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些金甲衛一個個都穿的嚴嚴實實, 臉上也戴着面巾,互相之間都是沉默不語沒什麼交談的模樣,看着兇, 但一時半會的,京城各大家裏也不會有什麼大事。
這也是多虧了之前天元帝帶來下來的好頭, 從那之後, 但凡是發現了疫病, 皇城立刻就會給出最快指示。
手段最厲害的金甲衛會快速出兵,帶着滿滿當當的武器裝備, 戴好避免傳染的面巾, 快速控制所有街道人流出入。
之後關閉京城所有出入用的大門。
外面的人不能進來, 裏面的人也不能出去。
等到確保所有街道都有人後, 金甲衛纔會帶着大夫,挨個街道的敲門,一旦發現有天元病症狀的人出現,立刻帶走。
自然, 天元病不是沒有治癒好的可能, 只是治好了也可能會雙.腿癱瘓而已。
這些被帶走的人會被集中送到皇城選中的位置治療。
這是皇帝能給出的最好的決策了, 但是對於那些病人來說, 這趟一去,百分之九十九都回不來。
正是怕病人們不配合,纔會派出金甲衛, 就算是皇帝再怎麼是明君, 這裏也是皇權爲上的朝代, 金甲衛有權就地格殺不配合的人。
當然了,你只要配合,肯定是沒什麼事的。
紀長澤在門口觀察着這次金甲衛的數量。
金甲衛時不時也會巡邏一下皇城, 但這一次的數量比起照常疫病的數量至少多了三倍。
反應這麼迅速,應對還這麼如臨大敵。
再看他們一個個身上那肅穆的氣質,還有金甲衛會帶着許多揹着醫藥箱的大夫從街道裏面出去。
雖然疫病時將大夫集中起來,要求他們配合皇城裏清除疫病也是常見。
但這些大夫被帶去的方向可是皇城。
紀長澤關好門,對周饒令說:“皇城出事了。”
周饒令:“啊?”
周父方纔也一直在觀察外面的情況,聽到這話點點頭,贊同道:“瞧着出事的人,最低也是皇子。”
紀長澤:“不是皇子,如果是皇子,金甲衛不會被派出這麼多。”
就算是發生多大的事,保衛皇帝的安全都是金甲衛第一任務。
而這麼多金甲衛出來,那說明他們要守護的人現在遇到了更加危險的事。
周父點頭,又把門打開一個小縫隙。
嘴裏數了數外面的金甲衛數量,回身告訴了紀長澤。
紀長澤在心底默算了一下:“五萬金甲衛全部被派遣出來了。”
當然皇帝身邊肯定還留了人。
但金甲衛傾巢出動,百分百是皇帝出事。
周父也面色凝重的點頭。
他是保皇派的,皇帝出事,他自然臉色好看不到哪裏去。
周饒令:“……”
“不是,外面那些金甲衛一共也就不到五十個,你們怎麼根據他們推測出五萬金甲兵都被派出來的??”
紀長澤沒搭理他。
周饒令就是個書呆子,平日裏除了四處八卦人,就是上學院唸書,出門都坐馬車,肯定不知道京城裏大約有多少條街道。
皇城可不光是因爲住着皇帝才被稱爲皇城,至少這個國家不是。
皇城那樣大。
金甲衛數量一共五萬,京城一條街道就被派遣這麼多,只要稍微估算一下,就算的出來。
皇帝出事的話,紀長澤本來的計劃就要改一下了。
要是對方真的出個什麼事,對這個國家來說必定是個大動盪,他纔剛剛站穩腳跟,還不想就這麼快又要去打拼。
紀長澤回頭看了一眼周父,周父點頭。
周饒令莫名其妙的望向兩人交流:“你們想……誒呀!”
周父一把將大門縫隙推大。
靠在門上險些跌倒的周饒令懵逼着起身:“父親,你做什麼,不要命啦!”
