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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初次見面暗含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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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景耀十六年,一月十八日。

這纔出上元節, 高.聳的扼喉關旁, 殘雪未消, 便有幾支車隊停了下來。當值的校尉面色登時十分不好看, 立時上前詢問。

其中幾個車隊,車馬俱是裝飾得十分華麗, 將校尉拉到一旁又是說好話,又是悄悄塞足了好處,還被嫌棄:“去去去!都到邊兒上去!莫要阻塞通路!否則若是將軍巡關,你們都得喫不了兜着走!”

有個裹着裘衣的下僕腆着臉又說了些什麼,校尉卻冷笑起來:“我管你們是哪家的大人!不就是想多騙些佃農嗎!也不看看如今什麼時節!將軍正煩着呢!識相的一邊去候着,再來煩我, 連這你都甭待!給我滾遠些!”

那裹着裘的下僕碰了個灰頭土臉,還喫了主人好大一通排揎。能這樣及時收到消息, 誰不是在益州有些臉面的世族,得罪不起這扼喉關的兵大爺們, 只得將火朝下人去發了。

這些華麗車隊不敢違逆,一個個乖乖地滾下了官道,在最後卻有一輛牛車沒跟着走,那車只簡單漆了油,樸素到寒酸, 這樣的天氣,車旁幾個隨從別說什麼皮草,個個衣裳單薄。

只見這寒酸的牛車不退反進, 倒好似前邊那些華麗車隊讓開了路,他們纔好上前一般,登時叫下僕們哼叫道:“不長眼的,咱們府上郎君都去不得這扼喉關,他們還去得?”“哈,多半是哪家老農,以爲有頭耕牛能拉個車就真當自己是個財主了哈哈哈哈……”“咱要不設個局打個賭,就賭這倒黴催的會被那小校拖去打多少板子?”

起鬨鬧間,卻見那校尉神情一肅,居然下了馬,親自上前行禮:“敢問諸位何來?如今關中確有煩事,若非緊急,可改日再來。”

遠處指指點點已經在下注的豪奢僕從們個個似被掐住脖子般,眼珠子掉了一地。

他孃的那車裏邊兒是誰?!難道是三江世族哪位嫡系?居然能叫扼喉關的兵老爺這般禮遇!!!

吳七客客氣氣朝這校尉回了一禮:“我等乃是成首縣陸府的,我家夫人確有要事想出關迎客。這是通關文書,可否行個方便?”

校尉心道原來是成國公府舊將,怪不得這小小車隊,幾個隨從,卻步履呼應,暗合軍陣。若是他家將軍出門,抽調關中精銳能做到的也無非如此而已,故而他方纔不敢大意。

待打開通關文書,校尉心中咋舌,乖乖,還好看這車隊陣仗自己沒有失禮啊!居然是州牧親自勘驗的通關文書!

他連忙遞還文書,喝令兵卒放行:“方纔失禮了,還請府上海涵。”

吳七一抱拳,笑道:“皆是公務,不礙的。”

目送那輛寒酸的牛車消失在關口,那些華麗車隊裏的個個目瞪口呆,我的娘喲,車中必是哪位喜好裝質樸的皇親國戚吧!

牛車裏,“皇親國戚”一臉頭痛地扶額,以她生平策無遺算,卻萬萬沒有料到,都躲到馬車上了,還是躲不了清靜。

阿田手上不停,嘴.巴更不停。她刷地打開一個畫軸:“這個您看看怎麼樣?益州泗溪人士,身高八尺,模樣生得端正,在白鹿書院求學歸來,家中有千畝良田,不多富裕,勉強算上殷實,難得的是人敦厚實在,將來決計會對娘子言聽計從。若是娘子覺得還看得過眼,嬤嬤說可安排見上一面。”

嶽欣然扶額,一個字也不想說。

阿田把畫軸一卷,扔到旁邊堆積成小山的卷軸中,又從旁邊取了一卷新的:“那這個呢?這是個商戶呀,雖有百八十個鋪面,可我覺得門第實是太低了,哎,嬤嬤說只要娘子喜歡,怎麼都成,娘子?娘子?好吧,若這個也不喜歡,那就換一個!”

