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安蒂斯的外域試煉並沒有規定的結束時間, 不過，學院城堡裏的古董魔法陣不會永遠維持運行狀態，一旦它被關閉, 所有參與者手中持有的傳送符文石也會同時失效。
因爲沒有日升月落, 或者說即使這種現象存在, 也很難作爲依據來判斷時間流速，因此外域的時間概念很模糊, 於是從許多年前魔法師們就制定了相應的對策——
每過二十四小時, 符文石上都會有顯示相應的咒文，學院裏的魔陣只會維持三十天，在第二十九次閃光之後, 所有人就不得不準備啓程了。
當然, 也有各種遭遇意外或者是其他原因, 讓他們提前返程。
距離魔陣關閉還有十天, 在一個月色淒涼的冬日午夜，法師塔的大殿裏光輝閃爍，古老的魔陣上猛地開始運轉, 偏僻晦澀的魔咒閃爍着奇異的光澤。
黑髮少女的身影在光芒中翩然而至。
夜間守護魔陣的法師們被能量的波動所驚醒，正見到她一身輕鬆地離開了陣核, 煙霧般的裙襬輕飄飄拂過鐫刻入地面的咒文。
少女膚白貌美，眼眸藍如霜雪，踩過一地破碎的月光, 眼神冷冽得令人心悸, 只是溫柔的嗓音讓人心中莫名湧起的恐懼淡化了幾分。
她微笑着向目瞪口呆的法師們頷首, “夜安，閣下們。”
“夜安——戴納閣下。”
其中一個反應迅速的魔導師青年回答道，他對這人在比賽期間的表現早有耳聞，再說，對於黑暗種族們而言，這似乎也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水準，只是依然相當了不起。
魔導師糾結地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按照慣例說：“您提前十天結束了試煉。”
“確實，”蘇玟繼續向他露出笑容，“我有了新的感悟，也許我可以試着通過八階的考覈了。”
——你那天都能使用九階魔法了，你不需要新的感悟也可以通過大魔導師考覈了吧，最多是有些晦澀枯燥的理論知識記不住。
魔導師心裏默默地吐槽着，當然他也不會多問，“那麼接下來您打算……”
“我要回家看看我的親人們，不過，”蘇玟很誠懇地說，“我聽說陛下想要召見每一個從外域離開完成試煉的魔法師，是這樣嗎？”
“既然您知道，”魔導師點了點頭，“是這樣，這也算是一種慣例——”
另一個魔導師姑娘也回過神來，“其實未必是陛下親自召見您，那隻是一種會爲您賦予榮譽的宣稱，有時候可能也是宮廷法師團的長老們，他們會希望招募每個經歷過外域試煉的法師——您有那樣驚人的魔法水平，也許您就不知道，普通的七階八階法師在外域其實很難生存，所以只要堅持了兩天以上，這就是可以被讚揚的水平了。”
那個青年贊同地說，“沒錯，不過近期陛下似乎很願意親自面見一些法師——當然，您也有拒絕的權力，假如您不希望前往皇宮，我們都能理解。”
如今皇室與教廷的關係密切，黑暗種族或者混血都會避之不及，蘇玟明白對方沒有說完的言下之意，“沒關係，我願意聆聽陛下或者哪位偉大魔法師的教誨——只是現在我要回家一趟，在那天之前我會回來。”
魔導師們倒是都很高興，他們也不是很願意應對皇室和法師團的詰問。
他們的這場談話並沒有避諱任何人，蘇玟離開的時候也沒用刻意隱匿行蹤，她在夜色裏穿過依然喧鬧的學院商業街，在那些跟蹤者的注視下離開了城堡，一路回到自家的花園裏，這才捏碎符文石。
一道閃耀着赤金火花光圈的傳送門浮現在半空中，少女哼着歌心情愉悅地走了進去，背影逐漸消失在要塞的城樓裏。
夜晚小鎮的陰影中幾個人面面相覷，傳送門尚未消失，他們還能看出門的另一端已然日出，正是黎明時分，周圍還有人影晃動，隱約可見灰白石料建造的宏偉城堡，高聳的牆壁在晨曦中泛着星點詭異的紅色——
“是赤色要塞。”有人低聲說，“她絕對是個黑暗種族。”
“而且聖女閣下懷疑她是……”
“快回去彙報。”
倘若傳送門的另一端是東大陸的某個村莊，他們也許還敢繼續跟過去，然而赤色要塞是什麼地方？那是紅河戰區的指揮要塞，是戰區總督所在的地方，裏面有一大堆半神，還有那些最擅長感知入侵的妖術師們，倘若冒然進入，等待他們的恐怕就是各種精神酷刑。
傳送門閉合了。
蘇玟也在傳送門消失的那一刻恢復了銀髮，周圍的黑暗種族們對這個當然見怪不怪，哪怕他們並不認識她，許多人也能分辨出大惡魔的氣息，一時間不少人點頭致意或者投來帶着敬畏的注視，而且在幾個狂獸騎士經過時，他們身邊的魔獸忽然躁動起來，一頭龐 大的高階風狼甚至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閣下。”