紀長澤一把拉住他:“別出聲,他是在給你鋪路呢。”
周父的確是打算給這個不怎麼成器的小兒子找個機會。
天時地利人和,他要是現在不上,那可真是浪費機會。
“諸位將士,諸位!”
金甲衛們聽到聲音,立刻派出一列小隊走了過來。
他們也知道這邊都是官員府邸,雖然態度冷淡神情嚴肅,到底也沒直接將人驅趕回去。
“這位大人,京城突發疫病,還請大人配合一下,在府中莫要走動。”
“本官知曉,本官叫諸位將士來是想說,本官兒子也染上了疫病。”
說着,一把將還滿臉茫然的周饒令推了出去。
那些金甲衛立刻後退一步,神態警惕,顯然是知道這個病傳染的厲害。
周父接着說:“但是他已經被治好了。”
紀長澤慢悠悠走出來,立刻被周父介紹:“就是這位紀大夫治好的。”
金甲衛們眼中帶着狐疑,互相對視幾眼,不怎麼相信的樣子。
最後,那個小隊的隊長抱拳:“還請大人在此地稍後。”
這就是要去請能說的上話的人來了。
沒一會兒,騎馬聲傳來,一個身上披着鬥篷戴着面巾的人坐在馬上,那馬渾身雪白,一絲雜毛也沒有。
周父在旁邊小聲給紀長澤介紹:“這便是金甲衛的首領了,向來都是陛下親自指人,上一個,我記得叫什麼,什麼李源,年紀挺大了,上個月因病去世,不知道新的金甲衛首領是什麼性子,我還未與他接觸過,不知曉這位好不好說話。”
紀長澤盯着那坐在馬上朝這邊而來的人,眼神若有所思。
那邊,那人到了跟前,立刻有金甲衛上前稟報。
說完了,便詢問道:“大人,此人瞧着也不過十三四歲,卻說自己能治得了疫病,您看?”
坐在馬上的金甲衛首領沉默看了過來。
他一望過來,那些金甲衛士兵全都跟着朝向這邊。
雖然人數只有十幾個,但金甲衛的可怕,皇城中誰不知曉。
周父被那眼神看的呼吸一頓,周饒令更是慫的往父親身後躲了躲。
小心扯了扯紀長澤後面的衣服,小聲道:“長澤,要不然算了吧,金甲衛可不是好招惹的。”
金甲衛在這種特殊時刻,可是就連大臣也能說斬就斬的。
紀長澤卻半點不怕。
他不光不怕,甚至還徑直上前走了一步。
在周饒令駭然的視線下,一把抓住那個金甲衛首領的胳膊,踩着馬鐙上了馬。
那金甲衛首領也不知道是不是氣傻了,也沒回頭看一眼,就調轉馬頭要離開。
誰也不知道金甲衛要把紀長澤帶去哪裏。
但他可是連問都沒問一句就把人帶走的。
周家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
紀長澤一個白身,還是主動送上門去的,金甲衛不管對他做什麼,陛下也不會多生氣。
“等!等等!”
周饒令整個人都懵了,眼見金甲衛要帶走紀長澤,嚇得腿都軟了還小心翼翼站出來,擼起胳膊,展現自己已經消退但留下了瘢痕的傷口。
“我是被他治好的人,你們要是不相信,只管來看。”
“他沒撒謊,他真的能治好天元病。”
金甲衛首領這纔回頭,看了一眼一副快要嚇哭了架勢的周饒令。
手下人望向他:“首領?”
