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過去,除服。終於不用再日日去集體哭喪,沈寄回到了府中。方媽媽看她瘦了一圈,趕緊的張羅做她好喫的菜,又慢工細活的煲湯。
這次國喪,沈寄的生意無論是窅然樓還是寶月齋都損失慘重。國喪期間,禁嫁娶娛樂,餐飲業和首飾業都跟霜打過的茄子一般。她索性直接關門百日,所有人等只留了部分看店,其餘人等放歸家中,發基本月例。這便是魏楹說的田地之類纔是根本的緣由了。
好在他們不缺根本,雖然收入銳減,卻沒有捉襟見肘之虞。
小包子已經一歲半了,話說圓乎了,走路也不再搖搖擺擺。不過他要當哥哥卻顯然得再等等,國喪期間,魏楹和沈寄直接是分房睡的。如今,直接就有一把刀懸在他們頭頂上在。如果魏楹一個不慎被人抓了把柄,等待他們這個家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不過小包子對此並不遺憾,相反他很開心。在母親不用每日早出晚歸之後,他得以每晚睡在她懷裏。所以這會兒已經脫了衣服偎進母親懷裏,卻見父親不像往天說過幾句話就出去,便拿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爹,你不睡?”
魏楹哪裏有心思多理會手腳敏捷佔據了他位置的小兒子,只對摟着兒子坐着的沈寄說道:“我要清閒下來了。”
“調到哪裏?”沈寄一邊拍着小包子的背,一邊聽魏楹說。
“正三品的鴻臚寺卿。”
沈寄眨眨眼,原來被調去掌管朝會、筵席、祭祀贊相禮儀去了。比起每日裏忙碌不堪的京兆尹,升了一級,而且,的確是清閒多了。只要小心謹慎些當差便好。卻也可以說官就做到頭了,一輩子只能和這些打交道。這是真正的明升暗貶。如果是徐茂那等人,睡着了怕是都要笑醒。入仕十年,不到而立的年紀就已坐到了三品高位,滿朝也就這麼一個人啊。而且還不用捲入任何的紛爭裏去,簡直是大隱隱於朝!
其實,這樣的調職,是非常合沈寄的心意的。可是,對於一心要做實務,想要位極人臣的魏楹來說,這不啻於是宣告他生平願望,少年時代的凌雲壯志的終結。
小包子還在懷裏動來動去,沈寄摸摸他的腦袋,“你可是怪我?”如果沒有她,以魏楹被先帝託付京城城門的信任和愛重,新帝即位必爲股肱重臣。如今雖然得了高官,卻是失了實權。
魏楹看她一眼,“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再說了,此事要怪也怪不到你身上。”
一時不怪,能一世不怪麼?沈寄知道魏楹不可能拋棄她,可她不想成爲拖累。
如今最穩妥的做法,也最趨利避害的做法是什麼?讓她得個怪病‘死’了,然後另外續絃。這樣,即便她被皇帝金屋藏嬌,也礙不到他的名聲。而且還很可能因爲知情識趣而換個有實權的肥缺去,繼續大展宏圖。
魏楹自然不可能這麼做,可他現在才二十九不到,就斷了上進的路。這接下來幾十年都不順心的活着,就算從不口出怨言,難道真的就一點怨氣不會有?
懷裏小包子揉了眼眶,沈寄哄他睡着了塞進被窩裏,“魏大哥,這官兒咱不做了不行麼?回淮陽去,什麼好日子沒有。”
“不做官就不顯眼了,皇帝更好下手。半路出來一隊劫匪,直接把人擄走,我上哪想法子去。”
沈寄撓撓頭,無奈的笑道:“我還從來沒想到過自己也能做紅顏禍水。”
魏楹眼底一陣明滅,“別胡思亂想了,睡吧。瞧把這小子美得,居然還問起我來。還懂得要迂迴一二,不問怎麼不走,就問睡不睡?”