馬蹄聲迅速由遠及近，兩匹足下環繞着淡青色風霧的魔獸馬馳騁而來。
兩個年輕的暗精靈急急忙忙地躍下馬背，“母親讓我們來接您，希望我們沒有來晚。”
他們都是純血的暗精靈，膚色青白，虹膜閃耀着明亮的蜜金色，裸露的手臂上勾勒着緋紅的長劍紋身。
“嗯，”蘇玟上一次和米歇爾談話還是在發生在數日之前，“希望沒有爲你們添麻煩。”
暗精靈少年搖搖頭，儘管他不知道對方要做什麼，只是聽命令辦事。
他抬手在空中一劃，一道道宛若實質的銀色光線浮現出來，迅速勾勒出一個懸浮的傳送法陣，期間沒有吟唱任何咒語，銀光勾連纏繞自行扭曲成難以辨識的魔文——
這顯然是一個在氏族間傳承的血緣魔法。
傳送門就通往緋紅之劍氏族所在的地墓中。
因爲是通過這樣的方式進入，所以蘇玟也不太清楚這個地方的具體位置。
墓穴中光線略有些昏暗，這裏是青石建造，走廊牆壁上烙印着劍刃紋飾，以及少見的出現了惡魔語書寫，上面書寫了所有氏族成員的名字。
兩人帶着她向內部走去，穿過這條幽深的長廊，最前面的廳堂裏出現了一座座高臺，在銀白色的光膜中，幾個暗精靈安靜地躺在平臺上，他們完全停止了呼吸，神情看上去很平靜，只是有些人的屍體並不完整，似乎是在戰爭中犧牲的人，石板上刻着他們的名字和生卒年，從這些時間來看，他們大概是這個氏族的祖先。
這個墓穴如同迷宮般有着數十個房間，不過，兩人直接將她引到了連着大廳一側的某個地方，這裏只有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沉睡在高臺上，而且與那些死去的暗精靈不同的是，他們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着，依然有體溫和心跳。
蘇玟愣愣地看着他們。
那一瞬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馬卡斯，在城鎮的珠寶店裏，初次遇到雙胞胎的時候，他們神采飛揚的笑容猶在眼前——
“莉莎……”
暗精靈姑娘躺在高臺上，精神力場虛弱而動盪，彷彿靈魂之火隨時都會熄滅，她身邊擺着契約夥伴的骨灰，那頭風狼已經徹底死去，通常來說，失去狂獸的騎士絕無可能活命，現在她的狀態已經是一種奇蹟了。
“洛利安……”
黑髮青年靜靜地沉睡着，他雋秀的側臉在光膜中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灑落在一片淺淺的陰影，他赤|裸着線條流暢的上身，手邊還擺着一對足以藏在袖子裏的纖巧匕首。
蘇玟已經有一百年沒有見到他們。
她記得很多事，包括最後一次相見時的對話，以及——兩個凡人在神祇面前高舉兵刃，又需要怎樣無畏的勇氣和精神呢？
“你們都會這樣做嗎？”
銀髮少女安靜地凝視着雙胞胎的睡顏。
“……閣下？”
引路的暗精靈們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這位閣下有怎樣的過去，只知道對方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因此在短短幾秒鐘內，已經腦補了各種他們能想象到的故事。
不過，他們兩人並不需要被提醒，就能知道這位半神閣下是在詢問自己，畢竟後者的精神力無形之中就能牽動他們的意識。
兩人心中一凜，立刻認真起來，女孩飛速思索了一下，“做什麼？蘇玟閣下？”
“我不知道，”銀髮少女怔怔地望着前方，似乎在看自己的朋友們，又似乎只是凝望着虛空出神，“做自己能力之外的事，哪怕知道那會失敗——我忽然發現我不是這樣，我總會成功，我會擊敗看似不可戰勝的敵人，久而久之我就以爲這很容易，現在我又不確定了，我會那麼做並不是因爲我成爲了與他們一樣的人，只是因爲我知道我與普通人不一樣——我不配稱爲英雄，最多是幸運而已。”
她說的這番話十分混亂，兩個暗精靈並沒有完全聽懂，連蒙帶猜大概也明白了一點。
“但是閣下，”那個女孩猶豫着回答，“沒有人能憑藉運氣戰勝一切，再說，別說對方強於您，就算是弱者——我曾在競賽裏被人擊敗，當時我以爲自己穩勝過我的對手，因此一場戰鬥的勝負在結束之前依然是不可預料的，所以，無論您是不是英雄，您都十分勇敢，鑑於您的敵人也都是神明。”
蘇玟其實也並不怎麼需要安慰，她只是忽然開始對很多事感到迷茫，哪怕見到雙胞胎的不久之前，她還在醞釀各種陰謀，“你們覺得他們會醒來嗎？”
