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最後的努力
快步走出承乾殿,唐瑛使勁按捺下狂亂的心跳。這些年,她的努力都白廢了,李建成的笑容顯現在她面前,昆明池可能存在的伏兵讓那句絕對不會學習楊廣殺害兄弟的承諾顯得蒼白無力。李世民嘴角擒着的冷笑和抗爭到底的堅定口吻,讓承乾殿裏那些忙碌的身影上都顯露出了殺氣。兩天,她還有兩天的時間,不,應該只有一天半的時間了,初五的早晨,玄武門的血腥就要發生,她必須再做一次努力,最後的努力。
走出承乾殿,回身望望硃紅色的大門,再看看前方不遠處太極殿的青色瓦檐,唐瑛讓自己的心慢慢鎮靜了下來,仔細考慮了一番後,她做出了決定,再努力一次,如果李淵能收回這道旨意,改派李建成去打擊突厥人的話,也許,事情還有挽回的可能。
兩儀殿中,望着唐瑛急匆匆前來的腳步,李淵嘆口氣。他在做出剝奪李世民權力的決定時,也做出了將唐瑛摒在這個決策之外的決定。所以,他不僅叮囑了裴矩和李建成,讓他們約束底下的人,都不許告訴唐瑛這次出兵突厥的事,同時,他還讓裴矩將災民安置的事情全部推給唐瑛去做,目的只有一個,霸佔住唐瑛的所有時間和精力,讓她沒時間也沒空去過問李世民的事。
此時,看着唐瑛臉色不好地走向自己,李淵就知道,唐瑛還是知道了這件事,而她知道的途徑,李淵都不用去想:“從二郎那兒過來的?”
唐瑛並不否認:“是。陛下,統帥人選能不能換成……”
“不能。”知道唐瑛要說什麼,不等她說完,李淵就出口打斷了她:“朕已經明明白白告訴過二郎了,所以,他根本就不該讓你過來爲他爭取。”
“不是秦王讓我過來的,是我自己請求陛下再考慮一下。”
“沒有考慮的餘地。”李淵笑笑:“你也不要替朕擔心,四郎雖然有些地方不如二郎,但,朕把李靖調過去了,你該對李靖放心。”
唐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齊王,恐怕不是肯副手話的人,先前的教訓,陛下難道忘記了?”
李淵搖搖頭:“以前是以前。二郎也敗過,所以,要給他們機會來證明他們的成長。”
“大唐的將士,不是陛下的試驗品,大唐的城池和江山都不是試驗品。”唐瑛立馬將李淵的話反駁了回去:“一件東西做壞了,可以重新做,茶水煮壞了,可以重新煮過,可人呢?人死了,一切都沒了,不能再來一次。烏城那麼重要,一旦出了不測,陛下,您後悔都晚了。”
李淵笑笑,抬手把高無庸召過來,讓他去拿些點心和水果過來。等高無庸把這些東西都拿過來了,李淵才笑着親手爲唐瑛選了一塊點心,遞到她的手裏。
“瑛兒爲國之心,朕明白。不過,突厥人的攻城能力你也是知道的,這次,朕就是讓四郎帶着這些將軍們,去練練那些精兵,讓他們漲點實戰經驗。呵呵,這話,不也是你告訴朕的嘛。”
“齊王……”
“好了,別說了,喫東西。”見唐瑛一張嘴,李淵馬上就阻止了她說下去,明擺着不想再聽了。
可唐瑛怎肯罷休:“陛下,唐瑛聽說,陛下下旨,調用天策衆將歸齊王節制。”
“唔,是朕的旨意。怎麼?那些人有怨言?”
唐瑛騰地起身走到李淵面前,正面跪倒在地,慷概請戰:“天策衆將披掛上陣,怎能缺了天策上將?陛下,臣也是天策衆將之一,臣請陛下,讓天策上將與臣一同前往烏城。”
李淵不防唐瑛來了這麼一手,愣了片刻後,意味深長地笑了:“瑛兒的心意朕知道了。不過,朕不準。”
“爲什麼?請陛下給臣一個理由。”
面對唐瑛的執拗,李淵也不動氣,只是笑笑:“唔,朕的兒子都需要鍛鍊。”
“陛下,您會拿國家大事來鍛鍊您的孩子,您在哄臣。既然您不肯明說,臣幫你說這個理由,那就是,您不相信秦王了,您要雪藏秦王,或者說,您放棄這個兒子了。”
面對唐瑛的直白,李淵依舊神情淡然:“你要說的這麼明白,那朕也明說,你說對了。”
“秦王哪裏做錯了?秦王做了什麼讓您懷疑他?”唐瑛挺直了身軀,既然把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她也不在乎了:“秦王是功高蓋主了,還是謀權奪位了?您是他的父親,他最爲崇拜的人,您怎麼能這樣做?”
