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傳來鱗片摩擦的細膩觸感。
約瑟佩稍稍撩起眼皮, 紫羅蘭色瞳仁半隱在淺淡睫毛後，霜雪般潔淨剔透，他瞥向右手, 前幾天新孵化對幼蛇正纏着他腕子, 用四顆圓溜溜、豆粒兒似眼睛瞧着他, 頻頻吐信。
那是一對幼嫩黏人的奶蛇，與約瑟佩手指般粗細，粉白鱗片，淺紅眼珠, 蛇吻天生像豬仔樣微微撅起，滑稽可愛。它們嬌聲輕嘶，小狗般快速而激烈地朝約瑟佩擺動它們細弱的尾巴尖兒——不知是天性如此還是向父蛇西迪學來的狗把戲。
約瑟佩湊過去，憐愛地用淡粉色蛇信輕舔它們肚皮上白鱗, 兩條幼蛇軟乎乎地仰面栽倒，愜意至極, 用小尾巴搔弄約瑟佩小巧的鼻尖, “嘶嘶”嘟囔，像牙牙學語孩童。
在與幼蛇們相處這段時日中, 約瑟佩摸索出了些能使幼蛇愉悅的“按摩”手法, 他樂於哄這些小傢伙開心，蛇魔本能使他發自肺腑地視這些幼蛇爲自己孩子而非異類, 他已全然認同了自己身份。
“嘶嘶。”幼蛇軟軟地叫。
“嘶。”約瑟佩柔聲回應。
忽然, 西迪遊進蛇巢。
很顯然，祂打算往這父慈子孝溫馨畫面中摻一腳……
“我孩子們，嘶嘶……”西迪緩緩探頭，低沉陰鷙嗓音響起。
兩條幼蛇蛇軀一僵，凝固當場, 動不動了。
據約瑟佩觀察，這兩條幼蛇在孵化後的短短幾天就掌握了“裝死”這項技能，這是其他蛇種沒有，屬於一種特殊能力。
西迪眯起蛇瞳，歪了歪頭，祂不離開，只凝視着兩條幼蛇，眸光森涼。
“……”
陣令人窒息的安靜過後，幼蛇忽然齊齊張大嘴，將嘴咧至極限，隨即彈出粉嫩的蛇信，使信子軟綿綿地耷拉在口角。同時，它們還從*腺中飆出幾股墨綠色的惡臭液/體以僞裝屍臭……
它們絞盡腦汁地想讓西迪以爲它們是兩具死亡多日的蛇屍。
這是這種蛇對抗天敵手段之。
“嘶嘶，兩個壞孩子……”西迪幽幽道，陰險地捏住幼蛇信子，拽了拽。
幼蛇柔軟粉嫩的小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西迪！”約瑟佩驚呼，“啪”地拍開祂手。
“它們是我親自孵化，可是它們見到我就會裝死，你也不替我管教它們……”西迪口吻中流露出淡淡哀怨，祂觀察約瑟佩片刻，惡劣地咧了咧嘴，彷彿捉住了約瑟佩的把柄，“你甚至在偷笑，嘶嘶，親愛的，你可真壞……”
約瑟佩抿脣，壓住笑意，斟酌着措辭輕聲細氣道：“或許是你壓迫感太強，讓孩子們覺得害怕。”
“它們只是更喜歡親近你，畢竟我沒有你那樣漂亮、溫柔……”西迪緩緩說着，探出猩紅蛇信舔了舔那兩條幼蛇，而幼蛇們感受到父蛇氣息，嫌棄得哆嗦。
不得不承認，除去那些鱗片與蛇軀之外，這幕與尋常溫馨的凡人家庭無異……
個月前約瑟佩娩出的那窩蛇蛋已盡數孵化。
由西迪與他誕下蛇種與尋常蛇不同，每顆蛇蛋中孕育有雌雄兩條幼蛇，它們代表着世間獨一無二個新蛇種，發育至成熟後，它們會結合，並繁衍出一個全新的蛇民種羣。這種幼蛇本質上屬於蛇魔，然而它們是比真正的、世間唯二兩條蛇魔西迪與約瑟佩低階的“亞蛇魔”，在成熟後它們亦可切換半人半蛇之形態，由它們繁衍出的第三代蛇民則是尋常的蛇……
亞蛇魔體質較尋常蛇民強韌得多，軀體卻幼嫩，卻也足以承受長途跋涉之辛勞，而記憶逐漸恢復約瑟佩亦懷念起那屬於他和西迪神國……
西迪和他神國位於一處以凡人認知無法理解的時空罅隙中，是祂們誕生時造成巨大能量波動撕裂出的塊時空殘片，完全地屬於祂們。神國的蒼穹中遍佈終年不散的陰雲，地勢和氣候與凡人生存國度截然不同，那兒灰暗潮溼，地表遍佈形態詭異得難以用幾何學理解的黑石，若是有哪個凡人有幸去祂們的神國拜訪，那麼他定會以爲自己正身處蒼穹中某顆其他星辰之上，然而那種環境正符合蛇民喜好。
種對故土眷戀嚮往伴隨着記憶復甦，在約瑟佩心靈中滋長。
他向西迪訴說了這種懷念之情，而西迪欣喜若狂，約瑟佩已徹底轉化，尋回了記憶，這窩幼小亞蛇魔也度過了最脆弱的新生期，祂們該回家了，祂們已遠離神國太久太久……
