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抱住大.腿, 旁邊還都是各種哭求聲,紀夫人懵了一瞬才低頭去看。
“招兒?源兒?戶兒?”
“你們這是做什麼?”
見紀夫人根本不用思考就說出了她們的名字,這三個後院小白花組合更加確定了選擇紀夫人沒錯。
老爺到現在都記不清她們的名字, 那還是曾經摟着她們看星星看月亮的人呢。
反而是夫人,平日裏瞧着冷冷淡淡, 但卻從來沒有故意苛待過她們哪個。
無論是得寵還是失寵, 她們的待遇都沒有變過。
都是後院裏討生活的, 這羣姑娘可不會傻兮兮的以爲她們失寵後過得安寧日子靠的是早就把他們忘光的紀老爺。
老爺可沒夫人可可靠。
“正是奴婢們啊夫人。”
小白花們哭的滿臉是眼淚,瞧着十分可憐, 即使是哭, 那也是柔柔弱弱, 惹人憐惜。
哪怕夫人是女子, 瞧見這副模樣,也還是忍不住心軟了幾分。
“你們快些起來,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一個個都哭成這樣?”
“夫人,奴婢們都曉得了, 夫人要與老爺和離。”
小白花一號輕輕抱着紀夫人的腿, 哭的那叫一個我見猶憐:“奴婢自進府以來, 感受到了不少人情冷暖, 唯有在夫人身上纔有那麼幾分溫暖,夫人就是奴婢的天,就是奴婢的太陽, 一想到夫人要離開, 奴婢就好難過好難過。”
紀長澤在一旁聽着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紀夫人也有些不是很適應。
小白花們這一招以前都是直接對着紀老爺用的,紀老爺這個男人喜歡,紀夫人卻總覺得聽着奇奇怪怪的。
“你們聽誰說我要和離的?”
小白花們還沒說話, 紀長澤先湊到嫡母耳邊,小聲道:“大哥和我都贊成您和離。”
紀夫人僵住,詫異的望向小兒子。
她能這麼驚訝非常正常。
哪怕是現代,父母離婚的孩子小時候可能還要被同學笑話,更別提是古代了。
古代和離的人太少了,若是父母和離,哪怕是年歲再大的人,也要面對旁人的異樣視線和指指點點。
紀夫人一直忍受着紀老爺,沒有和離,就是爲了她的這兩個孩子。
結果,長衍和長澤居然想要讓她和離。
一時間,她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說些什麼。
可即使沒說話,眼淚也還是先落了滿臉。
終於開口時,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長澤,你們……你們真的覺得我能和離?”
“母親說的這是什麼話,夫妻感情不和便可和離,這可是陛下親口說的,哪裏不能了。”
紀長澤一臉“去菜市場買了一顆大白菜”的平淡表情:“我與大哥已經能自己照顧自己,哪怕是不靠着侯府也可,到時候母親和離,我們都跟您一道走。”
說着,還補充上一句:“舅母將我當做親生兒子一般疼愛,想必舅舅家也容納的下我們兄弟二人。”
紀夫人臉上的眼淚落的更兇了。
“你們……你們當真願意和我一道走?”
