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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0文學 -> 言情小說 -> 夜闌京華

29、第二十八章 雪夜照京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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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騖清送她到大門口,讓林驍去要一輛車,跟着送何未回家。

她只盼着晚走幾分鐘,她終有閒情逸致在院子裏溜達了半圈。大門右側的小石子路旁種了一叢紫竹。何未踩在落在一旁的竹葉上,捨不得走,盯着大門看。

最後還是忘了補漆。

不過這樣也好,漆微裂開的縫隙裏有未融化的雪,是過日子的感覺。她正出神,身子被他的大衣裹住,已毫無遮擋親近過他的身體,對他有了依戀。

她靠着他,在這方寸的溫暖裏,見遠處林驍的身影,心知該走了。

他見她不捨,笑着道:“既是我求而不得,二小姐當毫不留戀,將我丟在百花深處,回去逍遙。”

她忽然很難過,彷彿真把他丟在了這裏。

謝騖清步行送她到了衚衕口,目送她上了車。他始終立在衚衕口,直到車消失。

回了院子,她藉故說外頭風沙大,要蓮房準備水沐浴。蓮房奇怪她怎麼一日要洗兩次,過去沒這習慣,在浴盆旁爲她收着髒衣服,數了又數,查了又查,橫豎都少一件,還是裏頭穿着的小衣裳……

何未一副不懂的模樣,蓮房卻抱着一摞衣裳愁壞了。

這謝家公子真是風流慣了。次次見面都脫衣裳,就不能規規矩矩喫個茶嗎?

“蓮房,”何未在白陶瓷浴缸裏輕聲說,“我這回是真心想結婚了。”

“過去講究一個初嫁從親,再嫁從身……你前兩次都從了親人的意思,第三回才自己選定了一個,二先生絕不會攔的,”蓮房雖如此,卻難免忐忑,“真是那位謝公子?”

她臉上有着被熱水蒸出來的紅,輕輕“嗯”了聲。

她翻身趴到浴缸邊沿,想到謝騖清背上、腿上的舊傷。

這一晚她睡得不太踏實,到凌晨兩點,下牀開了壁燈。睡在對面臥榻上的扣青也醒來,輕聲問:“渴了嗎?”何未讓她接着睡,裹着白狐領的披風去了書房。

扣青給她抱了錦被過來。她翻書翻到四點,想到他快來了,決定再熬熬,不睡了。

黎明前的院子黑且靜,電話鈴聲在書房裏響起的一霎,她心跳如擂,這動靜像能吵醒整個院子的人似的。她挪了電話過來,接聽。

“喂?”她低聲問,心仍跳得厲害。

“是我,謝騖清。”

像是應了猜想,就該是他。

她輕“嗯”了聲。

“怎麼接這麼快?”他在那邊問,“電話應該在書房。”

“睡不着,過來看書,沒留意時間看到了現在,”她近乎悄然地說,“想着你快到了,就不想再回去睡了。”

那邊意外沉默。

“是不是有什麼事?”她輕聲問。

過了許久,謝騖清終於說:“今天要失約了。”

她失落了一霎,並不是因爲今天是臘月初八,而是昨日的特別,她從回來就想着再見他。

他在京城的全部通話都被監聽,這兩人早就清楚。

此刻也無法多說。

他帶着禮貌,柔聲說:“抱歉。”

謝騖清那邊有不少人,他沒多說,便掛了電話。

這一通電話,讓她沒了去雍和宮領粥的心情。她在書房裏,猶豫不定,是否該打聽一下有關南北和談和國民會議方面的事。

但想想作罷了,她的立場不該關心,還是小心些好。

未料,第一個給她消息的人,竟是午後來拜訪二叔的召應恪。

自從召應恪做了軍閥的幕僚,兩人極少打交道。不過召應恪一貫對二叔尊重,只要他在京城,逢年過年總要來問候一聲。探望過二叔,召應恪竟提出想來西院兒見一面何未。

“讓他來吧。”何未想想,應了。

直覺上,召應恪見自己會有事要說。

她讓人準備了茶,剛吩咐下去,召應恪已進了西院。何二家東院住二叔和昔日的大公子,西院最大的一個三進小院給她獨住。她幼時,召應恪常來,對此處的格局、院落中的草木假山都熟到不能再熟,今日一踏入院門就像被往事埋住了,怔忪站立許久,直到扣青請他進正房,才尋回魂魄,徑自進去了。

