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書生向範輕波求婚已經五天了。這五天內,除了照常上課教書的時間之外,書生似乎在不遺餘力地證明那些江湖中人,無論是想追殺他還是找他比武,都殺不死他。
第一晚,他胸口插着一枝箭倒在自家門口,範輕波把他撿回去,拔箭敷藥。
第二晚,他手臂插着一把飛刀倒在她家門口,範輕波把他撿回去,拔刀敷藥。
第三晚,他肩上插着一支飛鏢倒在她家院子裏,在見識過他神奇的復原能力後,範輕波決定讓他自生自滅。果然,次日就見到他中氣十足地教小孩誦詩。
第四晚,他腿上插着一排銀針倒在她家大廳中,範氏主僕二人直接扒了他的褲子,再搬着小凳子坐到他旁邊,徹夜不眠圍觀他究竟如何滿狀態原地復活。
第五晚,他身上沒有插着任何一件可疑物體地倒在她家客房裏。
所謂得寸進尺,登堂入室,不外如是。
這一回,範輕波的憐香惜玉之心消失殆盡,去廚房提了一桶水就衝到房裏對他兜頭潑了下去。範秉在一旁拍手叫好,叫到一半突然哀嚎了起來:“主人等等!等我把他踹下牀再潑呀!牀弄溼了我還要收拾啊啊啊啊啊……”
書生被這麼一潑,倏地翻身坐起,雙眼往身側掃去。
冷厲的眼神令範輕波胸口一震,卻在瞬間消失無蹤。再一看,他已經跳下牀,有些無措地整理溼透了的衣衫與頭髮,不時拿眼偷覷她。
“犯病,你先出去,把門帶上。”
“可……”範秉抗議的話語在看到主人凝重的神色後又憋了回去,認命地抱起還在滴水的鋪蓋,嘟嘟囔囔往外走。
範輕波抱着手,一瞬不動地盯着眼前“楚楚可憐”的男人。
書生被這樣的注視弄得坐立難安,輕咳一聲道:“範姑娘,可否先讓在下去換身衣裳?”
“不可。我還沒瞧夠。”
書生臉一紅,弱弱地說:“這……雖說我們已有盟約,但畢竟還未成親……姑娘你這麼直白在下會不好意思的……”
範輕波冷笑一聲,就近扯過一把椅子坐下,“裝,繼續裝,我瞧你裝到什麼時候去。”
書生聞言顧不得臉紅了,也坐到她對面去,以着十二分的認真說道:“雖然不知道範姑娘爲何說‘裝’,但在下是認真的。大丈夫敢作敢當,不文過,不推諉,在下說過會娶姑娘,自當一諾千金!”
範輕波又是一聲冷笑,冷冷地看着他,“說吧,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明明起初還很不屑她,看不慣她的作風,時常讓她自重,卻在她知道他的身份後,口口聲聲說要娶她?加上最近幾日他登堂入室的舉動……陰謀,這裏面一定有陰謀!
“目的?”書生一臉莫名,“什麼目的?”
範輕波忍無可忍重重拍了下桌子,“沒有目的你幹嘛娶我!”
書生被那巨響嚇了一跳,抬手輕按胸口,囁嚅道:“你的手,不痛麼?”
範輕波右臉一抽,收到桌下的手疼得直髮抖,咬牙道:“不、痛!你再答非所問,信不信我下一掌會落在你那張動不動就紅的臉上?”
書生正因爲那句“動不動就紅的臉”而不好意思,突然觸到她殺人的視線,立刻收斂了心緒。又花了一些時間想她方纔到底問了什麼問題,才答道:“在下自然是真心要娶姑孃的,若定要說什麼目的的話……”別開臉,耳根有些泛紅,“在下與姑娘已有肌膚之親,自當負起責任。”
說完這番話已是他的極限了,他低垂着頭,直到一陣熟悉的香氣襲來。
範輕波一把捉住他的衣領,迫得他抬起頭,眼對眼,鼻對鼻。
“肌膚之親?肌膚之親?!我跟你上過牀交過配我怎麼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前提什麼氣氛?難不成是你對我下迷藥春/藥了?衣冠禽獸死渣男斯文敗類王八蛋!”
