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詐死
回到洛陽宮的唐瑛再沒有了在獄中時的那種鎮定和放鬆,她心神不寧地整理着李世民的書函,腦子裏亂成一團,不知道單成表現的如何,也不知道單雄信到底願不願意按照她的安排去做,更擔心被人看出破綻,事情敗露的後果,她想起來就渾身發冷。
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覆上唐瑛發抖的手,唐瑛一愣,抬頭正看見李世民含笑的眼睛,她頓時紅了臉,趕緊把視線挪開。
“緊張?”
“嗯,有點。”
“我每次期待兩軍交鋒之前,也很緊張。”李世民笑笑:“這很正常,因爲總會有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唐瑛低頭輕聲詢問:“難道你現在不緊張?一旦事情敗露,你會被我們連累的很慘。”
“是嗎?”李世民笑回:“你想錯了,現在事情敗露,不過是單成所爲,與我們都沒關係;以後事情敗露,我只有失察一責,就是這樣的責任,無忌都會分擔大部分,何來連累很慘一說?”
唐瑛仔細想想李世民的話,.覺得很有道理:“可,那樣話,長孫大人就……”
李世民淡淡地解說:“那時也由不.得他。我們三個裏面,唯有他承擔責任,才都能平安無事。再說,我信任無忌。”
唐瑛突然打了一個冷顫,不信.地看向李世民:“秦王,難道說,你選擇長孫大人,一開始就是爲了這種可能的出現?”
李世民沒有否認:“在我身邊,唯有他能承擔,會承擔,.也承擔的下。”
“不只是信任……”唐瑛喃喃道:“可,萬一……我豈不是害了長.孫大人?”
李世民嘆口氣,強迫唐瑛看向他:“唐瑛,你看着我,.你把計劃告訴我的時候,僅僅出於信任嗎?”
唐瑛抬頭看向李世民:“這是一方面。”
“主要是什麼?”
唐瑛咬咬牙:“你有能力幫我,助我。”
李世民嘴邊溢.出一絲笑容:“我讓無忌去辦,也是因爲我有能力保他。”
“保他……”唐瑛看着李世民挺拔的身軀,突然間就明白了李世民話裏的含義。有能力保長孫無忌,有能力保護自己,纔有能力幫自己,這就是李世民毫不猶豫答應幫自己的真正原因。
這個男人對自己的自信和那種對自身能力的驕傲,頓時讓唐瑛看到了以後的千古一帝風範,也明白了李世民的暗示:“秦王,唐瑛明白了,也不緊張了。”
“這樣最好。唐瑛,還記得你在夏軍營門前的那聲大呵嗎?大唐秦王在此,爾等不得無禮?”
李世民的提醒讓唐瑛愣了一下,又把頭低下了:“記得,不過……”
李世民很認真地說了下去:“我希望你永遠記住這句話,永遠有當時的豪情,因爲,大唐秦王就在你身邊,他會永遠在你身邊。而他的身邊,又有無數甘心效力的豪傑猛士和智謀才子,所以,你根本無須害怕任何事。”
唐瑛猛吸一口氣,抬起頭來,很認真地回答李世民:“秦王,唐瑛會記住的。唐瑛也請你相信,唐瑛的身影也會永遠存在於你身邊的這些人中。”
李世民慢慢搖頭:“不,你應該永遠站在我的身邊,根本不要讓我去人羣中找你的身影。”
唐瑛定定地看着李世民的眼睛,那裏面有信任,有堅定,也有希望,或許……緩緩地點頭:“在秦王需要的時候,唐瑛會站在你的身邊。”
“我相信。”
“我承諾。”
不同的三個字從兩張嘴中說出,那一刻,唐瑛和李世民都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感覺。
唐瑛是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浪湧過她的心頭,相信,多麼簡單的一個詞彙,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人?單雄信相信她,是出於親情;徐世勣相信她,是出於關心;秦瓊、程咬金等人相信她,是出於義氣。可是,在她最需要臂膀支撐的時候,這樣的詞從一個未來帝王嘴中,用最平緩,最真誠話語說出,卻讓她實實在在感受到了支持與關愛,這一輩子,她都不可能忘卻了。
李世民心中湧上一股自豪,唐瑛的承諾比他任何一個臣子給予的承諾都重,都真,都純。他的臣屬們,承諾的原因多種多樣,有敬仰、有敬服、有攀附、有需求,有各種各樣的打算。可是,李世民深知,唐瑛沒有這樣那樣的心思,她的承諾並不是因爲自己的幫助,也不是因爲他的身份地位,更無所求,她的承諾是信任,是依靠,是認同,他完全相信,唐瑛的承諾任何時候,任何情況,都不會有改變,永遠不會。他在這一刻,確信他已經讓唐瑛從內心接受他了,他的期望絕不會落空。
時間在唐瑛和李世民的等待中慢慢走過,而一直在司獄部整理各種案件文書的長孫無忌也在等待。長孫無忌與李世民不同,他並不知曉唐瑛的具體計劃是什麼,只知道有一個叫單成的人在執行唐瑛和秦王一起制定的計劃,所以,他也在等,等那個單成的行動,等着執行計劃中最重要的環節,等着將自己的一生成敗全部綁系在秦王身上……
“大人,大人……”
獄卒連滾帶跑地衝進衙門的時候,長孫無忌握筆的手略微抖動了幾下,他不停地在心裏唸叨:鎮定,鎮定,一定要鎮定。慢慢地放下筆,長孫無忌抬起頭,故作惱怒地看向地上趴伏的人:“混賬,這裏是公堂,不是大街,你看你。帽子歪斜,衣襟不整,一臉驚恐,成何體統?”