然而，在迴歸神國之前，西迪打算對遠在宇宙外層空間的聖靈使點兒壞，那雖不至於對聖靈造成致命的影響，但多少能動搖番祂根基，西迪閱讀過那些狗屁不通經文，經文中稱祂爲yin邪之源，稱祂會引誘教民們墮入yu望深淵，用歡愉“毒害”人們——事實上，愛與歡愉是天賦人權，並不邪惡，聖靈只是用那套說辭豢養純淨靈魂，而掌握着規則與皮鞭的高階神職人員們則用這套說辭控制教民，增加聖堂權力，但他們自己可少不了偷偷享受，看勞倫佐私下玩兒得多放縱就知道了……總之，西迪不介意索性扮演經文中邪惡的角色，與那些高階神職人員，與聖靈開個“玩笑”。
……
弗朗西斯聖堂。
約瑟佩生活了十四年之久地方。
這空氣中瀰漫着肅穆與壓抑味道，尤其是存放“心靈毒物”那間倉庫，那地方自帶幾分令人窒息的氣氛，約瑟佩翕動鼻翼，嗅到了那種他無比熟悉，鐵膽墨水混合着羊皮紙氣息……
——西迪帶他回到了這，祂用幻術迷惑了看門人，他們手挽着手，堂而皇之地遊進聖堂，身後還尾隨着十幾條活潑聒噪的幼蛇。
倉庫磨損嚴重木地板上堆積着小山般高聳的羊皮紙紙條，蓬鬆、輕軟，那皆是潔淨們從書籍中切割下來的“毒素”，他們會定期焚燒這些紙片——其中亦有許多整本的禁書，那是潔淨們在突擊檢查時從教民家中收繳。
全部需要定期焚燒。
約瑟佩立在倉庫門口，凝視着那些“紙山”，沉默了小會兒，紫羅蘭色的瞳仁中流淌着柔亮的波光。
他清楚地記得他曾經是如何將這些語句切割、清掃、焚燒的……
“嘶……”約瑟佩輕輕吐了吐信子，他遊向距倉庫門最遠那堆羊皮紙條，俯身，抓起滿滿一把。
碎紙如雪片般從他指縫中漏出。
“吻”、“愛火”、“柔荑”……
承載有華麗哥特體文字紙片飄散在木地板上。
這些被切割下紙條中詳細地描寫了位男子如何親吻戀人的指尖……約瑟佩還記得那句詩，他曾親自參與對這本詩集閹/割，顯然潔淨們偷懶了，他們還沒有焚燒掉這批違禁紙片，或許他們打算等這間倉庫堆滿再說。
“這是一首美麗情詩。”約瑟佩凝視着那些字句，口吻輕柔而篤定，“非常……美麗。”
他終於敢說出來了。
“它十分動人，它描寫愛情熱烈、真摯，令我眼眶酸脹……”約瑟佩一字句、慢慢地說着，他捻着手指，紙片滑落的速度加快了，“它曾觸動過我心靈，我爲書頁上那些醜陋空洞感到抱歉……”
“我愛人……”西迪溫柔呼喚，蜿蜒遊向約瑟佩，與他額頭相抵，祂用那五根長度微妙超出正常範疇的骨白色手指攏住約瑟佩抓握紙片手，“這絕非罪惡。”
“這絕非罪惡。”約瑟佩輕聲呢喃，“人類永遠需要愛，需要表達愛……”
下個剎那……
自約瑟佩指縫與掌緣紛揚飄落的紙片們漸漸變得雪白一片……
那些碳黑色的、纖麗字母如蛇般自紙片邊緣蜿蜒遊出，脫離了依憑，摒棄了載體，輕盈地漂浮在虛空中。
緊接着，越來越多字母遊出紙片。
這些違禁詞，這些美麗情詩，這些描寫着熾烈感情與yu望字句，這些根植於人類靈魂深處、對愛的渴望……
它們撲騰着、飛旋着，如雀鳥，如秋葉，它們飄出門扉，升騰至高空，與來自四面八方的、各個聖堂違禁品倉庫字句交融、匯合，如積雨雲般凝聚於半空，又紛紛揚揚地、裹挾着鐵膽墨水氣息，灑向泰蒙王國全境。
這些承載着愛意與yu望墨跡在王國引發了次嚴重羣體譫妄……
人們在這夜集體犯下無數yin邪之罪行，妻子與丈夫激烈擁吻，戀人們着魔地向彼此傾訴被禁止的情話，宵禁早早上牀睡覺少女赤足奔向門外，披散着柔軟的長髮，用赤/裸的、新月般潔白的手臂擁住踏月而來的情人，踮起腳輕啄情人的嘴脣……他們愛，他們，他們受到蠱惑，神志不清地放任愛火燃燒，肆無忌憚地讓愛意交融……
其中也有少許煞風景的傢伙——
某些聖堂高階神職人員，他們整個兒地精神錯亂了，某位位高權重大人物帶着他禁luan公然在他府邸門口……
許多教民都看見了這幕。
在這次羣體譫妄過後，他們的信仰是否會堅定如初呢？
答案無人知曉。
而西迪與約瑟佩亦不關心。
他們離開了弗朗西斯聖堂，在浪漫的夜色中，領着十幾條幼蛇遊走在這座城池中——充溢着玫瑰色愛意的城池，那些歡愉之聲透過窗欄傳出，無人阻攔，無人逮捕，無人禁止，某條暗巷中，兩個巡夜潔淨吻在一起，聖堂統發放的手提風燈滾落在水泊中……
“我們該回家了，親愛的。”西迪牽過約瑟佩的手，溫聲道，“回到我們的神國，嘶嘶……”
“嗯。”約瑟佩輕輕地說，“我們回家。”
祂們的身影漸行漸遠。
祂們那青金色與珠白色的兩條尾巴尖兒牢牢纏在一起。
像一雙十指緊扣的手。
【單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