“那會很難的。”
父母和離,子女若是十歲以上,就可以選擇是跟着母親還是跟着父親。
但大多父母和離的子女都會選擇跟着父親。
一來,父親更加有權利和收入,二來,外嫁女若是和離日子過得就不好過。
一些心疼女兒的人家也許還願意把姑娘接回來住,但一些人家怕和離回來的女兒住在家裏,旁人會覺得他們家的姑娘不好,是會和離的,便拒絕女兒住下。
先不提那些不讓外嫁女住在孃家的,就只說願意把女兒接回來的人家,父母是願意養着女兒一輩子,哥哥弟弟也可能願意。
但嫂子與弟媳未必願意。
畢竟是沒有血緣的,外嫁出去的小姑子回來要哥哥嫂嫂養一輩子,沒多少人願意。
而這樣的情況下,如果還要帶上孩子,那就更加難。
再有一點,帶着孩子也不好改嫁,就算改嫁了,男人娶妻,女人不敢不對着他原本的孩子不好,但女人帶孩子再嫁,對方可不一定會看別人的孩子順眼。
父權社會下,再加上這個封建王朝對女性的壓迫,女人和離,便少有帶孩子走的。
孩子們也心中清楚跟隨母親後日子不如跟隨父親好過,而且還會成爲母親的拖累,因此也沒多少選擇跟着母親過。
但紀長澤與紀長衍卻並不這麼想。
紀長澤說:“我和哥哥知道,母親早就不想要在這裏待著了,只是爲了我們委曲求全,如今哥哥病好了,我也長大了,母親不必再受這種苦楚。”
“可,可若是跟着我走了,你們的名聲……”
與不孝順母親比起來,在官場中,總是不孝順父親要更加嚴重一些的。
“無妨,古往今來,大部分情況下和離,都是女子名聲受損,但我們偏要母親來當這個少數不一樣的。”
紀長澤安撫的拍了拍紀夫人後背:“母親不必擔憂,一切都有我與大哥,有我們在,母親只需放平心神,好好過日子保養身體就行。”
紀夫人猶豫幾秒,始終不敢讓自己的孩子們冒險。
紀長澤慢慢道:“母親,您成爲我們兄弟的依靠依舊這麼多年了。”
“是時候,也該您來依靠我們了。”
紀夫人怔怔望着面前這個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半響,笑了。
眼裏還帶着淚,面上卻充滿了全然的信任與放鬆。
她緩緩說:“好,母親信你。”
底下小心翼翼聽着他們說話的小白花們一聽紀長衍和紀長澤居然也要跟着走,更加確信了自己的選擇。
一個個都小心翼翼的:“夫人,您帶我們走吧,求求您了,我們什麼都不要,只要有口飯就行,求求夫人了。”
雖然的確要和離了,但看着面前這些跪在地上求着自己帶她們走的妾侍,紀夫人還是十分茫然。
從來只聽說過夫妻和離,妻子帶孩子走的。
怎麼可能夫妻和離,妻子把妾侍也一起帶走的?
“你們是老爺的妾侍,就算是我與老爺和離,你們也應當跟着老爺纔是。”
“不!不!”
妾侍們一聽紀夫人這個意思是不想帶她們,頓時慌了心神,趕忙哭求。
“夫人,奴婢們雖是老爺妾侍,可自入了後院,一直都是夫人照管奴婢們,奴婢們感恩夫人仁善,比起伺候老爺,奴更願意伺候夫人。”
“求求夫人帶我們一道走,我們必定好好報答夫人。”
紀夫人是真的搞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雖然知道紀老爺冷心冷情,但她到底是好好迎娶回來,有周家做靠山的當家主母。
紀老爺那些混賬性子在她面前也要忍不住收起來三分的。
但對着這些大多都是普通身份甚至是花樓帶回來的姬妾可是清楚知道紀老爺爲人的。
也不過就是他現在還是侯府的嫡長子,若是他是普通人家,早就把產業敗光了。
而產業敗光後,他絕對會賣了她們的。
她們有的有孩子,有的沒有孩子,但不管是有沒有孩子,被賣掉是什麼下場大家都十分清楚。
清白之身被賣了說不定還能落個妾侍名聲,亦或者是在花樓裏當個賣藝不賣身的妓.女。
但曾經當過妾侍再被老爺賣掉,沒有人家願意給她們個正經名分的,她們的下場百分百是被轉送來轉送去,然後最後一個人玩膩了把她們賣到窯子裏。
一輩子也就這麼悽悽慘慘的過去。
這些妾侍看的很清楚,紀夫人在的時候,她們還有那麼一點安全感,畢竟紀夫人也不會讓紀老爺這麼過分。
可若是和離。
造孽啊!!!