嶽欣然:……

她懷疑嶽嬤嬤可能串通了吳敬蒼,拿到了整個益州良家民男的戶籍,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多還這麼詳細!

阿田放下卷軸道:“好吧,嶽嬤嬤挑的這些呢,都是些過日子的人家,我也覺得委屈娘子了,不喜歡也屬正常。那大夫人上次說的幾個呢?霍小將軍那樣的家世,生得很英武,來府上幾次待大家夥兒都和和氣氣,霍大將軍還對您那麼愛護,嫁過去也有他撐腰,肯定不會喫虧!

其實靳家那位十四郎,雖說兩邊府裏有過齟齬,可十四公子生得多好看,難得的是他多有誠意啊,咱們府上出了孝才幾個月,他都來了多少次了!我瞧着他唸書很多,一定能同三娘子你說到一處去。

還有夷族那位郎君雖說不愛說話,可聽說夷族男子都對夫人很好的,只會娶一個,一生一世一雙人哩,三娘子你到底看中哪一個?……”

眼看阿田一邊說着,一邊就要再打開一批新的卷軸,嶽欣然連忙抬手:“停!”

看到嶽欣然這模樣,阿田年輕的面孔上生生cos了嶽嬤嬤的表情,一臉的語重心長:“大夫人可是說了,您的親事是整個陸府的頭!等!大!事!現在務必要相看起來,等茶季一過,就要認真給三娘子操辦起來!老夫人都說了,十八了就是大姑娘了,姑孃家光陰金貴,可耽擱不起!”

嶽欣然頭疼,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穿越到古代都選擇守寡了,居然還逃不過相親的宿命。

這件事情,整個陸府上到陸老夫人,下到幾個嫂子,竟不知什麼時候揹着她達成了共識,三年孝期才過,便迫不及待大張旗鼓相看了起來。

每每提及這件事,嶽嬤嬤就感動得直抹眼淚,說陸府真是厚道人家,唸叨着讓嶽欣然自己一定要挑個喜歡的、本分的過日子,將來把陸府當成孃家一樣走動。

一大家女人直唸叨得嶽欣然想撞牆,還好三年來,陸府的茶園建起來了,採茶季前,家裏大大小小的女人忙得不可開交,連嶽嬤嬤都被安排了活計,一不小心,才叫嶽欣然打着“迎客”的藉口逃了出來。

誰知道,都躲出來了,居然還有阿田的嘮叨等着,嶽欣然不由深吸一口氣,肅然道:“眼前有一樁要緊事。”

阿田一聽,立時放下卷軸正襟危坐,這三年多來,多少風雨,那樣大一個茶園,從無到有,陸府上下早就習慣在嶽欣然各種命令下有條不紊地運轉,嶽欣然這樣的表情,往往意味着重要的任務,阿田幾乎是下意識地仔細聽。

“這一次王登王郎君找來的這支商隊,雖也販茶,可都是茶餅,未見得能接受這茶磚,對方遠道而來,不若先叫對方在車中飲上一杯,一是迎客,二,也是驗驗貨,叫對方知道茶磚長處所在。”

阿田連連點頭,在這些大事上,她家三娘子素來主意極正,聽她的準沒有錯,阿田略一回想,先前王登信中寫過,這支商隊領頭的商人姓徐,都叫一場徐大掌櫃,乃是晉中人士,口味偏重,不若提前備茶。

看到阿田開始忙碌,嶽欣然心中一鬆,擦了把汗,可終於又糊弄過了一次。可終不是事,嶽欣然思忖着,或者乾脆待茶季忙完了,挑哪一日私下裏向老夫人撒個嬌賣個萌,表達一下自己不想嫁人……只想找小鮮肉……的志向吧……