“朕自然有朕的想法。”見今晚繞不過去了,李淵也很坦白地說出了藏在心裏,從不對別人說的話:“二郎有野心,自從他打下洛陽之時起,他就有了野心,有了不該有的野心。瑛兒,在朕心裏,太子是唯一的皇儲人選,秦王是臣,不管他做出多少大事,不管他功勞多大,他也只能是臣。身爲臣子,卻不守臣規,這就是他的錯。”
“哈,秦王不守臣規?”唐瑛哈了一聲:“陛下,您太不公平了。”
“朕早就告訴過你,天下沒有絕對的公平,這個位置,也不許有什麼公平。”
“那麼,陛下準備如何對待秦王?您已經下令調走了天策衆將,下一步,是不是要解散天策府,囚禁甚至逼死秦王?”
李淵板起臉了。他不相信這些話是唐瑛自己的想法,他確信,唐瑛嘴裏出來的這些話,應該都是秦王府裏的話,這讓他很不舒服。不過,李淵也知道,他做出的決定雖然正確,但二兒子是要受點委屈,從這個角度出發,他也沒什麼怒氣可發。
“瑛兒,你要朕說幾次你纔信?秦王是朕的兒子,朕是絕對不會傷害自己的兒子的。”
唐瑛抓住這個鬆動一些的語氣,馬上說道:“陛下既然不想傷害秦王,就請再給秦王一次機會,讓他帶兵去打突厥人吧。離開長安,您和太子的擔心就沒了。”
“朕不會再給他軍權。”確定唐瑛是被李世民指使過來討要軍權的,李淵也不再客氣:“打天下需要強兵猛將,治天下,這些武人就會成爲包袱。朕要卸下這個包袱了,所以,讓他死了這份心吧。”
“陛下想過沒有,沒有了軍權,沒有了一切權利,秦王會死的,會死在太子和齊王手中的。”猛地叩了一個頭,唐瑛也是直言不諱。
李淵目光凝視在唐瑛臉上,淡淡地回道:“他們不敢。”
想起李世民告訴她的那些話,唐瑛苦笑了:“陛下,您就這麼相信您的兒子們之間沒有你死我活的可能?齊王三番五次的下手,難道您都忘記了?”
李淵也很坦然地告訴唐瑛:“那也是因爲秦王不守臣子之道。只要朕剝奪了他的權力,別說齊王,就是太子,就是朕,也不會再有傷害他的念頭。唐瑛,朕再告訴你一件事,今日午時,太白再次星現金烏之側,天象已經示警兩次了。”
“太白星現與秦王何幹?”
“太白星白日星現,而且是位於金烏之側,古有記載,這是朝中有人謀權奪位的警示。”李淵揮揮手,不想再說下去:“朕知道你想問什麼,朕已經下旨讓欽天監儘快拿出佔卜結果,等結果出來以後,朕再考慮別的。”
“陛下,您怎麼能把國家大事和您兒子的生死,與這種虛幻的天象聯繫起來?古人也不見得都正確。”
“姑妄聽之,姑妄信之。這些事,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絕望地看着下定了決心的李淵,唐瑛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忍住自己的衝動。想了一會兒,她又進言道:“既然陛下不相信秦王,既然陛下想鍛鍊兒子,那麼,臣向陛下建議,請將徵西主帥換成太子。”
“太子?”李淵皺眉頭了,唐瑛的執拗讓他鬱悶:“瑛兒呀,眼下大旱成災,太子的事夠多了。”
“救災之事可以讓秦王去做,他還是中書令。”
李淵沉了臉:“國無二君,沒這個必要。”
“中書令只是宰輔,與君王無關。”
“親王在朝中掌權,就會造成派系之爭。你一心爲秦王着想,朕可以理解,但,你不懂這些事情,就不要亂說話。”
“可是……”
“沒有可是。高無庸,傳膳。瑛兒留下用飯,飯後陪朕下棋,昨晚,朕沒過癮。”
眼見李淵有了怒氣,唐瑛也不敢繼續逼他,只得暫時閉嘴。默默地陪李淵用過了晚飯,高無庸帶着太監們已經在御座前擺好了棋盤。唐瑛無奈,只好移身過去坐好,一邊起手應子,一邊思考着如何繼續說服李淵。
似乎絲毫沒想三個兒子之間的明爭暗鬥,也似乎一點也沒察覺到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李淵的目光完全凝視在棋盤上,一手一子,很愜意地在應子、佈局。
與李淵相反,唐瑛的心跳就沒緩下來過,她的請求被李淵拒絕後,她就明白,李淵已經是真真正正要放棄李世民這個兒子了,打天下需要的強將,治天下則成包袱,李淵的話語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轟鳴着,讓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心神,身上的汗冒出來一層就被衣服吸去,再冒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