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淨去的地方距離東華山甚遠,是東邊一個叫做大湖鄉的地方。等到冷淨揹着包袱飛到大湖鄉的附近時,覺得身體越來越重,最後只能像當初在碧海蒼濤谷那時一樣,在離地不到幾丈的地方浮空遊走了。
浮到半空的冷淨速度也沒有以往那麼快了,他抬頭看看周圍,發現大湖鄉這裏的天色灰濛濛的,半明半昧,彤雲密佈,給人很壓抑的感覺。而大湖鄉的環境的確名副其實,一望無際的大湖周圍是密密匝匝的村鎮和起伏的羣山,照地勢說,依山傍水,該是個好地方,但是冷淨卻不知怎麼的,總覺得此處給人死氣沉沉的沉悶感覺,尤其是那一湖幽暗的水,一眼看不到底,似乎在波瀾之下含着什麼朦朦的巨影。
不過,這個湖還真是大!是醜小蛇見過的最大的湖。聽當地人說,這個湖叫大龍湖。
爲了不引起騷動,冷淨化爲人形,按着師兄們說的地址尋找起來。那個師父的朋友叫回道長,據說住在湖邊濱湖鎮臥龍山上的一座小道觀裏。
但是等到冷淨來到臥龍山,才發現正好逢上三年一度的節日集會,山上十分熱鬧。他一時忘了送茶葉,而是隨着人羣開始遊玩起來。山路上,有各種攤鋪,有買小喫的,有耍猴戲的,有買小玩意的,有說書的……
冷淨喜歡熱鬧的集會,於是就順着山路往上走,聽說在山頂的山神廟還有人擺戲臺唱大戲,這自然是山會的重頭戲,於是冷淨也去湊熱鬧。從山路上就可以看見下面大龍湖的景色,波光粼粼,視野甚爲開闊。
此時已經臨近黃昏,這山會怕是要通宵不止。冷淨在山路上的一個小攤坐下,點了面葉子喫。喫了幾口的時候,一個身穿銀青色小襖、梳着兩個團髻,看樣子四五歲的小女孩站在他身邊停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冷淨。
冷淨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終於開口道:“你有什麼事情?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吐出嘴裏含的糖塊,奶聲奶氣道:“大哥哥,今天這裏的人都會死。只有大哥哥這個位置的人不會死。”
冷淨一頭霧水,問道:“你說什麼?”
小女孩伸手指指山下的湖。冷淨轉頭去看,見湖光隨着天色暗淡而沉隱,茫茫一片,並無什麼異樣。
等到冷淨轉過頭,那個小女孩已經被她家人拉住手,訓斥道:“小魚!你又亂跑!看我回家不收拾你!”然後拉住小女孩把她帶走了。那小女孩還不停回頭看冷淨,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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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山,紫靈居士終於出關,問到小白龍去了哪裏,虎師兄說冷淨去送茶葉了。然後把回道長的書信給紫靈居士看。
紫靈居士結果書信,不禁喫驚:“回道長早已在十年前圓寂了,怎麼會寄信給我?”
等他查看落款,果然是十年前的日期,不知道出了什麼紕漏,這封信十年後才發出來。
“看來小白龍要白跑一趟了。”虎師兄撓撓頭道。
紫靈居士蹙起眉,掐指一算,卻算不出冷淨的命數。
三界之內,他自認沒有自己算不出的命理,就連冥府冥帝的千年大劫,他都可算出一二,唯獨這條小白龍,他是怎麼也掐算不出他今後的運數。
三界之內,只有兩種人的命理是他算不出來的,一種是寂滅壽終者,一種是操命越天者。
但願小白龍不是將死之命……但他若是第二種命數的話……
那,會是浩劫麼?