書生被噴了滿臉口水,還分了些心想,書上說的“吐氣如蘭”多半是騙男人的。下一刻,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這指控有多嚴重,一下子漲紅了臉,急着辯解,反而更說不清楚,“不、不是……沒、沒上牀,不對,是沒交交交……”
交後面那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幸而範輕波很快抓到關鍵詞,“上牀了沒交、、、配?”
書生忙不迭點頭,點完頭又覺不對勁,臉又燒了起來。
“早說嘛。”範輕波凶神惡煞的面容瞬間柔和,鬆開他的領子,還細心地作勢爲他撫平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把他按回到椅子上,“嚇我一跳,還以爲什麼滋味都沒嚐到就讓人喫了。”
噗――
書生剛喝了一口的定驚茶噴了出來,這、這個女人還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心裏莫名一股火起,“你對其他男人也這樣說話麼?”
範輕波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其他男人又沒說跟我有肌膚之親。”
也就是沒有了。書生鬆了一口氣,進而又想,她這話的意思也就是說,他是第一個與她有肌膚之親的?思及此,他柔了神色,含情脈脈地望向她,“範姑娘,在下會負責到底的,我們擇日就成婚!”
這回輪到範輕波一口茶噴了出來,“我們又沒發生關係你負什麼責!”
敢情她身上有什麼光環專門遇到一些恨嫁狂?一個周子策是這樣,現在來個書生也這樣。
書生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可我們有過肌膚之親……”
“等等,”範輕波腦中一道靈光閃過,猛地抬眼,“你一直口口聲聲肌膚之親,說的該不會是前幾日我救你回來幫你敷藥的事吧?”見他點頭,她倒抽一口冷氣,“那你口口聲聲要娶我以及近幾日的異狀都是因爲這所謂的肌膚之親而要負責?”
書生頗爲欣慰地點頭,臉上寫着:你終於明白啦!
“明白你個大頭鬼!”
知道這其中並沒有什麼陰謀,而純粹是這呆子的迂腐性子在作祟後,範輕波整個人都輕鬆了,又好笑又好氣道:“既然是一場誤會,以後什麼娶不娶、負責不負責的話就別提了,沒的嚇死個人。”
書生急聲道:“這怎麼是誤會?在下的的確確是冒犯了範姑孃的名節……”
範輕波早已恢復素日隨性神採,似笑非笑道:“呆子,你確定是你冒犯了我的名節?被看光身子的那個,可不是姑娘我喲。”
被這麼一調笑,書生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她爲他寬衣解帶的情形,頓時只覺胸中一團熱氣四處亂竄。尤其她還不懷好意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體,順着她的視線所及,夏衫單薄,因被淋溼而緊貼在身上,肌理線條若隱若現……書生這下不僅是臉,整個身子都燒了起來,幾乎要烘乾身上的衣服。
他不禁對自己生起氣來,明知這個女人最喜胡言亂語,卻還是控制不住情緒隨之起舞。
他蹙着眉,半晌才道:“無論如何,範姑娘收了在下的銀筆,已然是約婚了。”
“誒?你的隨身兵器銀筆?我什麼時候收了?你別污衊我!”
話說到此,範輕波頓了一下,想起了什麼,霎時驚訝地瞪眼,從腰間錦囊中摸出一把銀簪子,不可置信道:“你不會告訴我,你給我的這把簪子就是武林中人聞風喪膽的神兵銀筆吧?”
書生神情凝重地點頭。
“不可能!”範輕波站了起來,揮着手錶達激動的心情,“這這這,這明明是一把簪子!好吧,它是長得像一支銀筆,但是這麼短的簪子,你拿着它跟人打會笑死人吧?莫非其實那些敗在你手下的江湖好漢都是被你的兵器笑死,不戰而敗的?”
書生有些受辱地望向她。
範輕波一下子噎住,摸了摸鼻子,她最抵擋不了這樣小狗般的眼神了。乾笑兩聲,“那,這看起來的確不像什麼神兵利器嘛……”聲音有些弱氣。
書生緊抿着脣,鼓着臉,一聲不吭地接過銀筆,熟練地按住筆頭某處,筆尖處銀光一閃,整支銀筆瞬間延長成一把劍的長度!
