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慕雅消息之靈通, 不可能不知道段瀟鳴與泠霜冷戰之事, 她此刻到京,自以爲天時地利人和俱皆佔盡,泠霜以‘亡國公主’的身份, 早已不配母儀天下,而額吉娜又已經形同廢黜, 她們二人雖與段瀟鳴有過正是婚約,乃是明媒正娶之妻, 自己只是草率納的妾室, 但是兩妻都沒了當皇後的資格,不難推得,這中宮之爲將入誰手!
她這次到京, 一改以往倨傲姿態, 首先去向泠霜請安,表現得謙恭有禮, 處處禮遇。自小精通漢人文化的她深知漢人的禮儀教化, 如今這風口浪尖,她若不做足禮數,僅稍微一點點錯處,都會被天下人指責爲‘蠻夷’不配當皇後。所以她自入京之刻起,便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告誡自己不準行差踏錯半步。
再者,她也明白這次到京的使命。段瀟鳴如今心中肯定記恨她父親,即使沒有箭陣那一回事, 她父親手握重兵,功勳卓著,也早已對段瀟鳴構成了威脅。自古天下一統,君王隨即大殺功臣,不管段瀟鳴要殺要貶,她父親都是首當其衝,所以在這個時候,她更要對袁泠霜恭敬友愛,讓段瀟鳴挑不出她的錯處來。
娜塔茉原本以爲慕雅在段瀟鳴面前那番哭訴之後立即跑來袁泠霜這裏是要來示威的,卻沒想到她是這番姿態,心中不禁懊惱!本想着這次入京,要好好報當年那‘一辱’之仇,畢竟現在她已經沒了強大的孃家做靠山。娜塔茉自不如慕雅深謀遠慮,她心中一心認爲袁泠霜便是第二個額吉娜,段瀟鳴所施予的寵愛關懷全都是政治策略,都是因爲她們的背後有段瀟鳴忌憚的強大勢力,而當這股勢力不存在時,她們本人也就沒有絲毫意義了。單看段瀟鳴對待額吉娜的態度,便不難猜度出袁泠霜的下場。
她已準備好了嘲笑奚落她,卻沒想到慕雅暗自告誡她要一如既往地對待袁泠霜,甚至要比以往更加恭敬。所以當慕雅與泠霜談話的時候,她憋了一肚子的氣,一直緘口不言。
慕雅表面上對袁泠霜恭敬有佳,噓寒問暖之餘,便一直扯着泠霜‘亡國喪親’的‘苦痛’不放,時時刻刻提醒着她不要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
泠霜雖然與段瀟鳴冷戰,卻也不會叫這樣的人來看她的笑話,談笑風生之餘,不軟不硬的回敬她道:“我不僅是袁氏之女,更是段氏之媳,中原有句話叫做‘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正所謂覆水難收,我自然早就是段家人了。泠霜可是一直時刻謹記着這一點,難道,慕妃不把我當作段家人?!”
慕雅全然沒有料到她會說出這一番話來,心中暗恨,卻也絲毫沒有辦法,只得陪笑又賠罪,心中卻犯嘀咕,以往的袁泠霜可不是這玲瓏,說話行事皆跋扈得很,整個人棱角分明,倒是一年多不見,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
離除夕還剩半個月的一天,春兒忽然來稟報泠霜說有客到訪。泠霜委實喫了一驚,她在臨安,哪裏還會有人來看她?問春兒來者何人,那丫頭卻又怎麼也不肯講,直說她自己去看了便知道了。
泠霜半信半疑地到了花廳,一進門便見側位一溜上坐着一老二少三個人。順位第一那滿頭銀髮的老婦人,衣着華貴,面態慈祥,聽到門前腳步聲,正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泠霜當場停住了腳步,怔在門邊。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自襁褓便開始撫育教養泠霜的沈氏夫人。
此時沈老夫人已經巍巍顫顫地從圈椅上站了起來,她晚年患有腿疾,雙腿總有些不聽使喚。
自泠霜十二歲起,沈氏夫人便被遣出宮去,自此就再也沒有相見過。
泠霜這些年風雨飄搖,體型上改變了不少,只憑着那肖似當年的面目,沈老夫人顫着伸出手去,詢問般地輕喚了一聲“囡囡?”