紫靈居士憂心忡忡地轉動身下的輪椅來到廚房裏,找到正在下麪條的冷清清。
“冷公子,請問你是在哪裏遇到冷淨的?”他問道。
“啊?”冷清清不解地抬起頭,歪着頭想了一下,道:“小淨是我生的兒子。”
“……你確定麼?”紫靈居士再次詢問。
冷清清很認真地點點頭,道:“恩恩,我在喝醉了酒之後就把小淨生下來了~~在那之前我喫了好多山果啊,喫得肚子撐死了。但是生下小淨後,我覺得腹脹就好了,一定是因爲生蛋所以肚子裏面的東西排空了…………”他絮絮叨叨地還沒說完,紫靈居士就慘白着臉匆匆離開了廚房。因爲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種讓人有些反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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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冷淨那邊,在遇見了奇怪的小女孩之後,繼續喝面葉,還點了幾串炸豆腐小喫,一個人倒也自在。
喫完飯後,冷淨看看山路邊的小攤上有賣小飾品的,其中有一家在地上鋪了紅布,賣翡翠掛件。冷淨挑了一對翡翠玉簪,準備送給蛇爹爹作爲旅行手信。在付了帳之後,突然人羣中騷動起來。
“快看大龍湖!那是什麼?”有人指着山下的湖面大叫起來。
黃昏的餘暉灑在湖面上,按理說應是不錯的景色,但是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水色之上,因爲一個明顯巨大的黑影在湖心水面下出現了。這個黑影形似橢圓,遠遠看去足有百十丈寬,就連湖邊羣山的倒影也沒有這個黑影來的宏大。
是什麼呢?妖怪?不過也太巨大了吧?就算是碧海蒼濤谷內的那個石像怪,也沒有這般體積的。冷淨意識到自己也許捲入了不得了的事情裏面了。
“那是什麼!”
“瓦啊啊啊~~~”
“是龍神顯靈了!”…………
山上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嚇得往回跑,有人朝湖的方向叩拜,有人大喊大叫。
就在此時,從湖心處傳來了一種低沉雄渾的聲響,讓人耳朵發疼,頭腦發脹。而就在這種聲響中,湖心水波翻騰,那巨大的黑影終於浮上來了!
隨着翻騰不息的巨浪,黑影漸漸上浮。終於露出了端倪!
那竟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龍頭!!!非常大,足足有幾座山那麼大,龍頭形貌可怖,看上去猙獰狂暴,佈滿了湖底的貝殼和巖塊,看樣子在湖底已經經歷了不短的歲月。
而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龍頭而已,冷淨突然想到了太子看到自己的樣子的感受。
這算是報應麼?不對,自己的原型應該比這個巨大的龍頭好看多了……
巨龍頭轉動灰色的蜥蜴狀的眼珠,緩緩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因爲它是如此巨大,連它嘴裏的暗紅褶皺都可以在山上看見。腐敗的氣息隨着龍頭的浮出而彌散,人羣陷入了恐慌之中,人們瘋狂逃竄。
不待驚慌的人們有進一步的反應,巨龍頭突然從嘴裏吐出一束強光,直衝山會這邊襲來。冷淨連忙躲閃,因爲他速度快,一口氣衝到了山頂。但是當他回頭望的時候,才發現那束強光將身後的半座山夷爲平地。
“小哥哥,這邊走!”山頂有個聲音喊他,他抬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叫小魚的奇怪女孩,她站在他前頭的一塊巖石上,朝他揮手道。
冷淨快速躍上巖石,那小女孩就一把抓住他,帶着他飛速地往山下跑。巨大龍頭的吼聲地動山搖,彷彿就在身後不遠,而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很快就輕巧的遠離了大龍山,一口氣跑出去幾十裏路,這種速度絕對不是凡人會有的,更何況是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
這時,小女孩才停下來,扶着膝蓋喘口氣,然後挺直身子問冷淨:“大哥哥,你是條沒成年的小龍吧?”
“你究竟是誰?剛纔那個龍頭究竟是什麼東西?”冷淨反問她道。
“我啊~”小女孩託着臉想了一下,才道:“我原來是一尾小魚,修煉多年才能變成人樣,後來爲了躲避災禍,就變成這樣假扮凡人家的小孩子躲在人間。至於你說的那個龍頭哦,那個原來是天界的龍帝呢,你看,他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小女孩說着伸手劃出一道光圈,漸漸形成一個人像,竟是一名傲然絕麗的白髮男子,這個幻影就是巨龍頭原來的樣子。
“他怎麼會變成怪物的樣子呢?”冷淨又問。
小女孩露出一個神祕兮兮的表情,按住嘴脣道:“小龍,知道這個祕密的人都會倒大黴!!這可是三界最絕密的事情哦!要我告訴你,可要條件交換的!”