這樣一想,嶽欣然竟有些哭笑不得。

這時,吳七在外道:“六夫人,屬下好像看到那商隊了,舉着‘徐’字茶旗。”

竟與信中通知的時日差不離,對於未來這位可能的合作夥伴,嶽欣然多了一些欣賞。

她收斂思緒下了馬車,這一次迎客雖有躲避相親的玩笑意味,卻也有其實際意義,陸府開闢的五百畝茶園到第三年,真正進入了豐產期,如無意外,今年會有萬斤左右茶磚產出,這與前面兩年的小打小鬧全不能相比,甚至關係到嶽欣然在益州的下一步產業佈局,那位徐大掌櫃的除了能幫助廣開渠道之外,是否還有別的資源可以一併整合,也需見面一敘。

他們牛車停駐之處,也是扼喉關下送客、迎客唯一一處——實是那豐嶺道於崖上修的棧道實在太窄,難得這一處高臺稍微寬敞些,可以停駐馬車牛車而不影響過往通行。

嶽欣然忽然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這豐嶺道上,不知怎麼的,多了許多衣袖襤褸、拖家帶口之人。

阿田一看便嘆了口氣:“流民啊……多是哪裏又受了災荒,不得不背井離鄉,真是可憐。我小時候也是因爲逃荒,才被爹孃賣到嶽府中。”

嶽欣然便多問了幾句阿田家中之事,吳七打了手勢,部曲們四散開來,視線不放過周遭過客。

不是吳七太過謹慎,而是這一次外出,六夫人特意點了他領隊,所率數人皆是這幾年新招募、辛苦練出來的益州部曲,有似他這般失地之民,也有家中困難過不下去的子弟,陸府都一一援助,那些上過陣的老兵還親授戰陣武藝之道,如今做着部曲的活計還有餉銀可拿,故而這些益州部曲人人感恩。

這一次得蒙六夫人親點,既是肯定嘉許,亦有壓力在肩,往來這許多流民,人多且雜,必須要加倍謹慎小心,萬萬出不起任何岔子。

不多時,那打着“徐”字茶旗的馬車來到近前,吳七也早早打出“陸”字茶旗,對方一見,馬車駛過來竟未曾直接停下,而是衝過來又輕巧打了個迴旋,而後竟與陸家的牛車車頭對車尾,並排停靠,一點多餘的地方也不佔,絲毫不影響通行之道。

這一手精彩的馭車之術,叫吳七等人心中暗自喝彩,果然是走南闖北的老把式,好生老道!吳七心中一動,安排部曲各自盯好梢,他便走過去與那高大馬伕到一旁攀談起來。

一個面容圓潤喜慶的老者下得馬車來,見到嶽欣然,笑容親切:“在下乃是徐慶春,這位必是六夫人了吧?”

嶽欣然微微一笑:“正是,徐大掌櫃,幸會。王掌櫃的沒有一同前來?”

徐掌櫃搖頭:“原本他是說和我一道返回益州,半途卻說另有約了,便叫我先來同您相商。”

嶽欣然不免奇怪,王登在這些事上素來仔細妥貼,居然中途離去,莫不是有什麼急事不成?

二人寒暄間,阿田已經十分麻利地在兩車之前,桌案支起,端過小爐,敲茶磚,擺茶盞,注沸水。

徐掌櫃微微一怔,嶽欣然卻灑然一笑:“遠來是客,天寒地凍的,先飲一杯暖和暖和再進城吧!”

看着阿田行雲流水幾步操作,徐掌櫃那雙商人的眼睛連連放光:“這便是王掌櫃所謂‘泡茶’之法?果然比那‘煎茶’便捷太多!”

若按原本茶餅的煎茶之法,煎茶之前,便要有炙、碾、羅三道才能備好茶末,煮水加入茶末之後還要加入許多調料才能喫,總之,十分繁瑣,還有諸多細緻講究,非是有些家底兒的門戶不得享受,誰家能備下這許多器具,還要準備這許多功夫,只爲一盞茶呢?