“既然這樣,一起帶走。”
三分鐘後,周饒令跟着金甲衛走在馬邊,抬頭小聲對紀長澤說話:“紀兄,你不要害怕,我是大臣之子,有我在,他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紀長澤眼神微妙:“饒令,你的腿在抖。”
周饒令何止是腿在抖,他整個人都在以一種海草海草的架勢抖動着,這麼冷的天,滿頭都是汗。
還要死鴨子嘴硬的否認:“我,我沒有,我只是有點冷。”
旁邊立刻有金甲衛貼心的往他身上罩了一件鬥篷。
冷不丁被鬥篷蓋住全身的周饒令:“……”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要嚇僵了。
紀長澤見他這副怕得要死還非要跟上來的樣子,問他:“你既然害怕,你跟上來做什麼。”
“誰、誰說我怕了,我只是,怕你一個人害怕,好歹,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雖然喜歡背後說人壞話,但是還是、是知恩圖報的。”
周饒令擦了一把頭上的汗,努力讓自己表現得非常可靠:“你也不用怕,有我在這裏,他們絕對會對你奉爲上賓,你看,看,這一路上,你不都沒走路,一直坐在馬上嗎?所以,不用怕,別怕,千萬別怕。”
他這般知恩圖報,都嚇得要死了還非要跟上來,紀長澤也實在是不忍心再逗。
“行了,我沒怕。”
周饒令:“怕就是怕,我又不會笑話你,我跟你說,我們可能要去皇城,面見陛下……”
一提起這個詞,他臉部又怕的抽搐一下。
對於十幾歲,從前連個皇子都沒見到的人來說,突然一下可能要去見到皇帝,周饒令如此膽小的性子第一反應不是高興和榮耀,而是懼怕。
畢竟他們的性命可等同於握在陛下手中的,若是陛下一個不高興,直接殺了他們,都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見陛下……是好事,紀兄,你、你坐穩,別摔下來。”
他小心的看一眼正目視前方的首領,小聲道:“這位首領大人一看就是個公正辦事的,你別給人家添麻煩。”
添麻煩不要緊,怕的就是對方覺得麻煩,直接拔刀。
想到此,周饒令又是怕的一抖。
紀長澤實在是擔憂對方還沒走到地方就已經先自己把自己嚇死了,直接伸手扯下坐在前面的人頭上的兜帽臉上的面巾。
“你看看這是誰?”
周饒令被他這種大膽的舉動嚇得差點沒暈過去。
“你、你怎麼敢……大人,大人您別生氣,我這個朋友他就是手賤,他沒別的意思,他……”
他正顛三倒四的道歉,視線一落到金甲衛首領臉上,話音突然一頓。
“紀、紀家大哥哥?”
紀長澤悠哉悠哉坐在馬上。
沒錯,這位新上任的金甲衛首領,正是紀長衍。
說實在話,紀長澤之前是真的不知道,紀長衍一直把他當小孩看,好喫的好玩的,有什麼好處了,對方都想着他。
但那些在紀長衍看來是大事的,一般情況下都不會告訴弟弟。
但兩人這些天沒少見面,對方身形怎麼樣紀長澤還是認得出來的。
他望向因爲穿了一身黑甲,襯托的臉色更加蒼白的紀長衍:“大哥,你身體還沒養好,行不行啊?”
自從疫病發生,紀長衍就一直在四處跑動,想事情的腦子也沒停止下來過運轉,身體有些超負荷,臉色的確是有些蒼白。
但精神頭卻很好,顯然他很享受這種工作方式。
“無妨,倒是你,我不是讓你這些時日待在家裏或者藥鋪別四處走動嗎?你怎麼到周大人府上了?”
紀長澤立刻甩鍋:“我本來是好好的在藥鋪看書的,結果周饒令病了,我哪裏還呆得住,就想着去治好他再說,誰知道一治才發現,他得的竟然是天元病,還好我之前看醫書提起天元病的時候就研究過,不然還真的治不好了。”
紀長衍很自然的接受了這個解釋。
在他心底弟弟一向是千般好萬般好的,爲了朋友熱心出門也十分正常。
“大哥,你又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天元病了,怎麼不讓我試試?”