範輕波看得目不轉睛,看到銀筆變長時忍不住“啊”了一聲,她興奮地跑到書生身邊,驚奇地摸摸筆身,又看看劍身,不斷髮出驚歎,“太神奇了!它還會不會變長?會不會?還有其他機關嗎?”
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樣小女孩的神情,書生不由自主松下脣角,任笑意氾濫。
他爲她示範伸長縮短以及發射暗器的機關,她壓抑不住好奇心也伸手去按,銀筆卻毫無反應,“怎麼會這樣?難道它是認主人的?還是你有偷偷念什麼我不知道的咒語?嘛咪嘛咪哄?”
正要回答,卻見她等不及地回身,捧着自己的臉,望着他,不可思議地嚷嚷:“你不要告訴我它還會說話哦,我會信的,我真的會信的!”
書生終於忍不住朗笑出聲,扶着桌子,笑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他想,這個女人不潑辣的時候,還是很可愛的。
“笑什麼笑!再笑拿臭襪子塞你的嘴!”範輕波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被笑得惱羞成怒,跳起來抽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書生嗆咳了幾聲,心中不無遺憾地想,這個女人不潑辣的時間真短,稍縱即逝。
早知如此,他該忍住笑的。
範輕波恨屋及烏地推開銀筆,哼聲道:“收回你的銀筆,我不要了。”
書生不解,“爲何?這不是你想要的報答麼?”
範輕波白了他一眼,他忍住叫她注意儀態的衝動,聽她說下去:“我原以爲這是普通的銀簪子,想說稍微改改我還能戴,誰知竟是你的隨身兵器。江湖上見過它的人不知凡幾,萬一你的仇家認出了它,以爲我是你的什麼人加害於我怎辦?更別提這還是你約婚的信物,我還怎麼敢要?”
書生總算明白她的意思,“範姑娘不願意嫁給在下?”
範輕波見他一臉不可置信,心知他一定想着她的名節被冒犯,又是一個大齡女青年以後可能嫁不出去,他願意負責她爲何不肯嫁雲雲。
沉澱了下思緒,她難得認真地問:“呆子,你喜歡我嗎?”
書生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也許因爲她神情太過慎重,他這次竟沒有臉紅,思索了一陣,遲疑道:“這……範姑娘是個好人……但是……”
幹!雖然不明白什麼原因但這個句式讓她很不爽!
雖然早知道這呆子不是喜歡她只是遵守禮教道義要負責罷了,問出這個問題也預料他可能會回答夫妻之間當相敬如賓他自然會喜歡他的妻子什麼的,可是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爲難到說出她是一個好人!
範輕波被這一記歪打正着的冷箭射得面色凌亂,接收到他擔憂內疚的視線才極力鎮定下來,強笑道:“瞧,你並不喜歡我。”
見他神情焦急似要辯駁,她搶着繼續道:“你們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停妻再娶,女子卻多半要從一而終。這樣風險巨大的終身,我憑什麼要託付一個對我只有道義責任的人?莫非你也同城中其他人那般,看不起我年紀大了,覺得我沒資格嫁給一個我喜愛他他也喜愛我的人?”
“不不不,在下絕無此意!”
範輕波見他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的慌張模樣,心中暗笑,嘴上再接再厲道:“你倒好,負起責任,成全了你的高尚道義。我呢?成親之後,若是你遇上了真正喜歡的人,就算不休棄也勢必會冷落我,我的處境豈不可悲?若是我遇上了真正喜歡的人,愛而不得,我的處境豈不可憐?你忍心這樣陷我於可悲可憐的境地麼?”
這番話下來,恰如其分地利用了書生的迂腐高義,以彼之盾御彼之矛,真真無懈可擊。
書生被說得滿頭大汗,收回銀筆,連連拱手爲禮,“是在下考慮不周,實在對不住範姑娘……請容在下閉門三思,負責一事,再議,告辭。”
說着,他腳步踉蹌地奪門而出,以神鬼般的速度消失在她的視野內。
一直蹲在門口守着的範秉身形遲緩地站了起來,神情異常凝重,“主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位仁兄前幾天告訴過我們,他自廢武功了。”
範輕波呆呆地望着他離去的方向,咂了咂嘴,乾巴巴地說:“你沒記錯。”
所以她剛剛應該不是看到什麼絕世輕功,而是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