沈寄看看兒子白白嫩嫩的臉蛋,“可不是個小芝麻包子。”
魏楹站起來,“我走了。”
“嗯。”沈寄滑下身子抱着小包子圓滾滾的小身子聞着他身上那股奶香味兒閉上眼。
魏楹直接去了外院的大書房,卻是心頭鬱悶非常。是個男人遇上這種事都得鬱悶,偏那個暗中惦記他媳婦兒的是皇帝。就算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沒有這麼作踐人的。他彎腰從書桌下取了一壺酒起來,往常有時候爲公文熬夜,半夜他也會自斟自酌一番,也是提神的意思。
這會兒剛滿上,傳來一聲‘大人不可’,卻是幕僚歐陽先生走了進來。
“你還沒睡?”魏楹索性再取了個酒杯出來。往日裏也不是沒有在這大書房對酌過。他本來想去小書房,可小書房在內宅,什麼動靜都會傳到沈寄耳朵裏去。她已經夠憂愁了,自己再在她面前露出這一面來,還不得愁上加愁。
歐陽按住酒杯沒讓魏楹倒,“大人忘了這是什麼日子了?我若不來你這一酒入愁腸的,還不得喝多了去。上頭正盯着呢,回頭誤了早朝,被人蔘你個國喪期間喝得酩酊大醉,便是行爲不端。”
魏楹把酒壺放下,“你知道我爲何煩擾?”
“我猜不應當只是爲了調職一事。若只爲了此事,以大人的心性不至於這會兒了還一個人跑來大書房喝酒。大人歷來有事除了與我等幕僚商議,極願意聽一聽夫人的意見。今日卻不如此,想來事情和夫人有一些瓜葛。”
魏楹坐到椅子上,“倒是我露了行跡,讓歐陽你猜着了。”他向來不會如此,只是此番心頭實在是太恨了。不過,能猜得出來一二分的也就是眼前這個跟自己最久的人了。
歐陽站在一旁想着,今日魏楹調了官職的事他自然是知道了。這樣的明升暗降,說起來是新帝並不信任的緣故。可自家這位大人是得了新帝青眼的,之前也不曾胡亂站隊。在新帝登基一事上,還忠於職守的出了一把力,算是有功之臣。說起來是有功當賞,這升一級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魏大人一甲出身,入過翰林院做編修,又外放過蜀中那樣的窮縣做知縣,更做過繁華富庶的揚州府知府,還在前後交接的緊要關頭做着關乎重大的京兆尹,每一任都是優評,端的是個幹吏。這樣的出身、才具還有爲人和手段,將來入閣拜相可能性極大。他和幾個同僚可都是認定了這一點,先帝是將魏大人當做儲相在培養的。如今不過將及而立的年歲,怎麼就弄到管祭祀的地方去坐冷板凳了。要不然,正三品的官兒多了去了,至不濟從三品也有那麼多位置啊。
而且,夫人不還是新帝的救命恩人麼?夫人,對了,此事和夫人有關,而且夫人一向並不喜歡魏大人在仕途上經營。只想過閒散日子。
“大人,難道是夫人阻了您的仕途?”歐陽只當是沈寄進宮進言,才讓魏楹換了這麼個清閒高官做。可皇帝能給她這麼大面子?這可是朝廷要員的任免。就算是拿出救命之恩來說事,皇帝也不至於就答應了吧。而且,素日看夫人,爲人處事不像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啊。說起來那見識,倒比許多男子還強些。不像會幹出這麼短視的事兒來的呀。而且,若真是如此,魏大人肯定在內宅跟夫人吵翻了。哪裏是憋屈的躲到大書房來喝酒,不是這麼回事兒。
魏楹看着他,也不言語。他悚然一驚,不該揣測主家內宅的事,忙躬身行禮,“是歐陽僭越了。”
魏楹幽幽一嘆,他其實也憋得狠了,左右這是心腹,而且是一起共過兩回生死的人。