周圍還有旁人在,紀長衍言簡意賅:“未曾想到你連這個都會治。”
天元病和別的病不一樣,這是傳染的疫病。
因此在得知此事後,紀長衍從來沒想過讓紀長澤來試試。
這要是弟弟染上,他如何對得起對方,如何讓母親原諒。
只是沒想到,他一直死死瞞着消息,只告訴對方別離開家裏藥鋪,還把所有想去藥鋪看病的病人都引走。
結果只是宮中陛下出事,他離開了一會的功夫,弟弟居然就在那個時候去了周家。
紀長澤恍然大悟。
他就說,怪不得自從開了藥鋪,他一筆生意沒開張,唯一的生意還是他自己找來的。
敢情不是因爲新鋪子沒什麼人氣,是全都讓擔心他的紀長衍給攔住了。
這可,咋說呢。
紀長澤俯下身,拍拍一臉沒聽懂的周饒令肩膀:“你運氣還真挺好。”
周饒令:“……”
他本來要跟上來是因爲怕這些金甲衛不把如今只是個白身的紀長澤當回事,路上萬一惹了對方直接殺了也是有可能的。
但現在既然知道金甲衛首領是紀長衍……
周饒令膽小怕事的性子又冒出來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紀長衍:“紀家大哥,那、那既然是你,長澤自然有你照顧着,是不是就沒我什麼事了,要不我還是回家去吧。”
“不用送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紀長澤一把扯住轉身想走的人;“走什麼啊,我們可是好兄弟,要去皇宮一起去。”
周饒令乾巴巴的笑:“不用了吧,其實我們成爲好兄弟的時間也沒那麼長……我就不去了吧。”
“雖然時間不長,但是你在我心目中一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此好事,怎麼能不帶着你呢。”
周饒令實在是說不過紀長澤,只能可憐巴巴的看向紀長衍。
“紀家哥哥……”
紀長衍回頭看了一眼笑的相當燦爛的弟弟,誇了一句:“長澤如此想着你,你也別推辭了。”
在他眼裏,紀長澤自然是哪哪都好的。
能夠治好陛下這樣的大功勞,他都願意分給周饒令。
也就是長澤這樣爲人善良,性子通透的人才做得到了。
周饒令:“……”
他總覺得紀家哥哥對紀長澤貌似是有什麼誤解。
但對方如今一身黑甲,瞧着比之前還滿身威勢,他敢跟紀長澤你來我往的辯駁幾句,卻不敢在紀長衍面前放肆。
只能耷拉着腦袋,慫頭慫腦的跟在後面。
紀長澤拍了拍馬屁.股,讓馬跑快點。
等着稍微跟後面的人離得遠了,他纔好奇問紀長衍:“大哥,怎麼回事啊,你不會武功,怎麼還能做金甲衛的首領?”
紀長衍神情淡淡:“金甲衛首領從來都不是會武功才能做。”
統領好五萬金甲衛可不是一份只要有功夫就能做好的事,皇帝每一次選擇新的金甲衛首領都至少要考察對方五年以上。
自從病了後就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紀長衍能得到這麼個職位,紀長澤想了一圈就想到了大概。
“難道是……信?”