“你要什麼條件交換?”
“我要你幫我離開這裏,我的功力不足,不能騰雲駕霧,你帶我離開這裏啦。”小魚有些心急道。
“好,我答應你,你先告訴我吧。”冷淨道。
小魚點點頭,開始道:“龍族分爲天龍地龍草龍。天界之龍是龍族中最爲高等者,而那個大龍湖裏的怪物,就曾經是天龍的龍帝;地龍之首便是東海龍皇,而草龍則是野生不入流的雜龍雜蛟。
天龍是天界的守護者,是四方四靈之首,擁有無上的尊貴。但是數十年前,天界出現了一場變故。”
“是什麼樣的變故呢?”冷淨好奇道。
小魚目光顯出恐懼,道:“在天界的中心突然出現了一個環狀地帶,不知道原因。天界因此被分爲外環和內環兩道,內環封閉不可進入,而外環則出現了可怕的事情!當時被恰巧阻擋在外環的天神紛紛出現變異症狀,有的當場慘死暴斃,有的就變成巨大的怪物!沒有受到感染的神仙試圖阻止此事,但是都無濟於事,只能將天界封閉。但是封閉之時,還是有一些受感染的天神陸續流出了天界,有的甚至先後降落在凡間,引發災禍。”
冷淨呆了呆,細細想來,那麼在碧海谷變成石像的畫雲仙、在青州的螺旋怪物,以及這個巨大的龍頭都是受到怪病感染的天神了?
他隨即道:“但是有一點,這些天神雖然變成怪物,但是亦同時擁有了巨大的能量,他們降落凡間,按理這種破壞力早就令凡間崩潰了。”
“小龍你真是聰明。好吧,我告訴你,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這些怪物降落凡間,卻同時受到奇怪結界的束縛,也就說他們的破壞只能侷限在一個固定的圈子裏,卻不能從中走脫。但是被選爲束縛怪物結界的地方卻也永遠封閉,所以我一直都無法從中走出。但是你不同,你有太古龍神的血脈,你可以逾越結界,你幫幫我,我實在不想留在這個可怕的地方了!”小魚拽住他的袖子哀求。
冷淨低頭望着她,道:“照你的意思,那些被選爲束縛結界的地方,其實在外界看來是不存在在世上的吧,或者說,這些地方都是處在時空的夾縫中。但是對我來說,卻可以不斷地靠近甚至進入這些地方,甚至我身邊的人也會因爲我而進入結界之中看到不可思議的景象。”
小魚抬起頭,點點頭道:“是這個意思。”
冷淨繼續道:“我原來所在的碧海谷,曾經因爲畫雲仙而變成束縛之地,但是我身邊的人最後都逃了出來;我去的青州城剛剛成爲束縛之地,但是因爲我去了,所以我的親朋好友也得以入內窺探;我現在誤入大湖鄉,所以你也可以跟隨我一起出去,是麼?”
小魚點頭,迫切道:“你快點帶我出去!離這裏越遠越好!”
“但是我有一個疑問,所謂的束縛結界,都是在怪物出現後才隨之出現。但是看巨龍頭的樣子,它似乎早就沉在湖底,也就是這裏早已形成束縛結界,爲什麼這裏的人們絲毫沒有發現異樣呢?而且我觀看這裏的情形,似乎這裏的時間從黃昏之後就沒有再進行變化。而且你看那裏……”冷淨伸手指向不遠處被巨龍頭破壞的山頭,此刻竟然奇蹟般地一點點還原,逐漸變成原來的樣子。
於是冷淨道:“其實這裏的時間也是扭曲的吧?每天都重複一件事情,連這裏的人們也被束縛住了。既然如此,生靈每日都會重複同樣的事情和記憶,永遠也不會知道事情的真相,永遠停留在被殺害摧毀的災難性的剎那。就連那個怪物也逃脫不了時間的束縛。所以,能夠在這種環境裏還維持記憶的,只有像我這樣的異類,而你,我認爲你絕不是單純的魚仙。”
小魚頓時全身僵硬,聲音也變成尖利刺耳:“我沒想到你會想到這裏!你快點帶我出去!不然我不會告訴你出去的方法!”
