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與玉華相視而笑,玉華道,“瞧瞧,真是個神仙似的人兒,這樣好的性情少見得很。”
“誰說不是呢,遭了恁大的難還能這麼着,真是個透亮的人!咱們如今跟着她也輕省。”翠屏道,麻利的收拾了碗筷,又將小桌反覆擦乾淨,小丫頭來抬了食盒回竈間,玉華出門遠遠看了一眼,她們姑娘一人靠在花架子下,不緊不慢打着扇子,半闔着眼打盹兒,心想到底還是個孩子,十四五歲的年紀也沒什麼煩惱,不似自己,人大了事兒也多了,日後放出園子去了還不知怎麼樣呢。
毋望微眯着眼看那月季葉子,搖搖曳曳的,便想起饅頭村裏的黃瓜架子來,還記得自己爬着凳子點蚜蟲來着,如今她到了金陵,因走得匆忙,未同章程文俊辭行,不知章程成親沒有,新媳婦長得什麼樣……過會子要給叔叔嬸子寫封信,路上走了一個多月,現在既已安頓好了,自然要報平安的。
正胡亂想着,眼見着芳齡帶着丫頭從園門口翩翩然而來,轉眼便到了跟前,笑道,“姐姐真好興致,這是賞花還是歇覺呢?”
毋望道,“皆有。你今日沒去學裏?”
芳齡嘆了聲,頹敗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摒退了丫頭才道,“我原早就該不去學裏了,不是放不下嘛……昨兒我聽姐姐的,探了他的口風。”
毋望直起身問道,“怎麼樣?他可有意?”
“快別提罷,討了個沒臉!他在家鄉早有了合意的姑娘,只等着他這裏的事兒眼了就要回去成婚的。”芳齡耷着嘴角,一副玄然欲泣的樣子,“我當時真是臊也臊死了,如今再沒臉去學裏了。”
毋望也甚覺悲涼,“真真可惜了,怪我給你出的這個主意。”
芳齡道,“我也不後悔這一遭,只怪自己沒福氣罷了,人家如玉的公子,哪裏看得上我一個庶女。”
“既這麼的也沒法,你且放寬心罷,命裏註定的沒緣分,強求也強求不來。”毋望迷茫道,“只是後頭可怎麼辦呢,你真要嫁到張家去麼?”
芳齡苦笑道,“哪裏還有別的法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們叫我嫁我便嫁罷,如今也沒了別的想頭,還能怎麼的。”
毋望心道果然各有各的難處,芳齡這後半輩子豈不毀了麼,那個教書先生倒是個癡情的,一心念着家裏的心上人,看來的確正人君子無疑啊。
芳齡沉吟會子道,“大不了一根繩子了斷也就是了,大家乾淨。”
毋望唬了一跳,急道,“你又混說!哪裏就到那個地步了,你又未見過那位張公子,或者不比你那先生差也未可知,眼下就要死要活的犯不上罷。”
芳齡彆扭道,“你可曾喜歡過一個人?整日心心念唸的神魂顛倒,若不能長相廝守,這輩子活着也無望,還不如死了。”
毋望想起了章程,又想起了裴臻,也不知哪種是真喜歡,她雖比芳齡虛長了兩個月,這些兒女情長卻不如她懂得多,許是養在閨中的女孩兒看的雜書多,芳齡陶醉其中時,她正領着沛哥兒挖野菜呢!頭裏發了願要嫁章程的,後來裴臻來插了一槓子,嫁不成章程了她也不傷心,如今只想着等上三年罷了,最後什麼結局也不知道。
芳齡看她怔怔搖頭,不由道,“在那裏時沒人說媒麼?”
毋望心裏的事也不想叫人知道,萬一哪天她說漏了嘴倒不好,便一味的搖頭,芳齡道,“像姐姐這樣的標緻模樣怎麼沒人保媒,若家裏還如從前,門檻定要被人踏平了的。”
毋望呵呵笑道,“我尚且有孝要守,哪裏還想這些!”
芳齡愁眉不展道,“我如今知道情最傷人了,以往不以爲然,現下怎麼樣呢!老太太也不給我作主,說既分了家,雖住在一處也不得管各家的家務事,好歹要聽父親母親的,我無路可走了,原想他若來提親便和家裏掙上一掙,誰知鬧得這般田地,我還有什麼指望呢,上趕着嫁給人家,人家卻還不要。”
毋望道,“你們何時認識的,心思這樣深?”
芳齡擺弄着禁步上的玉玦道,“也沒多久,他是上月月底纔到應天來的,那時學裏正要聘先生,機緣巧合他便來了……我才見他那會兒就認定他必是我的良人,也沒來由的,現在想來也不通得很。”
毋望不禁對這芳齡多看了兩眼,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也忒快了罷!半個月不到的功夫能看清些什麼,還陷得那樣深,在她看來無非是少女懷春,稍俊些的就多注意些,哪裏就真到了非卿不嫁的地步!
“我想你們學裏的那些女學生定然都對他有意。”毋望道。
芳齡想了想道,“約除了芳瑕那傻子,旁的都有些意思罷!他是個如蘭似桂的男子,誰見了都歡喜,每日學裏盡是裴先生長裴先生短的,哪裏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矜持!”