自一見到沈老夫人開始,眼淚便一直在眼眶裏打轉,只是一貫強忍纔沒有當場流下來。而這一聲‘囡囡’,除了祖母,便只有奶孃這樣喚她。這個稱呼溫柔親切,彷彿一瞬間流年暗轉,又回到了當年,年少時光,藹然歡快。
“姆姆!”泠霜再也控制不住,單手提起裙角,任他什麼儀態規矩,統統不管不顧,大步跑去撲進了奶孃懷裏,嗚嗚大哭了起來。
沈氏一生,自生下沈懷忠之後便被選去當了袁泠霜的乳孃,不僅對她視若親生,更是傾心督導,將畢生的精力心血都傾注到了這個孩子身上,對泠霜的疼愛關懷,不比任何一個袁家人少。
當年她離宮時,泠霜亦是像此刻這般,從柔妃的宮裏一路風風火火地跑回來,哭得臉都花了,撲在她懷裏,手臂緊緊抱在她腰上,怎麼說也不肯放手,嘴中一個勁地喊着:“姆姆不要走,我不讓你走……嗚嗚嗚嗚……”
只是當年還是身量尚小的小女孩兒,而今卻是亭亭玉立的絕代風華。
短短幾年,卻像是隔着輪迴,滄海桑田,過往的日子,恍如亦是前世的事了。沈老夫人緊緊地抱住懷中的泠霜,也哭得老淚縱橫。
泠霜內心積壓的眼淚實在太多了,這些日子以來卻尋不到一個發泄的渠道,如今見到了沈氏,正好將心裏的苦悶全都發泄出來,一哭便停也停不下來了。
兩個人都是感慨萬千,相擁而泣,誰也止不住了。懷忠一看這情形,朝今歡使了個眼色,今歡立即會意,擦了擦臉上淚痕,走過去略略將兩人勸開了。
沈氏一手撫着泠霜的頭髮,破涕爲笑道:“都是多大的人了,竟還這般沒有規矩,哪家的小姐是這般提了裙襬跑的?那麼些年,怎麼還是沒有改過來?”
沈氏今日情緒頗爲激動,竟忘了泠霜現在的處境身份,還和當年在袁府裏一般,看到她昔年陋習,一上口便將話順了出來。
泠霜一聽,也不再嚎啕大哭,只是嗚咽着啜泣,眼淚是怎麼也止不住,伏在她懷裏,想起當年,不管是在府裏還是宮裏,每回她跑出去玩兒,總不記得按時回去,奶孃總會守在房門口,不管寒冬酷暑,拈着帕子來來回回焦急地在原地走。
她一轉過側角門,便看見一個窈窕的身影立在庭院裏,總一提了裙襬,就跨着大步衝過去,雙臂抱在她腰上,用甜膩的聲音叫道:“姆姆……”有時候回去得太晚,她便抱住奶孃不肯放手,用一張小臉使勁地蹭她的衣服,一遍一遍地喚着不肯停,直到奶孃氣消了,沒有心思再罵她了爲止。
她還曾經一度爲自己這個獨家祕傳的‘殺手鐧’而暗自竊喜不已。
往事依然歷歷在目,而如今卻物是人非事事休,怎不令人唏噓感嘆。
待兩人情緒穩定下來,沈氏堅持要給泠霜行叩拜大禮,泠霜卻固辭不受,親自扶她在主位上坐好,自己也不肯另坐,只挨着她半倚着。
各人互道了一下近況,沈懷忠將他們全家在流徙地忽然被赦免又有專員一路護送進京的事情大致同泠霜講了一遍。泠霜只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衆人自然都知道,能赦免像沈家這樣的‘謀逆’大罪的前朝欽定要犯的,除了段瀟鳴,其他再沒有別人有這等權力。
段瀟鳴戰場上千軍萬馬陣中隻身勇救袁泠霜的事情,沈懷忠多多少少也聽到了一些,雖然沒有親臨現場那般詳實,但是段瀟鳴的膽魄氣概,卻也不得不讓他深深折服,或許以前,他還是骨子裏的看不起段瀟鳴,認爲他配不上袁泠霜,可是經過這次事件之後,他不得不汗顏!段瀟鳴爲袁泠霜做的這些事,天下間,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了!
泠霜與沈氏互相說了些這些年的境遇,泠霜自然是隻報喜不報憂,挑些樂事講給奶孃聽,免得叫她一把年紀還要爲自己操心,而沈氏又豈會不知她的用心,也不點破,只含淚聽着,不時地伸手撫撫她的頭髮,一如她的孩提時代,溫言微笑,道:“囡囡長大了,懂事了……”
這天直到黃昏時分,泠霜才遣人送走了沈家三人。本來,按着段瀟鳴的意思,是要讓他們留在臨安陪着泠霜,所以,早在之前就把原來的沈府大宅解封賜還給沈家了。可是泠霜卻再三堅持要奶孃一家連夜離開臨安,天涯海角,走得越遠越好。
今歡和沈氏夫人都不捨的她,卻也拗不過她以死相逼。細想來他們若是留下,必定成爲有心人害她的藉口和箭靶,故而也只能忍痛離別。
臨別,泠霜跪在奶孃面前,任她雙手捧着自己臉,一句一句地告誡,一句一句地交代,就像許多年以前,每月一次的省親,奶孃每回出府臨走,都一如現在這般。
這一去,家國萬里,蒼山覆雪,此生是斷難再見了。互道一句珍重之餘,唯有彼此祝福。
泠霜倚在垂花門處,看着三人的背影緩緩地從小角門魚貫而出,陸續消失在暮色裏,心中好似猛然間被什麼抽空了一般,只感覺凜冽的北風颳起枯枝落葉,迎面撲來。
她的印象裏,臨安的冬天,從沒有像今年這般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