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不如我想的一樣越來越深窄,反而很快就到了盡頭,可見這不是暗道,應該是囚人之所。
囚在這種地方,皇帝親自來送飯不假手他人的……
一扇很厚重的鐵門擋住去路,我穿進鐵門裏頭。
這是一間全石頭壘成的密室,沒有窗,不過我想肯定得有氣孔。
或是裝東西透氣不透氣不太重要,但是現在裏頭關的是人。
屋裏的東西很簡單,全是石頭的。桌,椅,還有一張牀。
有個人坐在牀邊,正展開一捲紙在看。桌上放着兩碟菜和白飯,還很香,而且上面也還有冒着熱氣。
那個人看了一會兒,把手裏的紙又小心翼翼的捲起,放在枕邊。倒了一杯水喝,桌上的飯菜卻沒有去動。
這個人的身影很眼熟……
我在牆角乾燥潔淨的地方坐下來,看着那個人。他彷彿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拿起在桌上的紙筆,不知道是在寫字還是繪畫,動作都顯得不快也不慢,雖然被關在這樣的地方,比困獸於籠還窘迫,卻沒顯得焦躁。
彷彿很熟悉的情景。
是的,很熟悉。
那人坐了半晌,站起身,坐到桌前,又開始望着飯菜發呆。這次我看到了他的臉。
我一直覺得雙胞胎很奇妙的一件事,現在更是如此。
明明是兩個人,看到正主那個我心裏就“湫”一下,看到這個贗品居然也會“咚”一下。
實在很象。或許他穿皇袍的時候和玉荇還不太象,但是現在這麼穿一件布袍,感覺……感覺他比原來的玉荇還象玉荇。
不過他眉毛裏是有顆小痣的。
以前我見過他一次,不過,現在他顯然是憔悴多了,而且很蒼白。估計是……不見太陽,也不好好喫東西吧。
飯是用來喫的,不是用來看的啊老兄。這樣看着飯菜肚子也不會飽啊。
不過……奇怪啊。
他身上怎麼不臭了?是表姐,還是那個國師想了什麼辦法嗎?
好多疑問,但是我好象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師叔說的,人心難測,世事無常。
就算徹底知道了,我也不見得開心。
不過,這個人有點可憐的樣子。怎麼說他也當過皇帝,現在卻被關在這裏,連太陽也見不着。從高高的雲端一下子跌落到深淵,光是心理落差應該也很難接受吧?
白飯喫了幾口,菜根本沒怎麼動,不過水倒是喝了不少。
然後他把碗和盤子都拿到門邊,從鐵門下方一個不大的窄縫中放到門外去。動作緩慢簡單,看的人覺得心酸。
其實……和我沒什麼關係啊。那我在這裏閒着看戲淡操心什麼勁兒。
不過,真是怪可憐的。這中間孰是孰非很難分辨清楚,不過我看電視劇的時候一向對落敗的反派很同情。
那人漱了口擦了手,轉回牀上躺着。
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眼瞅他這動靜,讓我想起一個詞兒來。
哀莫大於心死。
一個皇帝落到這一步,還不如死了呢。
我揉揉眼。
得,都不容易。我也栽了跟頭,他也栽了跟頭,雖然不知道他是主動去栽還是象我一樣被動的栽下去的,總算在一定程度上同算天涯淪落人。
他又枯坐一會兒,似乎是困了,又或是累了,躺在榻上也沒有蓋被子,好象對什麼都不太在乎。
啊不,他還有在乎的東西。他枕頭邊那捲紙,應該是例外。
我走到牀邊,他並沒有閉眼,睜着眼睛看着石室的頂,表情很茫然。
我想即使我不是隱身站在他跟前,他看到我大概也會當沒看到吧?
我伸手過去凌空抓了一下,他的眼睛象是被線牽着,慢慢的闔上。
那捲紙緩緩的浮起來,落在我手中。
紙上面是什麼?
我慢慢把紙卷展開。
是張畫,沒有裱過的畫。畫上是一個大嘴巴小眼睛,但是笑的很燦爛的人。
我的手有點抖,然後當然連鎖反應就是畫紙跟着哆嗦,悉悉簌簌的發響。
我怕抖碎了,趕緊鬆手,畫輕飄飄的落在地下。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我二話不說,粗魯的抓着牀上那人搖晃:“喂喂,醒過來給我說清楚!”
他是誰啊?他爲什麼有這副畫?又爲什麼抓着這畫看個沒完?
那,那麼頭頂上那個穿黃袍的又是誰?
晃了好幾下那人也沒醒。我倒忘了,他是被我施法,晃不醒。
奇怪,太奇怪!剛纔還覺得可有可無想回頭就走,再也不到這裏來,現在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不弄清楚我死不瞑目!
我抬頭環顧這間憋死人的石牢。
不管怎麼說先離開這破地方再說,再悶我真覺得透不上氣來了。
一手抓着那人領子,先是抓的緊,後來又鬆鬆手——省得勒太緊他不好喘氣兒。一手撿起地上那張畫,我輕飄飄穿門而出,然後向上縱身。
眼前一片昏暗,天已經黑了。
我正站在下午坐的那個花池子邊上,手裏提着一個不知道是誰的誰,手裏拿着當初那個人爲我畫的肖像。
身形象是一陣清風掠過這座皇宮的上空,奇怪的是角樓上的棲鴉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在我經過時忽然暴起尖鳴,倒嚇我一跳。
然後就見亂蓬蓬拍翅子飛起來的烏鴉們腦袋一旋兒就往下落,跟下雹子一樣結結實實的紛紛砸到地下。
?
它們窩裏難道進了蠍子了?還是我身上的蛇的氣味兒太濃重了?
不象啊。
我身上妖氣仙氣還有本身的蛇的氣味兒都有,可是要說這麼薄的幾乎感應不到的氣味兒能驚着夜鳥,那就奇怪了。
我奇怪的停下身,結果頭頂掠過不知道是隻燕子還是隻什麼,也忽然颯颯的豎起毛來,叫了半聲就翅子一斜,一頭撞在了角樓壁上。
這是怎麼了?
不過這情景……彷彿,彷彿聽說過……
就象當初皇帝誤喫了我的藥之後……變的,那個,所以……
可是我什麼味道也沒聞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