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他以微笑作別。這一生, 濃華欲孽,終可以結束了……
這一個笑容,俊彥瀟灑;這一個身影, 風流倜儻;這一生繁華,終究散去了。天下, 這
被他鐫刻在心中近三十年的兩個字,那屬於男兒最宏偉豪壯的心願, 此刻, 只這一笑,悉
數泯去了,不以成敗論英雄。
段瀟鳴策馬向這邊衝來時, 他便知道, 她沒有選錯人。今日,換作是任何人, 他想都不
會做這樣的選擇, 即使是他,也不敢完全肯定自己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這般不顧一切,再三
權衡,終究只能留下這一生無盡的悔恨。
這生死關頭,但見他能不顧性命, 以身將你護在下面,以一己血肉之軀,爲你去擋萬千
利箭, 我便知道,我輸了,真的輸了……把你輸給了他。
如果說,我 與他都曾錯過一次,他還有改正的機會,而我,已沒有了……
霜兒,好好活下去吧,把你交給他,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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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瀟鳴亦是驚愕不已地看着他,盾牌陣就在他身後不遠,憑他的輕功,殊死一搏還是有
身還機會的,可是,他竟單手棄劍,用這樣決絕的方式離去。
袁泠傲最後那一回眸,目光正落在段瀟鳴臉上,他分明辨得,混亂轟鳴裏,那個嘴形,
清清楚楚地向他吐了四個字:照顧好她。
死士們在他身前圍城一圈,可是,在密集如雨,迅猛如電的箭陣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忽然之間,只聽得一聲悲天嘶鳴,一直落單的雪影不知從哪裏奔出來,凌空一躍到段瀟鳴
身上,整個身子俯了下來,將底下兩個人牢牢護在腹下。
泠霜死命地掙扎,卻被段瀟鳴勉力制住,只聽得刷刷箭雨射來,四處一片淒厲的哀嚎慘
叫。有溫熱的液體在四處濺灑,段瀟鳴背上已經一片溫熱粘膩,他知道,那是雪影的血。
箭陣一共有三發,前後相隔不過片刻,所以,待三發過後,四周已經一片死寂。
“大汗!”哀鴻遍野裏,霍綱爆出一聲大喊,將身上一個士兵的屍體推開,掙扎着爬起
來,雙目通紅,左肩上一枝羽箭深深紮在肉裏。他已全然顧不得自己,第一時間跑過去看
段瀟鳴與泠霜二人的情況。
“我沒事……”段瀟鳴整個人被雪影壓着,完全喘不上氣來,霍綱忙與聞聲趕來的幾名
生還的死士一起合力把雪影推開,將段瀟鳴與泠霜救了出來。
雪影的背上遍插着數十根箭矢,段瀟鳴伸手一探,已完全沒有了鼻息。他深深地撫了撫
馬頭,便去視察袁泠霜的情況。
他們二人在最後一刻被雪影護在身下,竟全都奇蹟般地毫髮無傷。段瀟鳴坐了起來,將
袁泠霜抱在懷中,只見她雙目緊閉,已經全然失去了意識,大概是因爲目睹了袁泠傲的死
,受不了刺激,才昏了過去。
段瀟鳴再抬起頭來,見只有三兩個人還活着站在他面前,且都各自負傷,心中一動,正
想說些什麼,正巧孟良胤帶着人奔了過來。
“少主!”看見他安然無恙,孟良胤再也顧不得什麼,當着衆人的面,落下淚來。
看着孟良胤舉袖掩面,當衆悲泣,段瀟鳴也知自己這回做的太過出格,再是對他百般怨
怪,也終是軟下心來,對着他深深一拜:“老師,讓您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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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書載,丙辰年冬至日,卯時,周主袁泠傲死於陣前,臨安城破。破城之時,皇後鄭氏
縱火焚宮,致使崇德、交泰、棲秀、昌德等主要宮室同浴火海,三百餘年的晉朝宮室基本
損毀,大火三日不滅。至此,統治江南四十餘年的袁氏政權徹底覆滅。
自晉末以來,天下三分,互相牽制的局勢也到此爲止。
三日後
由於宮城大火,段瀟鳴派一營兵馬前去撲救,依然救不下來。老百姓遠遠望着昔日富麗
堂皇的宮室,一座連着一座被大火吞噬,紛紛感慨,道這是天要亡袁氏!天火是人救不滅
的。
大火一連燒了三日,越燒越旺,孟良胤於是派人四處散佈謠言,說這是上天啓示,爲新
朝誕生而送來的賀禮,極盡誇張,爲段瀟鳴登基造勢。
由於宮室焚燬,段瀟鳴只得暫時安頓在皇城邊的一所高官宅院。袁泠霜自那日戰場受了
過重的刺激,一直昏迷不醒。他將臨安城中所有名醫,太醫都召集起來爲她會診,依舊只
是淺淺地一縷遊絲,整個人一點知覺也沒有。
據醫家所言,袁泠霜本身體質就很單薄,再加上這些年屢屢傷身,表面雖看不出什麼,
可內裏實際已經大傷。此次又受了這麼大刺激,故而如大廈一朝傾,整個人瞬間就垮了下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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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聽得段瀟鳴心浮氣躁,一掌下去,一張楠木小高幾被拍了個粉碎,道:“少廢話,我
只要知道她到底有什麼病,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臨安城中,上至高官仕宦下至平民百姓,從心底裏始終將段瀟鳴視作蠻夷匪類,在他面
前診脈本就戰戰兢兢,生怕稍有不慎惹怒了他,便被莫名其妙地給殺了,如今見了那楠木
幾案的下場,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越發支支唔唔,抖得說不全話了。
到最後,還是原太醫院院正站出來說話。此人早年本是袁家的家醫,後來隨主入宮,一
路累遷至院正高位。袁泠霜自幼便是由他調理身體,所以,他自然是最瞭解她身體狀況的
他也知道段瀟鳴定聽不懂文縐縐的話,故而也沒有拐彎抹角,一言以蔽之,便是‘心病
還須心藥醫’!袁泠霜身上的病遠比心上的病要重,她目前一心求死,試問一個沒有半點
求生意志的人,任再怎樣的神醫在世,也救不回啊!