那她們這些沒了當家主母護着的妾侍,一個個還不是跟小雞崽子一樣。
只要紀老爺稍微一不如意,她們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想到此,一個妾侍垂淚:“夫人,妾知道妾沒什麼資格要求夫人,但夫人也是抱過十五丫頭的,夫人離開了這府上,還有誰會真的心疼十五丫頭,老爺向來都是喝兩杯酒,旁人說句什麼,再給他點好聽話,他就願意把女兒嫁給那人的。”
“從前還有夫人攔着點,會看府中姑娘未來夫婿是個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託付,確認沒問題了,纔會把姑娘嫁出去,但日後夫人不在,姑娘們如何,還不是老爺一個人說了算。”
“就憑着老爺的性子,妾只怕,妾這唯一的骨肉,要被嫁給個浪蕩子。”
以前也是發生過這種事的,紀老爺對着兒子們都不怎麼上心,對着女兒們自然也不怎麼樣。
之前他有個狐朋狗友求娶他的女兒,他還真答應了。
那傢伙都四十多了,和紀老爺差不多大,長的醜不堪言,家裏嫡子嫡女庶子庶女一大堆,妻子剛剛去世就迫不及待來求娶晚輩,一個十五歲的小丫頭。
這要是換成別人看到這樣一種人居然還有臉來求自己的女兒,早就大棒子打起來了。
偏紀老爺是個沒心肝的,腦子也不清醒,被人家灌酒灌暈了頭,就滿口應承答應下來,還聽對方喊了好幾聲嶽父。
就連訂婚信物都給了,第二天酒醒了居然也沒覺得這事不行,跑到紀夫人房中要她準備婚事。
氣的紀夫人直接拿着拍被子的木棍子追着他跑了滿院子。
眼見紀老爺還在那不甘心的想要嫁女,紀夫人只能和那姑孃的生母商量了一下,先下手爲強的把這孩子嫁給了一個武官。
雖然那個武官品級低,但那是紀夫人大哥的屬下,人品絕對是沒什麼問題的,而且肯拼肯打,年紀也輕,日後未必沒有升職的可能。
那個姑孃的生母也知道輕重,給紀夫人磕了好幾個響頭,感恩戴德的囑咐了女兒一番,急匆匆送嫁。
等紀老爺反應過來,姑娘都嫁到別人家了。
他吹鬍子瞪眼,卻也不能說什麼,在大戶人家,庶女嫁給誰,怎麼操持婚事,那都是主母的事。
紀夫人把人嫁出去,完全沒有犯規矩,倒是紀老爺,試圖把女兒嫁給一個四十多歲剛死了老婆孩子一大堆的人,這事鬧到哪都是他沒理。
紀老爺也只能憤憤罷休,去找那位朋友好好的賠禮道歉一番,那朋友倒是還想要侯府裏其餘的姑娘,只是剩下的姑娘年紀太小,他也不好太過分。
這事過後,紀夫人就長了個心眼,將府中姑孃的生辰八字都藏在自己房中,完全杜絕了紀老爺瞞着她把姑娘許給別人家的可能性。
這事後院裏的妾侍們都看的清清楚楚,也越發敬重主母。
她們可不是如姨娘那樣看不清楚情況的。
紀老爺的後宮團隊十分龐大,但沒什麼身份比較高的。
像是剛剛抱住紀夫人哭泣的小白花組合,她們就是賣身葬父的時候被帶回來的白蓮類型。
綠茶的,委婉的,脾氣火.辣的,性子溫柔的,會刺繡的,會畫畫的,會跳舞的,會彈琴的。
紀老爺跟集郵一樣,反正是都集了個清清楚楚。
他也是有欣賞眼光的,那些沒點才藝的他還瞧不上呢。
也就是如姨娘,自己賣身進來,又刻意勾.引,這才成功進了後院。
之後就仗着自己是九哥兒的親姨母,對着她們這些妾侍各種看不起,甚至對夫人也不是很尊敬的樣子。
她們沒少在心裏嘲笑對方沒長腦子。
九哥兒爲什麼在這個後院裏有着如此尊崇的地位?那自然不是因爲一向沒將心思放在子女身上的老爺了。
那是因爲夫人將九哥兒當成了親生子來養,整個後院裏纔對九哥兒畢恭畢敬。
去巴結九哥兒卻得罪夫人,這不是沒腦子是什麼。
說實在的,倒也不真的是整個後院裏只有如姨娘這麼一個沒腦子的。
但紀老爺的後院實在是太危險了,紀夫人到底也是很多方面插不上手,那些心思敏.感脆弱,容易受打擊的,都在紀老爺的各種神奇操作下病的病死的死。
還送出去了一部分。
最後活下來的可不就只剩下王者了嗎?