召應恪進了門,欲要脫西裝外衣,想到來時路上出了不少的汗,怕襯衫溼了不雅觀,於是放棄這一想法,在何未身旁的座椅上坐了。

扣青端了一碗桂圓蓮子茶進來,召應恪接了:“一晃又要過年了,也快到你生辰了。”

她笑了笑:“你特地找我,一定有事說?”

召應恪輕點頭,先將粥碗放到一旁。

“這番話我在路上想了許久,”召應恪說,“未未,你知我爲人,我還是選擇直接說。”

她點頭:“嗯,你說吧。”

“你須勸謝騖清儘快離京,”召應恪說,“越快越好。”

何未愣住。

“昨夜,南下的一列火車被攔截,有一位叫孫維先的將軍失去了聯繫。”召應恪說。

何未記得這位將軍,在天津,他還拿謝騖清的名字開玩笑。

她記得那人戴着一副眼鏡,說話總是笑吟吟的,謝騖清說他本在旅歐,響應北伐號召剛纔輾轉多國回到了祖國……

“這次南北沒有和談成功,各界人士,從政商到文人,凡是不支持軍閥的都悄然離京了,包括和謝騖清一起北上的將軍們,”召應恪又道,“南北開戰已是必然,謝騖清手握重兵,早是刺殺名單上最靠前的幾位之一。他應該直接從奉天走,而不是回到北京。”

她知道召應恪不會騙自己。但她不懂,爲什麼召應恪會關心謝騖清的安危。

她看召應恪:“爲什麼冒風險爲他說話?”

召應恪看着何未,沉默許久才道:“我和謝騖清之間有些淵源,他幫過我的一位摯友。那天我在天津九先生的住處見他,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這幾年爲軍閥做幕僚,我有自己的打算,但在心裏,我絕不相信手握軍權的人。那些將軍司令們,每個都說自己爲了家國大義,沒一個是真心的。可以說直到現在,我對這位謝少將軍也沒有完全信任。但至少爲了這位摯友,我不想看他死在這裏。”

何未輕點頭,一言不發。

“未未,”召應恪輕聲說,“你不信任我?所以不願多說一個字?”

她想了想,說了句實話:“我相信你說的。但我拿不準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召應恪知道她自幼跟着何知行和何汝先,被當成繼承人教導,行事做派都謹慎。他輕點頭,端起白瓷碗,慢慢喝到見了底。

粥見底,人也該告了辭。

召應恪走後,她翻來覆去地想謝騖清的處境。雖說相信謝騖清的謹慎,她還是擔心他在北京的行程和安危,午飯沒喫兩口便放了筷。

下午,二叔讓人把一張請帖送到西院,是上海商會請何二府上的人。下午在青雲閣的玉壺春茶樓,晚上在廣德樓,真是好大的手筆。

“最近京中宴客的人真多。”均姜看帖子,感嘆,“要去嗎?”

她搖搖頭。她很少去青雲閣,那裏人太多,不如一般的戲樓酒樓和舞會純粹。

“還是去吧,先生說,這場局上有謝家公子。”均姜笑着道。

她一怔。

“先生還說,你們見一面不容易,能去就去吧,”均姜學着何知行的口氣,溫溫和和地說,“就算沒機會說上話,也能換換心情。”

青雲閣是京中文人雅客們喜好去的地方。

因爲離琉璃廠不遠,許多人都是逛完琉璃廠再去青雲閣,品茗喫飯,時不時能遇上戲曲名角在茶樓獻藝。那裏有飯店、書社,老鋪子。啜茗去玉壺春,宴客到普珍園,這兩處最有名,今日包場的茶樓就是玉壺春。

