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過了雨,回村裏的路變得十分泥濘,毋望和張氏一路顛簸,到家時幾乎骨頭都散了架,裴臻倒是神清氣爽,背了藥箱便進屋與劉宏施針了。
毋望只覺身上黏膩,回房換了套衣裳,出來時見裴臻身邊的小廝在屋檐下坐着,便喚道,“小哥,才下的雨,地上還未乾,仔細坐溼了褲子,還是到屋裏來罷。”
助兒受寵若驚,忙起來躬身道,“姑娘真是好人,奴才命賤就愛坐在地上,外頭涼快些。”
看那小廝也就十一二歲光景,比德沛大不了多少,毋望眼睛有些發酸,也不知沛哥兒在軍中怎麼樣了,是否也像這小廝一樣不把自個兒當回事呢。
助兒看她臉上滿是哀容,忍不住問道,“姑娘可是有什麼難事麼?”
毋望嘆口氣道,“我有個弟弟,前陣子從軍了,如今不知身在何處,連一封書信也沒有,不知過得好不好。”
助兒了悟,差點忘了這茬,劉家的小子可不就是他家大爺託了紀大人帶出去的麼,便假意問,“是參了哪家的軍?”
毋望在梧桐下的石凳子上坐下,回道,“是燕王駕下的軍隊。”
助兒跑過來得意道,“我家大爺在燕軍中原有些舊識,姑娘何不託他打探,必能尋訪到令弟的下落。”
毋望驚訝道,“裴公子在軍中有熟人麼?”
助兒忙不迭點頭,心道,豈止是有熟人,簡直熟得滾瓜爛熟!又給自家主子吹噓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們臻大爺那可是神通廣大的一位人物,這天下,你想要什麼,想幹什麼,沒我家大爺不能的,多少名門閨秀哭着喊着要跟他,我們爺都懶得瞧……”說着斜眼細看那姑孃的臉色,沒見着不悅,又接道,“我們臻大爺,那真是要纔有才,要貌有貌,脾氣又和善……”說着自己惡寒一下。大爺對旁人不怎的,對她確是很和善的,這也不算匡騙女孩兒罷。
毋望附議道,“是很好。”
助兒喜道,“那姑娘不如就嫁給我家大爺罷,我是知道大爺心思的,你瞧他對什麼事都不上心,唯獨是姑娘你的事,那真是赴湯蹈火的!我家大爺也甚可憐,家裏的大奶奶在外頭名聲好,在家裏可不是那麼回事,大爺和她早就不在一處了,如今一人孤零零的住在檻菊園裏,我家老爺夫人看着心裏不知多疼!”
毋望被他說得又是羞怯又是心酸,女孩家總是心軟的,看裴臻在家吆五喝六的,沒想到人後竟是這樣的。往叔叔屋裏看,那修長的身影還在忙碌着,便道,“你莫要渾說,裴公子每日春風滿面的,哪裏就有你說得這樣慘了。”
助兒見有了可鑽的空子,自顧自說得唾沫橫飛,“你不知道,那是人前,總要顧着體面,人後又怎麼樣呢?今兒大爺同你一道喫飯了罷?唉,他這三年來一向是一人獨自喫的,一來是躲着大奶奶,二來是覺得對不住二老,所以除了生意上罷不得,平常他是不出自己園子的。今兒可巧下了這麼大的雨,把姑娘你給留下了,定是老天爺可憐我們大爺,送了姑娘來救我們大爺的,姑娘你是菩薩心腸,好歹別傷了我們爺,大爺的性命都在姑娘手上了。”
助兒一通巧舌如簧,直把那姑娘說得雲山霧罩。所幸大爺這會子還沒治完,要是叫他聽見有人把他說得如此慘不忍睹,定要將他剁碎了扔進池子裏餵魚的。
毋望聽了半晌總算聽出些門道來,大抵就是說裴臻納妾並非因爲喜新厭舊,而是形勢所迫,這小廝倒也算是忠心耿耿,只不過她這人不愛被人矇蔽罷了,隨即道,“你們大爺這樣人物怎教你說得恁的不堪?他堂堂的爺們兒,竟連自己的內宅都管不好麼?先前說納妾是爲了大奶奶無所出,這會子倒因這無所出,把大奶奶也編排上了。”
助兒聽了心口一緊,忙道,“我的好姑娘,你千萬擔待我,我說的都是實情,不在一處……哪裏來的子嗣!況醫者不能自醫,這種事誰說得好?我只知道,我們大爺整顆心都在姑娘身上,你沒見我們爺今兒喫過飯多歡實,聽管廚房的媽媽說,這頓喫的夠抵兩天的了。”
毋望回想了一下,這話倒不假,她還記得裴臻站在窗前說要一起喫飯時候的神情,就好像石杵子猛敲在人心上,悶悶的要疼上一會子。
助兒見她不說話,急忙又道,“我們大爺纔剛出門前吩咐了人到木材鋪子裏挑塊紫檀做牌匾,上頭要用最好的金箔題字,可見姑孃的事,我們大爺樁樁件件都放在心上的。”
毋望站起來冷冷道,“你是來作說客的?我也知道裴公子人品賣相沒得挑,可在我這裏卻是不成的,春君不願委屈別人,更不願委屈自己,你替我傳個話,就說我感念他的恩德,做朋友常來常往尚可,若要我做妾,以後這話斷不要再提了,免得傷了和氣。”
助兒頓時有天要塌下來的感覺,苦着臉求道,“姑娘你大人大量,把我當個屁給放了罷!適才這些話都是助兒自己想出來的,和我們大爺毫不相幹,你要是爲這記恨我家大爺,那助兒就萬死不足以贖其罪了。”
毋望不再多言,微頷首,轉身進屋瞧她叔叔治腿去了。
助兒摸着後腦勺心道:真真是個水火不進的主,不識抬舉!費了這好半天的口舌,半點用不曾有,到最後還惱了,世上哪裏有這樣犟的女孩兒,果然喫不到嘴的肉是香的,且看大爺怎樣對付罷。
裴臻那廂施治完畢,淨了手問劉宏道,“可有知覺?”
