猶豫的離開了。
事業和女人,孰輕孰重在他這裏不言而喻。
但是現在。
他抱着tina,又陪了她一會兒,最後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法蘭絨一般優雅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中響起:“sleep well sweetheart”
蔣寶緹發現自己回國後睡的爲數不多的好覺都是在宗鈞行身邊。
她醒的時候他已經起牀了,一身暗紅色睡袍,領口微微敞着,露出若隱若現的肩頸線條。
戴着一副銀色細邊眼鏡。那種爲溫潤和冷冽的氣場交融。
是屬於上位者的強勢和穩重。
“餓了嗎?”他聽到動靜,將視線從電腦移向她。
蔣寶緹剛睡醒,意識還不是很清醒,需要花費幾分鐘的時間讓自己的大腦進行緩衝。
宗鈞行很清楚她這個小習慣,當下沒有催促,而是安靜的等待着。
桌上放着小口型醒酒器,裏面只有四分之一的紅酒,剩下的那些在他的杯子裏。
上次看過科普,有的人睡眠時間比一般人要短,男性更是比女性要少一到兩個小時。
蔣寶緹早就發現了,宗鈞行的睡眠時間平均在五個小時左右。
忙碌起來幾天不睡覺都是常態。她就做不到。
她睡眠不足八小時就會像被吸乾了精血。
更何況昨天晚上已經被吸乾了。她揉着眼睛從牀上坐起來:“不餓,我今天要早點回去。”
已經一晚上沒回去了,雖然提前和家裏打過電話,她在畫室休息。
但要是今天再不回去的話,一定會被質問的。
宗鈞行沒說什麼,點了點頭:“先去洗漱,衣帽間有你的衣服。”
“哦。”
她慢吞吞地下了牀。宗鈞行背過身去,脫了睡袍,開始換衣服。
蔣寶緹偏頭看了一眼,他剛把襯衫套上去,還來不及係扣子。
這個角度能十分清晰的看見胸口隆起的線條弧度。
飽滿結實。
嗯......
她盯着那個突起的輪廓看了很久,周圍有一圈非常明顯的牙印。
她好像是太用力了點......
“別看了。”他沒有回頭,穿衣的動作慢條斯理,“快去洗漱。”
“哦.....”她不情不願地進了浴室。覺得自己被他訓了,有點委屈。
牙刷剛塞到嘴裏,穿着襯衫和西褲的宗鈞行倚靠門框站着。
他很高大,幾乎快要將整個浴室門都佔滿了:“沒有訓斥你的意思。再晚點又要開始下雨,山路不好走。”
他以前雖然也會和她解釋,但很少解釋的如此細緻。
“要是想看,隨時都可以。”他伸手在她頭頂摸了摸,“洗漱完了出來喫早飯。”
他離開後,蔣寶緹咬着牙刷眨了好久的眼睛。
嗯...服務這麼貼心,她不給小費好像都有些過意不去。當她從錢包裏取出幾張最大面值的港幣,思考了一下是直接放在枕頭下面,還是塞到他西裝馬甲的領口。
思考後結果是,又默默地放回了錢包。
算了,小命要緊。
雖然他對自己縱容且...了許多,但這不代表她可以爲所欲爲。
他的強權和同樣是不容冒犯的。
算上廚師,家裏有十幾位傭人。畢竟這麼大的別墅打掃照料起來還是很費勁的。
那位菲傭將早餐端到她的餐桌前,蔣寶緹禮貌的和她道謝。對方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祝您用餐愉快。”
宗鈞行或許是喫過了,也或許是沒有胃口。此時他的面前只有一杯熱美式。
蔣寶緹很快就喫完了,宗鈞行垂眸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走吧。”他站起身,替她拿了一件外套。方便她冷的時候隨時換上。
宗鈞行沒有將她直接送回家,而是將她送到前面那段路,然後讓她自己打車。
好在她平時表現的格外聽話,所以家裏沒人質疑她昨天到底去了哪裏。
她回到房間就開始掏電腦,將自己的論文點開看了一遍。
有了宗鈞行的修正和潤色,她心裏那塊石頭終於放下去了。
宗鈞行比教授比chatgpt還要好用。
不過她又認真思考了一下他昨天和自己說的那些話。
在他的引導下宣洩完自己的情緒,說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蔣寶緹也不得不去正視自己一直都在刻意逃避的,最真實的自己。
就像宗鈞行說的那樣,想要克服這些其實沒什麼難的。
將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來就足夠。
這些事情不是在國外時就已經想通了嗎。那幾年的時間早就讓她認清了自己不被爹地喜愛。
她覺得是受環境影響,就像是某種應激反應,在特定的環境和特定的場景纔會發作。