轎車到楊梅竹斜街,正是青雲閣後門。

她把小廝留在外頭,帶均姜進茶樓。受邀的客人以男人爲主,女孩子極少,她這樣單獨到的女孩子更是屈指可數。茶樓戲臺上,又唱着樊梨花的戲。

“二小姐要龍井,還是碧螺?”招待的人問。

“桂花香片。”她在給自己留的桌旁落座。

沒多會兒,上海商會的副會長親自過來:“二小姐,真是久仰了。”

何未柔柔一笑,起身招呼說:“上海商會是我們的大主顧,我該說久仰纔是。”

“我方纔和謝少將軍聊起二小姐,”那位副會長笑着道,“在從天津的火車上我就想認識二小姐了,可惜那天將軍身邊軍官多,不好過去寒暄。”

他和人聊到自己,會聊什麼?

“謝公子也在嗎?”她故作驚訝。

“在見客。”副會長一指雅間。

何未遠遠望了一眼雅間,想等他見完客再說。

等副會長聊了兩句,去迎接新的客人。

林驍從雅間出來,何未見他,叫均姜去叫了一聲。林驍一瞧見是何未,露出驚喜神色。

“二小姐。”林驍來到桌旁。

“他在見客是吧?我等他空了再過去。”

林驍低聲道:“二小姐若有法子打斷他們是最好的,公子爺不想見這幾位客。”

何未愣了愣,見林驍眼中的焦慮,猜到謝騖清那裏出了什麼事,需要獨處。

“裏邊是誰?”

“有兩個軍閥頭目,還有他們的幕僚和帶來的一位姑娘,還有一位剛從臺上下來的……”林驍從不聽戲曲,不知應當如何形容名伶,“唱戲先生,正在喝酒。”

何未想了想,怕是有人爲謝騖清引薦名伶,他不想打交道,才叫林驍想辦法。

她從耳上摘下了紅玉耳墜:“找個盤子。”

雅間裏,謝騖清正心不在焉持着一隻酒杯,一手斜插在軍褲口袋裏。

“這樊梨花可是眼下最紅的一個,”其中一位軍閥幕僚笑着道,“今夜本要去六國飯店的,將軍若想留下他,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穿戲裝的男人兩手持一玉觴,正要敬謝騖清,林驍進來,託着一個白瓷碟子,裏邊擺着一隻紅玉耳墜。

大家都不解。

謝騖清眼裏有笑,將那耳墜子拿了,裝入長褲口袋:“去請二小姐。”

這話一說,衆人全懂了,竟是那位何二小姐來了。這耳環顯是二小姐在拈酸喫醋,讓人送來給謝少將軍咬的鉤子。

林驍見衆人有了告辭的意思,心說,還是未來將軍夫人有本事。

林副官退了出去。

很快,何未獨自一個挑了珠簾,款步而入。

她一見那唱樊梨花的祝先生,不覺笑了,這位名伶她認識,是七姑姑的好友。何未笑意未散,瞅見謝騖清斜後方立着的一位姑娘,端着白玉杯,生得白白淨淨的,十分清秀,衣着打扮也是一身白……

她一抬眼,看謝騖清。

謝騖清暗暗歎氣。

他讓林驍想辦法請走這批客人,就是因爲他們帶來了這麼個女孩子。謝騖清怕事傳到何未那裏,惹她不高興。林驍倒是“體貼入微”,偏叫何未來救場。

一位幕僚忙解釋:“這是我的一位遠房妹妹,一直仰慕少將軍,想來見一面。還請二小姐不要誤會了將軍。”他們想和謝騖清交朋友,可不想惹麻煩。

“既二小姐來了,我們就先告辭了。”

這屋裏的幾位不願告辭,也不得不走了。

林驍爲兩人關上門。

兩人相對立着。

“他們在奉天聽說你,”謝騖清道,“揣測我的喜好,帶了那個女孩子來。此事,我實不知情。”

“少將軍好福氣。”她輕聲應道,看似平靜,心裏醋得已不行了。

謝騖清扶椅子坐下來。

她瞥他。

謝騖清說:“你來前,我正想着如何打發他們。”

何未沒做聲,挨着他坐了,帶着酸意說:“我若來得晚,那杯酒你說不定就喝了。”