如姨娘得慶幸夫人之前爲了九少爺特地關照她,不然她那個性子早就涼涼了。
如今,這羣聰明的妾侍也一如既往地看得清前路。
按照常理來說,越是有孩子的妾侍就越是要爲了孩子留在侯府,畢竟侯府的姑娘少爺,那絕對是比和離的紀夫人庶子庶女名聲說出去好聽。
但,紀老爺太毒了啊!
把孩子留在府中那簡直跟自殺沒什麼兩樣。
庶子可能會被記恨,參照九哥兒之前被嫉妒,老爺拿着大棍子打,逼他不上進。
庶女有可能被送人,參照之前那個差點被送給四十多歲中年男人的十五歲姑娘。
在這樣的情況下,紀夫人是她們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
爲了孩子,她們就算是死乞白賴的也要求紀夫人帶她們一起走。
“妾知道夫人的爲難,妾也是沒法子才能求夫人,夫人,夫人,妾這一輩子都是旁人手上的玩意,妾認了,可妾的孩子還只有那麼點大,妾只求能讓她平安長大就好,求求夫人垂憐,求求夫人,求求夫人。”
這個妾侍說着說着,便開始磕頭。
看的出來她很真心。
沒一會額頭就滿是青紫,血跡磕了滿頭。
紀夫人看的實在是不忍,但她的理智又告訴她。
從來沒聽說過哪家和離是夫人帶着妾侍庶子庶女一起走的。
帶親生子和養在身邊的孩子那很正常。
帶妾侍……也勉強可以。
但帶庶子庶女?
這怎麼可能?
紀長澤在旁邊彷彿也不忍了:“母親,她們看上去好可憐,要不把她們也帶走吧?”
那些妾侍聽到他求情,臉上頓時露出了希望之色,滿是希冀的望向了紀夫人。
小心翼翼的:“夫人……”
紀夫人猶豫幾秒:“我用什麼理由帶走?這也從來沒聽說過還能帶走妾侍的。”
紀長澤立刻很積極地出主意:
“這又不難,是從來沒見過主母和離帶走妾侍的,但是她們可以遁入空門,帶髮修行,然後再跟着母親一起修行居住便好了。”
這倒的確是個法子。
不少和離回去的夫人都會選擇帶髮修行。
說是帶髮修行,其實也就是隨便找個由頭不嫁人,畢竟都帶髮修行了還怎麼嫁人。
帶髮修行後起個法號,日後旁人就是以xx居士稱呼。
帶髮修行是可以喫肉的,日常生活除了要穿道袍,其餘的也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照舊可以參加聚會,和閨中密友一起逛街來往。
之前紀夫人想要和離的時候,也曾經幻想過自己日後可以帶髮修行。
她已經喫過一次成婚的苦頭了,肯定是不想要再來一次。
見紀夫人開始意動,紀長澤在旁邊努力的慫恿:“而且帶髮修行一般都會選擇一個比較僻靜的地方,母親您若是不想再嫁,必定是要帶髮修行的,到時候一個人,哪怕有奴婢伺候也實在是無趣。”
“但若是有了她們陪着就不一樣了,這麼多人一起,熱鬧都熱鬧了許多呢。”
聽出來紀長澤是在爲她們說話,這些妾侍也不是傻子,趕忙努力的展現出自己的優點。
“夫人,奴婢學了十幾年的琴,您將奴婢帶在身邊,奴婢日日夜夜彈琴與您聽,絕對不會讓您無聊的。”
“妾沒旁的,但舞跳的不錯,夫人,妾每天都跳舞給您看的。”
“妾、妾認字,妾可以陪夫人吟詩作賦。”
“妾會作畫,尤擅美人圖,妾可以爲夫人作畫,求夫人帶妾一道去。”
“奴婢,奴婢……”
一個只會賣慘裝可憐的小白花眼見旁人都有才藝,就自己沒有,急的不行,吭吭哧哧可憐巴巴的擠出來一句:
“奴婢最會哄人了,一定哄的夫人每天都開心。”
好傢伙。
一旁的紀長澤在心底直呼好傢伙。
紀老爺這哪裏是後宮,這簡直就是一個文藝會展啊。
紀夫人是真的心動了。
說白了。
在場所有人都清楚,這些妾侍都沒什麼背景,也都已經嫁過人,她們這輩子只能依附旁人。
以前是依附紀老爺和紀夫人,但現在紀老爺紀夫人要分家,她們便只能從二者中選擇一個依附。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她們只要跟着一起帶髮修行了,就絕對不會背叛紀夫人,時時刻刻都會把紀夫人當做第一來伺候。
不得不說,紀夫人也不是真的喜歡清冷。
在她沒有越來越心冷不讓這些妾侍來給自己請安的時候,那個時候每次妾侍們來請安對紀夫人來說都是一場顏值盛宴。
畢竟紀老爺眼光挺不錯的,納的妾個個都是美人。
而且年紀都不大。
一個個年輕鮮活,各種性格的小姑娘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的,一會嬌笑一會又一起喫東西,又都集體的對着紀夫人百般討好。
在不愛紀老爺的前提下,紀夫人一度很喜歡叫這些妾侍來喝茶聊天說八卦。
有的時候她也會在清理庫房之後,拿出一些自己不合適穿的布料首飾送給她們,看她們高高興興的捧着開心。
都還是小姑娘呢。
紀夫人望着面前這一雙雙滿含期待的眼,咬牙答應下來:“好!”