那獄卒嚇的是渾身發抖,語不成調:“大,大,大人,不好,不好了……”
“何事如此驚慌?是犯人暴動?還是有人劫牢?”長孫無忌啪地一拍案幾,站了起來。
“大,大,大人,都,都,都不是。”
“嗯?…………”
那獄卒都快哭出聲了,欽點的要犯死在自己管轄的大牢中,這干係可不小,輕者丟官,重者……要命呀:“大,大人,那,那單雄信,單雄信他,他……死了。”
“什麼?單雄信死了?”雖然早知道是這個消息,長孫無忌還是表現的非常喫驚,大呵了一聲,屋外的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長孫無忌難得的大嗓門把那獄卒嚇的差點昏過去,滿堂伺候的公差和衙役,連同路過的人們都嚇的一哆嗦,單雄信死了?天哪,這可真是大事。
長孫無忌使勁讓自己看起來更驚詫一些,他緊皺起眉頭,緩緩地坐下,鼻子裏冷哼一聲:“說,怎麼回事?”
“大人呀,不是小的們不上心,可是,可是誰也想不到他會撞牆呀,等我們把人擡出來,都已經,已經……”
“撞牆自殺?”
“正,正是。”
“可有仵作前往驗證?”
“這……已經有人去叫了。小的前來稟報大人,還未等到仵作人來。”
長孫無忌再冷哼一聲,站了起來:“速帶本官前去查驗。”
“是,大人請。”
等長孫無忌趕到大獄裏的一塊空地上,這裏已經是哭聲震天,還有許多人圍觀。
“咳,讓他們都散開,圍在一起,成何體!”雖然來的人越多越考驗自己的演技,但長孫無忌莫名其妙地越發興奮起來。
圍着的衆人一見長孫無忌到來,紛紛讓開一條路,長孫無忌走近橫躺在地的單雄信一看,喲,還真撞牆了不成?只見單雄信額頭正中一片腥紅的血跡,皮破肉現,很是嚇人;而在他左側頭顱挨地之處,一大灘血跡觸目驚心,頭髮上也糊了不少黏血,黑中帶紅,還有一些白色的漿體表露在頭髮上,映着黑色更加恐怖。
“天哪……此人怎可如此強硬?”長孫無忌真的被驚住了,心中也開始懷疑這到底是唐瑛設計的詐死之狀,還是單雄信真的……
正在長孫無忌兩隻眼珠不停轉動的時候,一個急衝衝的聲音傳了過來:“單兄,單兄……”
長孫無忌轉身一看,李世勣。眼見李世勣神色驚慌,滿臉的疑慮和痛苦,他輕嘆一聲,稍微向旁邊挪了幾步,讓出通路。
李世勣根本沒注意到長孫無忌,他得到陪同單成一起來探視的家人稟報,說單雄信自殺了,完全驚呆了,晌午還好好的人,怎麼會突然自殺?心中是又痛又悔,又疑惑,一路打馬衝了過來。到這兒一看……他一下子就撲上前去:“單兄,單雄信,單雄信……”
伏在單雄信身上一直嚎哭不止的單成抬眼一見是他,一下子撲過來,抓住他的衣角就喊:“將軍,將軍,快救救我家將軍,他沒死,他不會死……”
李世勣哪有功夫理睬單成,撲通一下跪在單雄信身前,抬手就去試鼻息,這一試,他是身子一歪,趴在地上了,淚水再也止不住,一下子湧出眼眶:“單雄信,你這個混蛋,犟牛,傻蛋……”
長孫無忌放下了一半心事,嘆氣上前,伸手試試單雄信的鼻息,果然沒什麼感覺。他心裏發愣,臉上不帶出來,卻是看向前方一仵作打扮的人:“驗過了?”
那仵作心有餘悸地點點頭。
長孫無忌再次嘆口氣,踱到仵作身邊:“到底如何?”
仵作躬身回稟:“稟大人,單將軍先以枕磚擊額部,後以頭顱左側猛撞牢牆……小人驗查,鼻息全無,四肢冰冷,胸部無起伏,已經……”
“唉,可惜一員虎將。”
長孫無忌嘴裏說着可惜,眼睛卻死死盯着單成,單雄信到底是死是活,眼下只有這個單成纔是最清楚的。可是,無論長孫無忌怎麼看,都沒看出單成露出任何破綻,他還在不停地哀嚎,嘴裏一個勁地喊着將軍不該尋死呀,那眼淚鼻涕把一張臉弄的一塌糊塗不說,雙手沾滿了血跡,還死死地抱住單雄信的“屍身”不放。那種慟哭的樣子,絕對不像裝出來的。長孫無忌心中默唸,如果單雄信真是詐死,那這個單成的演技就實在太好。怪不得秦王不讓自己來走關鍵的一步,而是派了這個單成。
這邊哭天喊地鬧騰,那邊外面的人都知道這個消息了。倒不是消息傳播的太快,而是那個去叫李世勣的家人實在太過慌亂,這一路上嘴裏就沒停過,倒真把單雄信的死弄的滿城風雨了。
就在長孫無忌不知道如何勸李世勣的時候,這裏來了好多人,尉遲敬德巡視到這邊,聽到消息趕了過來;李元吉和宇文士及聽到消息,也跑來看個真假,還有封德彝也聽到了家人稟報,也跑了過來。這些大人物一到,可把那些圍觀的獄卒和小兵驚住了,紛紛躲在一邊,看熱鬧的同時也飽飽眼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