紀長衍一向有交筆友的習慣。
五湖四海,天南地北,以文會友。
之前他打算把紀長澤送去的那家書院,院長就是紀長衍的筆友。
可以說他這些年發展的人脈全都是交筆友交來的。
紀長衍也對這個推測給予了肯定。
“陛下也是我的筆友。”
準確的說,陛下是他選中的筆友。
他病了這麼多年,便通過這麼多年的時間交友滿天下,靠的自然不光是所謂的緣分。
有的筆友,那是先被紀長衍選中,鴿子纔會飛到人家家裏去。
要有能分進皇宮,還要準確飛到皇帝手上的鴿子,培養起來自然是十分難的。
但好在紀長衍成功了。
而在那之前,他光是筆友就已經有十幾個,而且每一個他的態度都差不多,全都是對待朋友的架勢。
除了以文會友,還會互相訴說一下對方心中的苦楚,最近遇到了什麼事等等。
因爲大部分筆友都沒有互通姓名,這樣的訴說對於筆友們來說絕對是可以讓人放鬆的方式。
皇帝得到那封信後,第一反應肯定不是這個鴿子這麼巧合飛到他那去,而是是不是有人故意讓鴿子飛過來。
這個時候,紀長衍之前的十幾個筆友,就成爲了他無辜的有力證據。
而等到他放鬆戒備,一個成日裏在皇宮中,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麼朋友的龍椅上的君王,會對隱藏下身份,和一個他知道身份的人通信交流產生興趣,這也是可以推測出來的。
紀長衍走到那一步,用了四年。
而獲取帝王的信任,將自己的才華,志向,報國之心和對身體病痛而感到無能爲力的感想全都輸送到了皇帝面前。
同樣的,一個不知曉自己身份卻纔華橫溢,和自己志向相投的人,皇帝慢慢對紀長衍產生好感,和對對方因爲病痛不能爲自己效力的惋惜增多,也十分正常了。
紀長澤咂舌:“這麼長時間……”
紀長衍沒遮掩什麼,也許是小時候被紀老爺刺激到了,他對着自己認定的外人一向是恨不得用上百來十個心眼。
但對着自己認定的親人,卻是從來不會隱瞞(最多繞過去不說)。
“一開始只是想要多爲你們留幾條後路罷了。”
他得到了帝王的友誼,哪怕那友誼可能十分淺,但只要紀長衍在大限將至時寫下一封書信。
裏面表達一下自己不怕死,卻害怕死後母親弟弟無人照料的擔憂。
對於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來說,照顧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和一個侯府的當家主母那還不是抬抬手的事。
紀長衍自己都沒想到,一直被他視爲需要保護的弟弟,居然能通過自學醫術,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出來。
從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病痛在消除,力氣在恢復時,紀長衍就立刻調整了計劃。
在寫信時,他充滿欣喜的告知“筆友”,他的弟弟原來一直爲了救他而研讀醫書,弟弟天資聰穎,居然真的找到了救治他的辦法。
他的身體在漸漸恢復,以往的抱負和理想也可以得到實現的機會,他感到猶如得到了新生。
滿篇的欣喜下,傳遞的信息是:他的病好了,帝王可以來使用他這柄利器了。
之後,紀長衍就得到了金甲衛首領的位置。
他對紀長澤說這些時都是簡單幾句話帶過,但紀長澤卻猜得出來,事情沒有紀長衍說的那樣輕鬆。
至少金甲衛首領這個位置,據他所知是要考覈的。
不光是考覈智商,還有反應能力武力值等,稱得上是十分危險。
大病初癒的紀長衍是如何通過考覈的,紀長澤不得而知。
他此刻是真的心虛了。
拍了拍大哥衣服上的灰塵,低聲說:“大哥,是我沒有幫上你,我太懶了。”
如果不是他想偷懶,想趁機休息,紀長衍有他分擔,肯定不用這麼拼。