毋望心裏咯噔一下,竟是姓裴?上月底纔到的,又如蘭似桂?聽着怎麼像是裴臻!毋望着了慌,忙問道,“他叫什麼?小字呢?”
芳齡摸不着頭腦,瞧她急得那樣,心也提了起來,搖頭道,“只知道他姓裴,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和小字,莫不是姐姐的舊識?”
毋望方知自己失了態,正了顏色道,“在北地時有位先生與我有恩,也是姓裴,後來失了聯繫。你們學裏的先生多大年歲?”
芳齡道,“估摸着二十歲稍出頭罷,姐姐何不去瞧瞧,他只早上在學裏,晌午便要回去的。”
毋望這時心裏七上八下的,思來想去也喫不準,年紀也對得上,可他臨走說得要出生入死似的,怎麼會到幾家富貴人家湊份子建的女學堂裏教書去呢?若真如此,那豈不是誆她麼,還等他做甚!一時間又氣又恨,悶聲道,“妹妹先回園子裏去罷,我身上有些不爽利,今兒不陪你了,改明兒再詳談可好?”
芳齡看她面色發白,也不敢多說什麼,當是哪句話戳着了她的痛處,只得起身道,“那我先去了,姐姐好生歇着罷,若身上不好便到二門上傳大夫看了纔好。”
毋望點了點頭,芳齡帶着丫頭施施然去了。她拖着兩條腿回了屋子,一頭倒在榻上心神俱裂,隱隱期待卻更希望是弄錯了,輾轉反側也不得入睡,六兒進來看她那樣不免疑惑,問道,“姑娘怎麼了?”
毋望索性坐起來把事情一五一十同她說了,六兒聽了笑道,“姑娘平常彌勒佛似的度量,這會子怎麼沒了主意?我當是什麼大事,既生疑,改天去看了便知道了。”
毋望悶悶不樂道,“我拿什麼道理去?萬一真是他我可怎麼好!”
六兒坦蕩道,“不是還有我麼!後兒你只管往廟裏去,我到學裏找二姑娘要花樣子去,這麼的不就見着了麼。”
毋望皺眉道,“要是他,你別言語就回來,只當我白瞎了眼。”
六兒道,“姑娘糊塗,天下姓裴的何止臻大爺一個,想是姑娘太過思唸了,連個姓兒都聽不得,我說得可對麼?”
毋望面上一袖,低聲道,“我哪裏思念他了,你仔細叫人聽見!我只是心裏惱他,若真是騙我,我這裏不明不白等着他,算什麼道理,我成了什麼人了!”
六兒看得甚開,只道,“我頭裏就見過裴公子一面,瞧那通身的氣派,必是個幹大事的人,姑娘怎麼還沒我看得真呢,我敢打保票,此裴公子非彼裴公子,若不信便等着瞧罷,姑娘要是急,我這就去怎樣?”
毋望拉住她道,“那人過了晌午就不在學裏,你現在去也白去,後兒再說罷。”
六兒緩緩給她打扇,又撥開散落在她臉上的髮絲,聽外面蟬鳴一片,便將窗屜子關上了,輕聲道,“睡一會子罷,大中午的想那些不痛快的做什麼,我明兒就去罷,看了好教姑娘放心。”
毋望想,或者真是自己杞人憂天了,天下哪裏就有這麼巧的事,他家大業大,多早晚淪落到教書爲生去了。一面開導自己,一面又左右睡不着,便道,“如今只是喫和睡,日子無味得很。”
六兒道,“那起子大家閨秀哪個不是這樣過?在朵邑那會子愁喫愁喝,每日爲果腹忙碌,現下什麼都有,老太太和太爺還每月給月例銀子,又有丫鬟婆子伺候,姑娘且受用一日是一日罷。”
“我回頭寫封信,你替我送到外頭門子上,讓他們送到信差那裏。”毋望定定看着屋頂道。
六兒倒了杯水與她喝,“可是寫往梨雪齋?”
毋望看着茶盅裏的枸杞出神,淡淡嗯了一聲,復潤了潤嗓遞還給她,和衣又躺下,纔要閤眼,外頭有人問道,“這裏是哪位姐姐管事的?”
玉華道,“你是哪個院裏的?”
來人道,“我是大奶奶屋裏的,我們奶奶差我來給姑娘送胭脂,我們舅爺才從任上回來,打蘇州帶了上好的芙蓉膏子給我們奶奶,奶奶給每位姑娘備了一份兒,也給劉大姑娘試着用用,看合不合意。”
毋望心道這位大嫂子素未謀面,做事倒滴水不漏,對六兒道,“去叫那人進來罷。”
六兒打了珠簾,外頭的人進來恭敬道了個萬福,道,“見過姑娘了!我們奶奶說因院裏貞姨孃的事兒,姑娘來了姑嫂也不得見,心裏惦記得緊,打發奴纔來看看姑娘,今晚設了宴請姑娘賞臉聚聚,姑娘千萬要來纔好。”
毋望點點頭道,“替我謝謝你們奶奶,回頭我一定去叨擾。”
那婆子把一個琺琅的胭脂盒擺在毋望面前,討好的笑笑,毋望衝玉華使了眼色,玉華從筒子裏抓了一把錢給那婆子,笑道,“媽媽辛苦了,這大熱頭底下跑了來。”
婆子接了錢,對毋望道了謝,屈屈腿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