“我覺得他們會的，而且，”男性暗精靈開口了，“馬修閣下曾經親自來過， 他用了某種魔法……穩定了他們破碎的靈魂，在他們醒來之前，他們會保持現在的樣子，直到肉|體的極限，嗯，我們的壽命上限可以到兩千歲，他們倆還不到四百歲。”
她的視線下滑。
蘇玟輕輕地拿起了那對造型精巧而劍刃纖細的匕首，墓穴裏的暖光雀躍在無鞘的短劍上，雪亮的利刃隱隱淌過一絲腥紅的光影。
“我能暫時帶走這個嗎？”
“當然，”暗精靈姑娘撓了撓頭，“您本來就是他們的朋友。”
蘇玟離去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這兩個惴惴不安的暗精靈鬆了口氣。
她返回了黑暗之都，在大惡魔們的注視下穿過昏暗的迴廊，在略顯陰森的神殿之外，黝黑的門楣投落一道高聳的陰影。
少女一動不動地佇立在神殿門口，半晌，她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纏上她的腰，不輕不重地纏住向後一扯，她在失去平衡時反射性地一甩尾巴——
那人一把攥住冰冷鋒利的骨刃，沒怎麼用力地向後一扯，然後接住了踉蹌着倒在懷裏的少女，鬆開尾巴另一手攬住她的腰。
蘇玟被半拖半抱地帶進了神殿裏，“……”
外面的大惡魔們一個個都宛如石雕，頭都沒抬一下，神殿的大門先前是完全敞開的狀態，彷彿在等待什麼人的到來，此時卻轟然合攏，金屬撞擊聲迴盪在陰鬱的天空之下。
“冕下……”
少女有些窘迫地低着頭，長長的銀色髮辮從肩上滑落，這個姿勢讓她十分尷尬，於是下意識伸手，推上神祇肌肉鼓脹的胸膛，指尖傳來的觸感滾燙如烙鐵，“你能不能……”
伊利亞斯放開了她的尾巴，只是依然還扣着她的腰，“你爲什麼要走？”
蘇玟放棄了抵抗，指尖的溫度似乎穿過皮膚，如同灼熱的烈火燃燒在血肉之間，“實際上……我在思索我爲什麼要來這裏。”
火炎之神一言不發地盯着她。
有一瞬間，蘇玟以爲他會生氣或者不滿意這種糟糕的回答。
不過，後者倒是沒有表達出不爽的情緒，他的視線下落，滑過少女精緻的臉容，在低開的領口前徘徊了一瞬，然後放開了她。
“你贏了。”
“……嗯。”
其他的神祇們自然也能意識到夜神的隕落，蘇玟不太確定是這個原因還是對方一直在關注自己，“當時我……我偷襲了他？”
伊利亞斯看了她一眼，“他本來就很弱——”
少女有些不安地咬着嘴脣，捲翹的睫羽輕輕戰慄着，那雙冰涼深邃的藍眼睛裏隱藏着暗流。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伸手抬起對方的臉，收斂了利爪，粗糲的指尖撫上嬌嫩的脣瓣，將它從力度越發加重的齒下解放出來，“你還會戰勝更強的人。”
聯想到在外域經歷，蘇玟的感覺十分微妙，她忍不住微微彎起嘴角，“那您會感到十分無聊吧，假如我幹掉了所有能和你一戰的對手。”
伊利亞斯：“……”
他其實很想說隨便殺吧，反正我要是認真的話，那些垃圾撐不過一秒，所以我一點都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不。”
神祇毫不猶豫地搖頭，“你不是會將勝利獻給我嗎，所以你贏了就等於我贏了。”
蘇玟：“……”
蘇玟不可思議地看着他，這話真的十分奇怪，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她確實特別喜歡聽，勝過許多空泛的誇獎，“但是我……假如我輸了？”
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輸了就輸了。”
他滿不在乎地甩甩尾巴，“反正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少女怔怔地發呆了半分鐘，神情茫然地陷入了思考。
“……”
“失敗其實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蘇玟猶豫了一下，“爲了不讓您體會到那種感覺，也許您還可以再幫我打一架？那個時候我要去另外一個地方幹掉我的仇人——或者說我們的仇人，他們也害死了您的朋友。”
伊利亞斯神情毫無變化，很隨意地點頭：“你說。”
——雖然事實上他就等對方這句話。
銀髮少女微笑起來：“您介意再穿一次裙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