***
遠遠地更鼓一下一下地傳來,四下裏靜得一絲響動也沒有。臨安城自段軍入城之日起便
嚴格執行宵禁,自酉時起,百姓便不可以出門。各坊裏間不得暗通消息,一旦發現,全部
按亂軍處理。
本是臨近歲末,臨安城裏一年中最繁華熱鬧的時節,卻因了這場戰亂,滿目瘡痍蕭條。
“吱呀呀……”一聲綿長蒼鈍,古舊的門板被緩緩推開一半,冷風呼喇喇往裏一通灌。
春兒雙手穩穩地端了一個朱漆托盤,立刻反手將門合上。
盤中一隻彩釉蓮瓣式瓷碗裏,熱騰騰的一碗藥,想是才煎好,一股股白氣使勁往外逸散
着,隨着她走路的步調,一道嫋嫋白氣纏纏連連地在古舊沉悶的房中勾勒出一線靈動景緻
“少主,主子該進藥了。”春兒輕輕地走到離牀一丈處,穩穩地停下來,看着段瀟鳴疲
憊的側影,輕聲道了一句。
大戰過後,他不曾一日安眠,除了昨日實在支撐不住,倚着泠霜微閉了個把時辰的目,
一直守在牀前,什麼也不做,只這樣呆呆地看着她。
春兒每個三個時辰煎一副藥,段瀟鳴都不肯假手旁人,定要自己親自一勺一勺給她喂下
去。
餵了,全吐了出來,再煎藥,再喂,一如既往,未有半分鬆懈。
“春兒……你說,她是不是真的恨我至斯,連自己的性命也不肯要,再不想看我一眼,
再不願同我多說一句話?”
不知過了多久,連手上托盤裏那碗藥都涼了,段瀟鳴忽然出聲道。
春兒多時不曾聽他講過話,一開口,乍聽之下,那聲音嘶啞中帶着濃濃的哀慼,她抬頭
便看見牀頭櫃子上一盞燭燈,柔和的光暈打在他臉上,單手撐着額頭,一整天都未變姿勢
,她黃昏時分進來點燈,他便叫她再去煎一副藥來,道:“興許是藥力不夠,說不定,就
這一副藥下去,她便能好了……”
她靜靜地垂着頭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那一碗藥上,頓時覺得胸中翻江倒海,,眼圈淚意
氾濫,唯有死死地咬住脣,將那悲傷咽回肚子裏去。
“怎麼會呢,主子她,怎會恨您呢?”春兒再抬起頭來,聲音已回覆了平靜,隻眼眶還
帶着淡淡的紅暈。
“我殺了她所有的親人,害她國破家亡,害她生生面對這一切,她定是恨我入骨吧,所
以,要這樣懲罰我……”段瀟鳴忽然苦笑一聲,目光落在袁泠霜臉上,眼神沮喪而落寞。
春兒靜靜地聽他囈語一般地重複着這些話,忽然重重地嘆出一口氣,聲音陡然一高,站
正了身子盯着袁泠霜的臉,道:“主子她不會恨您的……永遠,也不會……”
段瀟鳴緩緩地轉過頭來看着她,彷彿是在尋求保證,保證她說的是實話,保證她沒有騙
他。
“主子她……是把您真正地放到心裏去的,很深很深地埋着,怕被人知道,也怕被您知
道……”她微微偏開頭去,眼角一滴淚落到藥碗裏,濃黑的藥面裏,無聲地盪開一圈漣漪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