說完見他不語,醋意更濃。

謝騖清瞧着她,想說點兒什麼,還沒想好。林驍已端了桂花香片進來,見兩人不說話,放下茶杯,小聲對何未說:“將軍受了傷。”

謝騖清已來不及阻止,何未被嚇了一跳,盯着他。

“二小姐心疼心疼他,別生氣了。”

林驍立刻出去了。

“爲什麼瞞着我?”她沒了喫醋的心思,要找他的傷處。

謝騖清輕輕抓住她的腕子:“不嚴重。”

在何未心疼又難過的目光裏,謝騖清也沒辦法再藏了,解開的軍裝,露出裏邊的襯衫。隔着白色布料,能看到他腰腹上纏繞多圈的白紗布。

昨夜在北京飯店遇襲,他用這傷換了同僚一命,倒也不算虧。這件事他沒想瞞着何未,也瞞不住,只是想等傷養好了再告訴她。

謝騖清見何未眼裏泛紅,輕聲說:“逃避謀殺對我來說是日常的事,沒什麼要緊的。下次會小心一些。”

她心疼地看着他的腰腹,如何小心?怎麼小心?

有多少一心爲國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有人想殺你,日夜地找空子,總有得逞的時候。

他見何未難過得要命,安慰她:“沒有萬無一失的防範方法,只要想,他們可以假扮工人、農民和學生,混入任何一個地方。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什麼人都不見,任何地方都不去。既選這條路,就無所謂這些。”

“你這是在安慰人嗎?”她委屈地問他,又心疼又難過。

確實,不太像安慰人。

謝騖清靜了靜,反而笑了:“來。”

他想抱她到腿上。

何未曉得他想淡化此事,輕輕撥開他的手:“你有傷。”

他拉住她的手,何未怕牽扯到他的傷口,沒強行抽手,小心地坐到他腿上,背靠着桌邊沿,努力不碰到他的腰腹。

“昨夜丟了什麼在牀上?”他笑着問。

何未沒做聲……她是故意的,留下那件小衣裳給他。

“未未似乎習慣落東西在我屋裏?”

“不就這一次。”她小聲道。

“是嗎。”他笑。

他跟着說:“再想想。”

何未如何想都想不到,搖搖頭。估計謝騖清在逗趣。

謝騖清笑着,沒說穿。

她初到宅子裏落下了一個白狐狸圍領,沒人注意到,老伯就給收起來了。等到謝騖清從天津回來,老伯把狐狸圍領給他看,問他是哪裏來的。那廳房除了何未就沒去過女孩子,還能是誰的。

何未被他抱着,因見到這傷,更覺召應恪說的對。

“你準備何時走?”她不想讓謝騖清知道召應恪和自己談過,藉由他受傷的事說,“這裏不是久留之地,還是儘快回去安全。”

謝騖清和她對視着,笑着問:“昨夜留了衣裳,今日就趕我走了?”

“認真說。”她着急。

他見她着急,略沉吟,說:“於公於私,現在都不能走。先生病重,也許要開刀手術。我想多留幾日。”

說完,他跟着道:“我們和軍閥政府已經談不下去了。他們在籌備國民會議,我們也在籌備我們的國民會議。爲了這個,我也須多留一段日子,儘量獲取各界對我們的支持。”

她輕點頭。

“於私,我想陪你到過年。”他最後說。

中國人重年節,今年比往年更特殊一些,兩人定了婚事,他不想急匆匆走。

門外有人笑着問林驍,是否謝少將軍見了二小姐,就忘了外頭的諸多拜訪者了。

何未知道不能再留,卻捨不得放他帶着傷去應酬。

她兩手握着謝騖清的手,心疼地搓了搓,挨在自己臉邊。謝騖清用手背貼着她的臉,輕聲道:“不難過了,沒關係的。”

誰說沒關係。她又低頭,握緊他的手。

“今晚廣德樓那局走完,我去你院子住,”他將軍裝外衣釦上,擋住了內裏的襯衫和白紗布,微笑着說,“不過今天有傷在身,只能抱着你睡一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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