紀長衍回頭看弟弟一眼,眼底閃過笑意:“說什麼呢,你年紀小,喜歡玩耍很正常。”
“大哥我躺在病牀上這麼多年,早就想要活動一下筋骨了,你什麼都不用管,別想太多,你什麼都不用管,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說着,還騰出一隻手來拍了拍紀長澤的頭。
“你若是真的懶,就不會開那家藥鋪了,我知曉你對官場沒什麼興趣,不要緊,我十分喜歡在官場的感覺,這些有我。”
紀長澤難得愣了一會。
對於紀老爺來說,紀長衍是孽子。
但對於紀長澤來說,紀長衍的的確確是個好大哥。
在原本的時間線中,當他明知道自己死路一條還在爲母親弟弟鋪路時,怕是做夢都沒想到,最後會死在視爲至親的原主手中。
如果不是原主狠毒,毒殺大哥。
紀長衍給他留下的人脈,足夠原主平安和順一輩子,始終都有人護着了。
但原主親手毀滅了他的富足人生。
在死亡前,上個時間線的紀長衍發覺了自己一直護着的弟弟居然會想要殺害他時,心底該有多失望。
紀長衍見紀長澤不說話,把水壺遞了過去:“喝點水,一會見了陛下,一時半會恐怕是沒工夫喫喝了。”
周饒令千辛萬苦的追了上來:“紀、紀兄,你們跑這麼快乾什麼,等等我啊,這些金甲衛大哥,看上去,太、太嚴肅,我不敢單獨跟他們在一起。”
“你們慢點,慢點。”
紀長澤回過神來,立刻不客氣的嘲笑起了對方:“誰讓你膽子那麼小的,我看你不光是得了天元病,你還得了膽小病,等着等着,等我有了空,我幫你治治病。”
“不是,沒你這麼損人的,別拍馬屁.股別拍別拍,行行行,我服了服了,我有膽小病,我們一起走吧,行不。”
紀長澤一下子就笑了。
當真是笑的跟真正的十三歲的少年一樣開懷了。
****
在知道紀長衍帶了弟弟拜見,說是弟弟能治療天元病時,皇帝正靠坐在龍牀上,滿身都是紅疹。
這些紅疹按理說會讓他奇癢難耐,忍不住抓撓,但皇帝卻硬是能坐的穩穩當當,雙手即使微微顫抖,也始終沒有抬起來去抓撓臉上的紅疹。
旁邊伺候的太監低聲道:“陛下,聽說紀大人的弟弟今年才十三歲……”
十三歲的侯府少爺,金尊玉貴的養大的,會醫術就讓人很不可置信了,還要能治好天元病。
這實在是讓人不敢相信。
皇帝明白太監的意思,只是他心底卻是十分相信的。
在某種意義上,他也算是看着紀長澤長大的。
紀長衍不知道他是誰,但在收到第一封信的時候,他就將紀家的情況調查了個清楚。
當時的紀長衍已經被許多大夫判了死刑,所有人都說他活不了多久了。
一個將死之人想要交筆友,這件事很輕鬆的讓皇帝放下了心底的戒備。
人都要死了,他還怕什麼呢。
只是沒想到紀長衍的確十分有才華,哪怕還在病中,也爲皇帝處理了不少棘手的事,當然,這些都是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
皇帝漸漸感到惋惜。
這樣一個人才,本應該成爲他的肱股之臣,幫他一起開拓江山。
可卻毀在了後宅爭鬥中,哪怕是滿腹經綸,也還是不得不成天躺在病榻上。
於是,感到遺憾的皇帝慢慢將視線轉移到了紀長衍母親養在身邊的庶弟,紀長澤身上。
紀長衍經常提起這個弟弟。
說他是個頑皮的,總是定不下性子來,但也正是因爲對方的這滿身活力,紀長衍很喜歡見他,因爲那是他這輩子都無法肖想的健康。
週三娘是真的把紀長澤當成自己的親生子來教導,闖禍了就要挨罰,紀長衍也曾經不避諱的寫下弟弟闖下的禍事,這些事本應該讓討厭熊孩子的皇帝厭煩的。
但到了紀長衍筆下,被他寫出來的紀長澤就變成了一個雖然調皮搗蛋,但讓人看了就覺得渾身充滿力氣的小少爺。
皇帝不可避免的對紀長澤也產生了一點好感,甚至期盼對方能像是長兄那樣滿身才華,進入朝堂爲他效力。
可惜紀長澤不是那塊料,貪玩不說,名聲還不好。