“歐陽,我這日子過得還不如你呢。”他就不會惦記手下的媳婦兒。
歐陽聽他要倒苦水的樣子,卻是有些後悔自己挑起這個話頭了。路過看到進來勸他罷了酒興也就是了,幹嘛喲啊多嘴多舌。這主家的私隱是那麼好聽的麼,而且夫人在大人心頭什麼位置,他們這些人又不是不清楚。
魏楹自然看出他的後悔來,心想既然有人已經猜着譜了,與其任他回去心頭亂猜,不如就說給他聽。還多個能出主意又信得過的人。
於是把事情從頭到尾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歐陽聽得眼都發直,居然是這麼一回事兒。這事兒怪奶奶麼?肯定怪不着,人小夫妻別提多恩愛了。奶奶就不是水性楊花的性兒,端莊大氣。
歐陽想到一茬,“爺養了那麼多高手,就是爲了”
魏楹冷笑,“不就是爲了看家護院,把內宅給我守住了。”
歐陽苦笑,知道大人把夫人看得重,卻沒想到這麼重。不過也是,是個男人就不想帶那個色兒的帽子啊。若是小妾通房被人惦記,又不上心的話就是送了人也沒什麼。可這是人家的正室夫人,堂堂正正的誥命。而且成親十來年,這位爺就從來沒上過第二個女人的牀。這是能送人的麼?平日裏出去被人多看兩眼這位爺還要不舒服半日呢。那個被弄去服苦役的浪蕩子可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可如今惦記上夫人的卻是那位,這可怎生是好。而且聽起來,這心思起了也有好幾年了呢。到如今那位終於熬出頭,怕就要下手了。這不,纔剛辦完喪事,不就給魏大人弄到鴻臚寺去了。
“大人,聽說皇上還在潛邸時就是個不好女色的。”
魏楹輕輕‘呸’了一聲,“你繼續說。”
“當初啊是爲了勤政的名聲。可這新帝登基,不是要選秀麼。沒準兒就選出些合心意兒的人來了。”
魏楹摸摸下巴,“那也得過了年再說呢。”不過現在已經是十月了,也就是兩三個月的事了。倒是可行,回頭攛掇了人上摺子去。新帝的後宮是需要填充啊。三宮六院如今可都沒住滿呢。而且,滿朝權貴不都有妹子跟女兒麼,這種事兒是一拍即合啊。
魏楹拍拍歐陽的肩膀,“所以說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我這一時氣懵了,居然連這樣的事兒都沒想到。”只是,皇帝從前也不缺女人啊。難道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還不如偷不着?
國喪期間也沒有什麼交際應酬,又沒有生意需要操心,沈寄就只在家中陪着兒女玩耍。魏楹更是換了閒職,每天一到申時準時下衙。要是沒有那樁隱憂,這小日子就美了。
小芝麻和小包子什麼都不知道,對他們來說這可是好日子,尤其小包子整天笑得眉眼彎彎的。小芝麻雖然察覺父母都不像從前那樣開懷,但覺得可能跟大人說的國喪有關。她多大個人能知道什麼,於是和弟弟玩得很是開心。
沈寄心頭想着這要是從前,這個年歲早該送幼兒園了。便惦記着也該教小芝麻一些簡單的東西了。便和魏楹商量着這事,魏楹一愣,“我都忘了這茬事了,好在你惦記着。這麼小也不用專門請先生了,先讓人帶着隨便學點什麼吧。”
才三歲能學什麼,能唱兒歌會數數就很好了。難道就要教琴棋書畫了不成。沈寄想着左右無事,她便來做這幼教了。想着小芝麻喜歡聽故事講故事,於是便又開始動手給她做畫冊。做成小故事的形式,先教會一二三四五六七再認上中下人口手之類的吧。一邊又遣了人出去買些給小孩子開蒙的書冊回來參考。