冷淨道:“出去的方法不就是離開這裏了。只要我想,走遠點就可以離開這裏。”
“你住嘴!你這個混賬小子!!”小魚失去了要挾的條件,頓時變得瘋狂起來,怒道:“我一定會離開這裏的!”說着就朝冷淨撲過來。
冷淨躲開她,道:“你現在抓住我也沒用,你的真身都不在這裏,根本不可能跟隨我一同離開。”
小魚狂叫起來,只見小女孩的身軀浮到半空中,然後從她的嘴裏冒出一縷青煙,迅速地飛散不見了。而在小魚的元神離開後,那個大龍湖裏又起了新的變化,龍頭沉沒下去,漸漸地冒上來的是腐爛的巨大魚頭,這個就是那個小魚的真身了!
魚頭從湖水中升騰而其,龐然大物令天空陰暗下來,這時冷淨纔看清大龍湖裏的怪物的真面目。原來是巨大的魚頭和龍頭連在了一起,上半部分是魚頭,而下半部分是龍頭,形狀十分怪異。
龐然大物朝冷淨飛了過來,似乎要吞下冷淨。
冷淨見這種態勢,愣了一愣,立刻化成白龍之身飛衝,無奈此地引力太強,他的速度也變得慢了很多。眼看龐然大物就要壓下來,冷淨只好採取迂迴方法和它周旋。從魚嘴裏又冒出不少長條能飛的肉色長蟲,到處飛舞,更加增添了可怖的氣氛。
冷淨的退路都被這些肉蟲所擋,眼看就要咬上他的身體,此刻醜小蛇也發了狠,不再逃跑,遊飛到半空中,對着怪物吼了起來,而隨着冷淨的怒吼,天空中積聚起了厚重的彤雲,不多時便落起炸雷。
落雷之勢逐漸宏大,竟密佈整個大湖鄉。霎時間,只看得見耀眼的電閃雷鳴、只能聽見冷淨狂氣的龍吼。那些肉蟲早就在雷陣中灰化,而怪物也被落雷持續擊中,如同發散劇烈電光的火球。這樣高密度的強力雷擊持續了半個時辰纔算結束。等到雷電停歇,大湖鄉和大龍湖竟然蕩然無存了!山丘被夷爲平地,湖水也在高溫下蒸發,半空中的龐然大物此刻也被擊倒在乾涸湖底,成爲一團焦黑。
兩縷青煙從怪物的身上飄散出來,最後凝聚成兩個近乎透明的影子,一個是一名妙齡少女,一個是一名俊美的白髮青年——正是小魚給冷淨看的龍帝。
兩人手挽手地飛了過來,少女嘆了口氣,對龍帝說:“主人,我們終於可以解脫了。”
龍帝神情冷漠,道:“小魚,當初若不是你纏着我不放,我們兩人又怎麼會連在一起同時變成這般模樣。”
少女解釋道:“能和主人在一起,我心甘情願!!”
龍帝甩開她的手,飄到冷淨面前,道:“異龍,朕終於見到你破殼而出了。當初是我親手把你從禁地的太古封印中解放出來,就是望你能夠解救天界。我希望你能幫我達成這個心願。”
冷淨再次化爲人形,漠然道:“是我的爹親撿到我,將我孵出。我沒有義務爲你賣命。”
龍帝冷冷一笑,道:“天界的瘟疫早晚要蔓延三界,到時候你和你的養父同樣跑不了。異龍,你好自爲之,不要變成我這般模樣。”說完,便漸漸散逸於無形之中。
少女哈哈笑了起來,剛纔還口口聲聲的愛意此刻蕩然無存,只有喜不自勝的喜悅:“哈哈,哈哈哈!我終於與你這爛龍頭分開了!哈哈哈哈~~”
冷淨冷哼一聲道:“你難道不知道他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麼?”
“你說什麼!我纔不會死!我終於自由了!我要尋找我的幸福!我要去找天君哥哥,我要去找……”少女固執地爭辯,終也敵不過消失的命運,叫囂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隨着怪物的死去,大湖鄉的時間也回覆了正常,但也只剩下一片焦土
。冷淨仰望天空,不禁想,不知道哪一天,渾濁的顏色也許會遍佈世間,到時候哪裏又是他們父子的容身之地呢?
【第一部醜小蛇之縱橫四海完,二十一章開始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