今天的午飯難得沒有蔣寶珠那個礙眼的傢伙,她和齊文周的夫妻關係非常冷淡,所以她經常一個人回蔣家小住。
母親的批評對象只剩下她一個,指責不了她的坐姿就開始指責她的穿着。
說她鋪張浪費,如今公司每況愈下,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
她隨便一件衣服就是超季高定,需要配貨達到多少數額纔有購買資格的品牌。
蔣寶緹低頭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是從宗鈞行的衣帽間裏隨便拿的。
一整排都是提前爲她準備的衣服。
在家裏過久了穿過季成衣的日子,她都快忘了宗鈞行給她買的衣服隨便一件都夠買一臺車了。
但她又不能說這衣服不是她買的。
如果放在從前,她肯定窩窩囊囊地點點頭,說一句知道了。
然後在心裏繼續數屁股轉移注意力。
但今天,宗鈞行的話一直在她腦海裏迴響。
對啊,反正他們已經不喜歡她了,她爲什麼還要逐字逐句的討好去溫順。
沒什麼好侷促的,蔣寶緹,拿出你砸宗鈞行書房的那種氣勢來。
世界上已經沒有比他更可怕的人,十個母親加上十個爹地也趕不上他的千分之一。
你連這麼可怕的人,他的書房說砸就砸。還有什麼是你做不了的??
這麼一番心裏暗示和鼓勵下,蔣寶緹笑容自然的開了口:“我手裏的錢是我在國外留學時得的獎學金,加上大大小小比賽得的獎,買幾件自己喜歡的衣服還是足夠的。”
母親看着她,眉頭微皺,突然沉默下來。
那天也是蔣寶緹第一次鼓起勇氣拒絕爹地的要求。
又是哪位夫人哪位先生要去拍賣會,爹地讓她陪同。
這也是爹地讓她學藝術的主要目的。上流社會的第一張通行證似乎就是藝術。
人類總會將藝術與品味掛鈎,哪怕一竅不通,哪怕俗氣得要命,也要自命風流的花大量財力去購入一幅幅所謂的藝術品。
蔣寶緹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的安靜也持續了很久。
因爲沒有得到回應,爹地抬頭看向她:“怎麼了,還有事?”
蔣寶緹的手指伸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裏面放着一枚領帶夾。
金屬質感的,觸感冰涼。是她從宗鈞行的領帶上取下來的。
她摸着那枚領帶夾,在心裏反複告訴自己:宗鈞行說的話都是對的,他從來沒有告訴她錯誤的事情,他讓自己將心裏的需求說出來,也一定是對的。
對啊,爲什麼還要繼續奢求根本不存在的愛。
這是一種很愚蠢的行爲。
所以她鼓起勇氣,反駁了爹地的命令:“我不喜歡......”
爹地停下了手裏的工作:“什麼?”
“我......”她攥緊了那枚領帶夾,“我不喜歡陪那些人去看畫展或是參加拍賣會。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要完成我的作業,還有上網課。”
爹地眉頭皺起,似乎沒想過一向聽話懂事的小女兒會反駁他的話。
蔣寶緹纔不懂事呢。
她在心裏默默吐槽,爹地要是看過她砸宗鈞行書房的樣子,一定不會認爲她懂事。
還有她昨天咬在宗鈞行肩上的的那個傷。她差點將那一整塊肉都給咬下來。
她簡直是全世界最膽大的人。
爹地的情緒變了又變,神色複雜。這樣的轉變持續了幾分鐘之久。
雖然只有幾分鐘,但對蔣寶緹來說還是比較煎熬的。
“算了。”爹地眼神失望,“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強你,出去吧。”
蔣寶緹不緊不慢地離開了,看似風輕雲淡,實則一顆心髒都快要掙脫的跳出胸腔。
爲了緩解這種心慌感,她約了江雲心去泡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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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覺得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我今天突然發現,其實也沒什麼難的。”
“你這麼想就對了!”江雲心對她的做法表示贊同,“不過你怎麼突然想通了?”
她們剛泡完溫泉,做完spa,這會穿着浴袍躺在露臺沙發上,蔣寶緹抬頭看着剛放晴的天空。
“有個人教我,碰到不喜歡的事情就要說出來,不要忍着。”
“哦?”江雲心好奇,“誰啊,我認識嗎?”