可是,若是按這泡茶之法,茶磚掰下,水沸,倒入泡之即可,簡直方便得太多,就是不知滋味如何。

徐掌櫃幾乎是迫不及待端起一盞,吹了吹便飲了一口,闔目半晌,他長長呼了一口氣,笑道:“不虛此行呀!我可得多飲幾口。”

嶽欣然一笑:“自今往後,徐掌櫃想飲多少盞沒有?”

一老一少同時笑起來,爽快敞亮的合作夥伴總是難得,不免叫人心生愉悅,至此,雙方皆是心知肚明,這次合作成功大半了。

一盞飲完,徐掌櫃痛快地放下茶盞:“既如此,還是快快到茶園吧,老夫已經迫不及待想瞧瞧到底是怎生地方,竟能產這樣之茶了!”

嶽欣然:“既如此,徐掌櫃請。”

徐掌櫃哈哈一笑,率先便朝徐家的馬車而去,吳七見狀,便止了攀談,與那馬伕各自朝車而去,嶽欣然回頭見阿田還在收拾,正要說讓她不必着急,卻見阿田臉色驀然大變,張大了嘴巴!

嶽欣然耳邊只聽一聲巨響,巨大到她都聾了片刻,嶽欣然下意識轉回頭去,視野中,已經沒有徐氏的車馬,只有底下一片懸崖峭壁。

嶽欣然幾乎是空白了剎那,下一瞬間,她腳下地面猛然歪斜,她站立不穩,自然而然地伸手,想撐在身前牛車上。然後,她心猛地一沉,因爲她發現,牛車亦在下墜!又哪裏撐得住她!

眼見連人帶車要墜落懸崖之時,嶽欣然卻不知腰間從哪裏猛然生出一股拉力,只覺得自己好像個破布娃娃,天旋地轉了數圈才停了下來。

耳邊重物滾落高崖的漫長聲響轟隆不絕,彷彿還伴着隱約的慘叫。

好像過了很久,也許其實不過一剎,餘聲方絕,直到此時,嶽欣然依舊有些回不過神來,只聽到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有人推了推她,嶽欣然才驚覺,自己是被人護在懷中,她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眉目深刻、鬍子拉碴的粗獷面龐。

阿田撲過來哭叫:“娘子!娘子!娘子!!!”

對方退開,嶽欣然才定了定心神,安撫地拍了拍阿田的肩膀,在她攙扶下站了起來。

嶽欣然這才發現,她現在所站之處,乃是棧道之內,而方纔馬車停留的那個迎客高臺,已經大半消失。是的,消失。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缺口和邊緣不整齊的斷裂木茬。

嶽欣然視線一掃,周遭還站着的,便只有吳七等幾個陸府部曲和徐氏的兩個下人,餘人盡皆不見。

旁邊經過看到這一幕的流民們個個嚇得面色慘白,雙股戰戰,竟腿軟得邁不開步子。

嶽欣然深吸一口氣,抬手止住驚魂未定的吳七,她踩着搖晃的木板,站到那缺口邊緣,朝下看去,懸崖之底,灌木叢間,有隱約散落的馬車零件,和她無法斷定是不是血跡的痕跡,還有一塊巨石滾落劃出的清晰軌跡。

嶽欣然回身,冷冷抬首,頭頂,只有益州亙古以來橫絕天宇的巉巖絕壁,阻斷一切光明,只有一片深沉漆黑。

阿田膽戰心驚地看着她,邊哭邊要過來拉她:“娘子,快站進來些。”

嶽欣然沒有再強拗,卻是一怔,不知何時,那個男人與她一樣站在缺口之旁,與她一般面容冷肅仰視上方。

而後,嶽欣然冰沉難辨的眸光直直對上男人幽峭深邃的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  我我我不敢看評論qaq

但是一直在寫,感情苦手就是很卡啊,刪了三次,這是第四版本了,反正一直不滿意qaq

抱頭跑走……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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