“願意帶髮修行的,我帶你們一起走。”
聽到她的承諾,所有美人都喜極而泣,場面一時間又變成了顏值盛宴。
妾侍可以以帶髮修行的理由帶走,但庶子庶女們卻不好弄。
這些庶子庶女在沒有和離前,還要稱紀夫人一聲嫡母。
但是和離後,說白了雙方沒半點關係。
就算他們願意跟着走,那紀夫人也不能真的不講理的把還活着的前夫還在弄走。
她很是苦惱。
紀長澤自告奮勇:
“沒關係的母親,這件事就讓我和大哥來解決,您只管去清理自己的嫁妝單子就行。”
長澤和長衍能有什麼法子?
紀夫人很疑惑,但她選擇相信自己的兩個孩子。
等着紀夫人帶着一羣鶯鶯燕燕走了,紀長澤才慢悠悠溜達到了前院去。
那邊住着他的這些兄弟們。
庶女們都住在後院。
一推開門,就看到院子裏站滿了人。
有大有小,最大的那個看着只比紀長衍小一點,但與神情從容的紀長衍相比,卻是滿臉瑟縮,渾身上下都透滿了自卑。
其餘那些年紀小的也都差不多。
紀老爺不管這些兒子,也不讓紀夫人管,紀夫人到底是管着後院的,只能在衣服喫食上面不苛待這些孩子。
但他們在紀老爺的漠視下長大,府中的下人們都知道老爺不在乎他們,也對着他們恭敬不起來。
府裏也就只有嫡長子大少爺和被養在夫人身邊的九少爺能被他們小心對待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他們能多自信那肯定不可能。
甚至一些七八歲的都不識字。
紀長澤有些詫異。
他記得紀夫人有請人來教導這些庶出少爺的。
看出弟弟臉上的疑惑,紀長衍也沒放低聲音,直接以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那位先生得罪了父親,被他送走了,之後父親也沒與母親說,只讓賬房繼續開賬。”
紀長澤:“那賬房先生的月錢呢?”