蔣寶緹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解釋。最後只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好吧,她沒有撒謊。
他的確很厲害,很厲害。
江雲心笑她故作神祕,蔣寶緹笑嘻嘻的說,因爲真的很神祕。
不過江雲心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三天後的一場壽誕,蔣寶緹不得不跟隨爹地他們一起前往。
有位伯伯過六十大壽,在寶桐酒樓大辦宴席。
蔣寶緹嘴甜,說完祝壽詞後得了一個最大的紅包。
江雲心同樣也得到了一個紅包。
不過她得到的不止紅包,還有關乎她未來的婚約。
這些高門大戶之間關於婚禮的儀式會非常隆重,請神算八字,再到定日子,小聘大聘。
但對於一樁婚事的定下又非常潦草隨意。
僅僅來自雙方父母的一句口頭承諾。
江雲心拉着一張臉,和蔣寶緹去了露臺:“靠,我讀書的時候就煩他,死裝逼犯。”
蔣寶緹嘆了口氣,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畢竟她當初面對聯姻也是完全束手無策。
要不是宗鈞行.......
恐怕她現在已經和陳源一結爲連理了。
江雲心並沒有一直和她待在露臺吐槽她那個未婚夫,她很快就被叫了進去。
至於蔣寶緹,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給宗鈞行打去這通電話。
他現在應該正在忙,因爲在電話接通後,她聽到了有些雜亂的背景音。
但隨着他拉開椅子起身,再到腳步從容的離開,這樣的雜亂背景音也徹底被隔絕。
“怎麼了?”他溫聲詢問。
“你在忙嗎?”
“還好。”他說。
那應該就是在忙了。
蔣寶緹抿了抿脣:“也沒什麼事。”
她就是突然想到了,宗鈞行無論做任何事情都是勢在必得的,那麼對於將她帶回美國這件事,也是嗎?
如果她和別人在一起了,他會逼迫她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蔣寶緹低着頭,腳上那些米白色的小皮鞋非常合腳,也很柔軟,跟很低。走路走久了不會磨腳,站久了也不會痛。
夜晚的風聲似乎和他的呼吸重迭了。蔣寶緹幾乎聽不到一點他那邊傳來的聲音。
很久很久之後,他才低聲開口:“tina,這段感情能不能繼續,選擇權在你。這是我唯一無法幹涉和引導的事情。”
選擇權在她手上嗎。
她和宗鈞行之間好像還是第一次有由她來做決定的時候。
他不會是在騙她吧?可是他不撒謊。
但他最近也開始撒謊了。
他真的不能幹涉和引導嗎?
他那麼強勢,萬一到時候像古早言情小說那樣給她來個強制愛怎麼辦?
強制愛似乎好像...也還不錯。
等等,強制愛的精髓是關小黑屋。不行不行,太可怕了。
不對,她到底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蔣寶緹,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不要滿腦子都是這種不健康的畫面!
嗯......可是好像還.....蠻刺激的。
她沉思的時間過長,其實是在發呆走神。
她天馬行空且不着調的臆想被宗鈞行給打斷。
“你現在在哪?”他突然問。
蔣寶緹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我在外面喫飯。有個伯伯壽誕。”
壽誕,和她剛纔的那個問題完全沒有關聯。
所以:“爲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她搖頭,說沒有原因。
“不可能沒有原因,是發生了什麼嗎?”他有耐心的繼續詢問。
她只是突然有感而發而已。就在剛纔,一頓飯的時間,江雲心的婚事就這麼倉促定下了。
雖然是在雙方父母都深思熟慮經過各方考量之後決定的。
可在江雲心的視角,這是一樁非常隨意的婚事。僅僅只是因爲喫了一頓飯,就在長輩們的談笑間被定下。
她看了眼時間,才驚覺出來的太久:“我先進去了,不然他們......”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宗鈞行打斷:“where are you now?”
她回國後就一直在講粵語,宗鈞行也配合她更改了語言。
此刻變回母語,語速相比從前稍微有些快。
蔣寶緹看了眼餐廳名稱,略有些遲疑,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麼:“你不是在國外嗎。”
“嗯,東南亞。”
她張嘴,一口冷空氣鑽進她的氣管,她忍住了咳嗽:“那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我飛回去不需要很久。”他說,“please wait for me, okay”(請等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