劉宏道,“有些發熱,小腿肚發脹。”
裴臻點頭道,“想是經脈通了。這兩日暫且靜養,等腳能動彈了再下地不遲,千萬不可操之過急。”
劉宏感激道,“不知如何謝公子纔好,爲我這兩條腿來回奔波那許多趟,不收診金便罷了,哪裏還有大夫出錢給買藥喫的,劉某心裏着實過意不去。”
“這有什麼!”裴臻眼角微一瞥毋望,笑道,“往後先生只當蘭杜是自家侄兒罷,有什麼難事只管說話,我一定盡力辦妥。”
張氏與劉宏互看了一眼,有些無可奈何,張氏福了道,“我們哪裏敢高攀,公子的大恩報都報不完,哪裏還敢勞煩公子。”
裴臻復又笑笑,並不把話放在心上,拱了手道,“在下先告辭了,若有何不適再來找我。”
劉宏又連連道謝,嘆了氣道,“春君,送送公子罷。”
裴臻笑意更盛,恭敬作了揖便出門去了。
毋望送到院外,啓脣想說什麼,猶豫了片刻,終是未能說出口,裴臻彎腰打量她,問道,“你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毋望原想說叫他不要送匾來的,轉念一想,他纔剛替叔叔治好腿便推辭,倒像過河拆橋似的,只好道,“天黑了,道也不好走,你路上當心些罷。”
“我省得,多謝姑娘關心了。”裴臻低聲道,“初六那日我再來瞧你。”
如同****間的耳語,毋望心慌意亂,抬頭看他,這樣黑的夜裏似乎也能看見他眼裏溫暖的光,心頭便又被狠狠撞了一下。
裴臻好容易才忍住攬她入懷的念頭,瞧她微張着嘴,一臉迷茫的樣子,真真可愛到了極致。只這句話就嚇着她了?膽子這樣小,當時怎麼還想要私運茶葉來着!又一琢磨,年輕的女孩兒許還未有人同她這樣說過話,那個什麼章程他也叫人查過,平常是個老實本分的,縱然對她有情有義,卻也不敢逾矩,如此他便放心了,待她到了城裏豈不更在他眼皮子底下了麼,有句話叫日久生情,反正他有的是時候,等得。
“你進去罷,我走了。”裴臻道,坐進了馬車裏,叫助兒將他先前騎的馬拴在車後,看着她進了院裏,才放下了門簾子,歪在褥子上小憩起來。
助兒甩了鞭子,車慢慢動起來,裴臻問道,“纔剛你們在外頭說了些什麼?”
助兒嚥了口唾沫道,“沒說什麼,姑娘說掛念兄弟得緊,我就說爺軍中有熟人,能給她打聽,如此這般,那劉姑娘豈不又欠了爺一份情麼。”
裴臻嗯一聲,懶懶道,“我明日要動身去北平,到了那裏再給那小子妥善安頓一番。你們只說了這些?還有呢?”
助兒自知瞞不過,只得老實道,“我探了探她的話,想看她對大爺有沒有意思……”
裴臻支起身急道,“她怎麼說?”
助兒怨道,“她是個雷打不動的性子,任我說破了天還是那樣淡淡的,聽話頭兒,似是絕不肯做姨孃的。”
裴臻闔眼,半晌才道,“這事不打緊,等我回來了再說,眼下有件更棘手的事,京裏老皇帝眼瞧着不成了,燕王殿下要作打算,寧王他們早進宮了,也不知皇太孫接不接得這皇位呢。”
助兒疑道,“莫不是藩王要造反?”
“怕是新皇登基要有什麼變動,據探子來報,那個伴讀東宮的黃子澄屢次嗦使皇太孫削藩,看來一場惡戰在所難免。”裴臻咕噥着,片刻後再沒了聲息。
助兒撩了簾子往後看,見他已經睡着了,想是累極了,儘量將馬車駛得平穩些,一路往虞子期大人府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