紀長衍:“被父親拿了。”
紀長澤:“嘖。”
真是半點都不覺得喫驚呢。
紀老爺這個人,你要說他是真刀實槍的一刀捅死一個人的惡,那也不是。
他就是噁心人,也不去管自己身邊人的死活。
就好像他要把那個妾侍送人,妾侍上吊差點死了,也沒見他有半點後悔與愧疚。
他心裏還覺得可委屈呢。
畢竟他“只是”把妾侍送人而已,又不是他把人吊到白綾上面去的,就算是死了那也是對方自殺,管他屁事。
這就是紀老爺的思維邏輯。
在他這樣的思維邏輯下,就產生了這麼一個個數量很多卻沒一個是精品的庶子。
而沒什麼底氣也沒什麼膽子的庶子,就代表了好拿捏。
與年紀小,看着也跳脫的紀長澤相比,紀長衍這個曾經一路考上殿試,府中威望一度超越父親的大哥對這些庶出孩子們來說是絕對的上位者。
他說安靜,所有人就一句話都不敢出,充滿畏懼與敬佩的盯着大哥,靜靜等着大哥發言。
紀長衍坐在椅子上,前面生着火堆,他就這麼伸出蒼白的手在火堆上方烤火。
他大病初癒,身體對其他人來說還是有點虛弱,現在的天氣不算是冷,但他就是要烤火才能保證身體溫度。
就是這麼一個輕鬆散漫的態度下,卻說出了讓所有庶出弟弟(除了紀長澤)猛然瞪大眼的話:
“你們明天就脫離父親這一脈。”
他這話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商量。
庶子們一下子就亂了。
在他們不知所措的混亂眼神下,紀長衍又慢悠悠來了一句:“我和長澤也脫離。”
這話一出,剛剛還慌亂的庶子們感覺自己一下子都安定下來了。
無論如何,在父親身邊肯定會比他們得到更多好處的大哥願意脫離,他們心底的害怕總能少一些的。
紀長衍沒去管這些庶出弟弟們是怎麼想的。
他心中只在乎母親與長澤,剩餘人,無論是父親的妾侍,還是那些庶出弟妹,都不過是路人罷了。
如果不是長澤提出帶他們一起走,他纔不會管他們死活。
不過……
紀長衍的視線在這羣與自己長相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的庶弟臉上劃過。
長澤說的也有道理。
單打獨鬥總是要艱難一些的,既然有這麼多現成的幫手可以用,倒不如把他們培養起來,權當做是身邊助力。
“日後,你們就跟着我這個做大哥的,我送你們去學院唸書,考科舉,幫你們娶妻生子,爲你們鋪平官路。”
眼見這些庶弟眼底一個個露出希望,紀長衍又在後面加了一句:“這些的前提,是你們必須脫離父親這一脈。”
於是,他們又猶豫起來了。
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小心翼翼的開口:“大哥,如果我們這麼做,宗祠那邊……”
“我們是脫離父親,又不是脫離宗族,他們不會多說什麼。”
脫離父親這一脈,但是又不脫離宗族……
這些小少年們都滿臉懵逼,這句話,不是衝突的嗎?
紀長澤倒是聽明白了。
他這個大哥做事比他想的還要果斷狠絕啊。
“大哥的意思是,我們脫離父親這一脈,自立一支,從大哥起,日後我們的後代都會在我們自立的這一支上。”
紀長澤坐在紀長衍身邊,翹起二郎腿:“你們也是在侯府長大的,也該清楚父親是個什麼性子,大哥又多麼厲害,是跟着父親好,還是跟着大哥好,你們自己想清楚。”
一個庶子猶豫開口:“但是大哥,你、你要是脫離侯府,爵位……”
“爵位?”
紀長衍冷笑一聲:“侯府的爵位也是一代代打下來的,你們都是正當年華的兒郎,如何沒有膽氣去自己打來爵位,還要等着旁人施捨。”
“施捨也就罷了,父親那個德行,你們確定留在府中等得到爵位?”
他對這羣唯唯諾諾的庶出弟弟們沒什麼惡感,但也沒什麼好感。
就算是真的要父親手裏的爵位,那他也只會送給長澤。
父親弄出這麼多孩子又如何,在他心裏只有長澤纔是骨肉兄弟。
他不想管這些幾乎要被父親拖到爛泥裏的庶弟們,但長澤說的對。
與其看着他們一起進入爛泥,還不如親手把他們送上錦繡前程,到時,自己的兒子們一個個都前路燦爛,唯有父親一人在爛泥掙扎。
這纔是給母親出氣的最好方式。
見庶弟們還是猶猶豫豫,紀長衍直接起了身:“話我已經說完了,是跟着父親,還是跟着我,你們自己決定。”
“只有一次機會,選中了,就算是反悔我也不會認。”
站到他這一頭,就算是死都不能下去。
若是站到父親那一頭,就算是後悔跪在他面前求,他也不會心軟。
紀長澤還在那慫恿這些庶出兄弟們。
“可別猶豫了,大哥那麼厲害,他願意帶着你們總比在這侯府強吧。”
“你們瞧瞧,父親連個讀書先生都不願意給你們請,不讀書,這輩子就完了!”