小包子看到了,便嚷嚷着:“我也要,我也要。”
“好好,也給你準備一份,別吵吵。”
沈寄纔不拘什麼課堂書本的呢,看了看那些枯燥的啓蒙書冊,索性領了兒女出去認人人物。
先認人,這個不難,小芝麻噼裏啪啦的就把季白採藍挽翠凝碧的等人的名字報了出來,這都是素日聽慣的。叫對一個,沈寄便發她一枚計數的銅子兒。小芝麻喜滋滋的接了,只盼着多來幾個熟人給她認。索性主動拉着沈寄滿內宅的尋人來認。
小包子便也要跟着,他也要認人得銅子兒。不過,他自然沒有小芝麻認得的人多。於是偷了個巧,姐姐認一個,他跟着說一遍就算認得了,然後就伸出兩隻小胖手到沈寄跟前要銅子兒。
沈寄不由失笑,這倒真是個小芝麻包子了啊。
小芝麻便笑道:“我是姐姐,讓你先。”
小包子搖頭只是不肯。
說起來,兩姐弟平日在沈寄的首飾匣子裏金啊玉啊什麼見得多了,就是銀子就時常能看到。就這銅子兒還真是少見,而且這個是計數用的,一時竟然都稀罕起來。正兒八經的交給乳母和採藍替他們收着,那兩人不禁好笑得緊。
小芝麻記性好,只要她見過,沈寄又見過名字的,再見到幾乎都能叫出來。於是內宅的人都倍有面子的被小芝麻小包子一一點了名,然後趕緊應了。
很快認了個遍,沈寄不由心喜小芝麻記性真是不錯。小包子這個取巧的,嘖嘖!從小看到大,以後怕也是跟魏楹一樣的厲害。
“爹”小包子眼見得魏楹下衙回來,總算是能搶着先認了,於是趕緊大聲喊了一聲。小芝麻好笑的看了得意洋洋的小包子一眼,然後照着沈寄剛教的禮儀墩身一福,“給爹爹請安!”
小包子見了也要照着學,只是他沒看仔細,學着蹲了一下又覺不對,看着小芝麻意思讓她再示範一下。沈寄一把拉起他,“你不是這樣行禮的。”
魏楹牽了小芝麻的手,“這是做什麼?”
小芝麻攤開手心,裏頭一個銅板,“認人,認對一個娘給一個銅子兒。”
“嘖嘖,你可真夠摳門的。”魏楹笑看沈寄。近來他心頭苦悶異常,可在妻兒面前還是往常的模樣不改。沈寄心頭也滿是苦水,當着孩子的面卻不能露。
小包子跟沈寄學了,便過來兩隻小胖手合攏給魏楹作揖,“見過爹爹!”
倒也像模像樣,魏楹便從袖袋裏拿了一對兒的玉佩出來,“嗯,今兒真乖,都乖!”
小包子和小芝麻接了道了聲‘謝謝爹爹’,轉手給了乳母和採藍又朝魏楹身後張望,瞧那樣子還不如一個銅板受看重。着實是物以稀爲貴!魏楹腹誹了一句‘倆不識貨的’。
小芝麻眼尖見到跟到二門處就要走開的管孟,想了想一時忘了他叫什麼,卻記得他是小冬瓜的爹,於是喊道:“小冬瓜的爹”
沈寄雖是心頭愁苦,也不由得噗嗤聲笑了出來,把銅子兒給了小芝麻。小包子學了一句‘小冬瓜’也伸出手來。沈寄在他掌心點了點,“你沒叫對人,這次不給。”
小包子急了,瞪着聽到小芝麻叫又走了回來的管孟,又叫了一聲‘小冬瓜’。
管孟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不知道大姑娘叫他做什麼,大少爺又叫他家小子要做什麼。
魏楹想起這個‘小冬瓜的爹’的稱呼也不由好笑,而且,小包子學不全乎,愣是老子兒子不分的更是好笑。於是笑着對小包子說:“這是管孟,你就叫聲‘管孟叔’得了。”管孟是最早跟着他的,這些年風裏雨裏的也不容易。小包子叫他聲叔還是受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