“長這麼大父親抱過你們一次沒有?他眼裏哪裏還有你們。”
“老十,你忘了你姐姐差點被去給四十多歲的老男人做妻了?你若是留在府中,日後你妹妹出事,你怎麼保住她?”
在男丁中排行老十的庶子果然心動:“但,但十七妹妹,她不是要留在府中嗎?”
“留什麼留,她若是願意,也一道走,你還不知道吧,你生母也要走,哦對,你們的生母都要走,要跟着母親一道出府去帶髮修行呢,不相信的你們回去問她們。”
紀長衍走出院子,見弟弟沒跟過來,回頭喊了一聲:“長澤,走了。”
就差沒給他們洗腦的紀長澤立刻住嘴,回頭回了一句:“誒,來了大哥,我馬上來。”
一邊往外跑,還一邊沒忘記最後來一句:“你們也都大了,自己想想清楚吧,到底是跟着生母姐妹一起,還是一個人留在侯府,日後過着渾渾噩噩被困在小院子裏終其一生的日子,反正我是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才提點你們。”
“要是有那些拿不定主意的,想想父親看你們的眼神。”
最後一句話可以說是扎心一擊了。
雖然紀老爺他四處播種,硬是給自己造出了這麼多的庶子庶女。
但他這個人吧,也不愛養孩子,孩子畢竟是他的,他不上心,孩子們就長得不好。
孩子們長得不好了,他又嫌棄。
在場的所有庶子,多多少少都被紀老爺用那種嫌棄到恨不得丟了的視線看過。
唯一一個沒看過的,還是母親在生他之前就失寵,紀老爺發話不讓他參加過年的宴席。
於是他長這麼大,硬是沒見過親爹一眼。
一條路是與生母姐妹依舊在一起生活,可以讀書識字,可以考科舉踏上官場,大哥願意帶他們一起,多多少少也會看顧他們。
一條路是留在侯府,依舊過着以前的生活,在父親的鄙夷瞧不起下,渾渾噩噩一輩子。
年紀比較大的庶子都咬牙下了決心。
年紀小的還不懂,什麼決定也不敢做。
但不要緊,他們的母親不會捨不得他們一個人留在這冰冷侯府的。
***
紀老爺喝了一晚上酒回來,剛推開院子門,脖子上就橫了兩柄劍。
紀老爺:“……”
紀長衍紀長澤一人手上一把劍,劍鋒對準了親父。
紀夫人慢慢走上前,將和離書放在紀老爺面前,淡淡道:“簽了和離書,一別兩寬吧。”
紀老爺:“和離?你休想,我纔不會……”
紀長衍的劍直接戳到了他脖子,鮮血流下,紀老爺茫然抬頭,對上了嫡長子冷漠的視線。
紀老爺:“……籤就籤,和離就和離,有什麼了不起的,等到你被孃家趕出來,我等着你哭着喊着求我。”
雖然嘴上嚷嚷着兇,但爲了小命,他籤起來還是非常痛快的,按手印都不用印泥,直接摸一把脖子上的血就行。
拿到和離書,三人也沒多耽誤,直接轉身就走。
紀老爺又氣又委屈又憋屈。
在後面嚷嚷:“和離就和離!!我妾侍無數!我差你這麼一個女人嗎!”
“還有你們兩個逆子!!逆子!!!老子兒子多的很,不差你們兩個!!跟她一起滾!!!”
紀長澤抬起劍擺擺手:“父親放心,我們這就滾。”
紀老爺:“……”
還真一起走啊。
剛剛籤的時候太害怕,沒注意上面有沒有寫對方帶不帶孩子。
他很快又憤怒起來。
“走就走!呵!走吧!都走吧!我明天我就娶個新的,年輕的,漂亮的夫人,給我生一堆兒子!!”
但實在是難掩憤怒,又覺得像是在做夢,又想要旁人來和自己一起譴責一下這三個人令人髮指的行爲。
他決定去找妾侍聊聊天。
結果推開門,整個院子空蕩蕩的,寂靜無比。
紀老爺:“……”
他再去庶子前院那邊,依舊空蕩蕩。
茫然的坐在地上半天,紀老爺都沒能反應過來。
怎麼,怎麼夫人和離,還能把他的妾侍和庶齣兒女帶走呢? ,百合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