即使如此,有紀長衍的主觀視角在,皇帝也沒對對方產生什麼惡感,只覺得這就是個挺正常的被家裏人寵着因此無法無天的孩子。
畢竟紀長衍雖然一身才華卻時日無多,在這樣的情況下,週三娘不再希望小兒子能成爲國之棟樑,只希望他能平安健康開心快樂也是非常正常的。
他甚至都想好了,等着紀長衍走了,他也會關照一下紀長澤,讓對方即使失去長兄也能像是以前一樣生活。
結果,就是那個所有人都覺得名聲不好,貪玩好花的紀長澤,居然一直在偷偷學醫。
他誰也沒說,就連智多近妖的紀長衍都不知曉。
這麼多年了,皇帝都被瞞了過去。
紀長衍說,弟弟治好了他時,皇帝第一反應就是不可置信。
那可是紀長澤啊。
從小到大都貪玩,驕縱,只知道四處玩的紀長澤。
但他派出去的人回來,的的確確的告訴他,紀長衍身體有所好轉。
他們還在紀長澤牀下發現了大量醫書,應該是一直藏在牀下偷偷在看。
皇帝在不可置信過後,就轉爲了“果然如此”。
紀長衍那樣聰慧,他的弟弟如何又會是個庸才呢。
只是兄弟二人點亮的點不一樣罷了。
皇帝沒少在侯府請御醫時派自己信任的御醫過去幫紀長衍治病,當時所有御醫回來給的答覆都是無能爲力,還表達了這種情況下紀長衍居然還能撐這麼久已經相當於是個奇蹟。
結果紀長澤才十三歲就能治好無數御醫都沒辦法的病症,皇帝什麼都不缺,不缺錢不缺人,他唯一不能控制的就是疾病。
這樣的情況下,如何能不對紀長澤自學會醫術感到興奮。
不愧是紀長衍的弟弟。
在紀長衍表達了雖然弟弟如此厲害,但他還是十分擔憂,畢竟從來沒聽說過哪家的權貴子弟去正兒八經當大夫的,就算是御醫,最高的職位也高不到哪裏去。
而且紀長澤性子懶散,從前他這個做大哥病着的時候,他還能勉強撐起來試圖去做母親的依靠。
後來他病好了,這孩子便又回到了原本的懶散模樣,成日裏不是四處玩就是研究他的各種藥物,他十分擔憂對方未來該要如何等等。
皇帝一邊欣賞着一向無所不能的紀長衍也會爲弟弟頭痛,一邊在心底暗爽。
他十分自信的想過,紀長衍恐怕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這個皇帝會親自安置好紀長澤的未來。
在剛剛發現病症的時候,皇帝的確是想到過紀長澤。
可慢性病和傳染病還是不一樣的。
再加上紀長澤也才十三歲,之前悄悄學習醫術都是爲了救紀長衍,想也知道他學的方向肯定是專攻紀長衍病症。
皇帝倒是想過慢慢培養對方,可這不是還沒培養就得了天元病嗎?
他本來已經沒指望紀長澤了。
沒想到……
皇帝嘴角慢慢翹起,隨即,在太監一臉茫然下,笑出了聲。
“好,好啊。”
“這對兄弟果真是沒讓朕失望。”
一個滿身才華,守護他的江山。
一個滿身醫術,守護他本人。
皇帝想,這對兄弟的那個混賬爹上輩子一定做了許多壞事又做了許多惡事。
若不是做了許多好事,如何能得這樣一對麒麟兒。
若不是做了許多惡事,又如何能硬生生將這對麒麟兒丟遠呢。
三人很快到了皇帝寢宮。
紀長澤規規矩矩拜見完了一抬頭,對上了皇帝的視線。
對方望向他的眼神滿是滿意,還有那麼一丟丟的……慈愛?
紀長澤看了一眼旁邊滿臉恭敬的紀長衍,秒懂。
紀長衍肯定在皇帝面前各種誇他了。
而且絕對不止一次。
在皇帝問起他真的能治療天元病嗎時,紀長澤回答的那叫一個痛快。
“回陛下,臣不光能治,臣還能做出一種藥,喫下此藥,從此再也不會得天元病。”
紀長澤膽子相當大的要來紙筆,快速在上面寫下需要的草藥。
“就是這些草藥了,其餘的都不需要,臣建議陛下高價購買,既是安民心,也是讓那些藥鋪感恩陛下恩德。”
購買就購買了,還高價購買。
皇帝再看看紀長澤那一臉的興奮,眼中的躍躍欲試都恨不得跳出來了。
他心底知道這小子肯定盤算着什麼,但因爲也算得上是“看着對方長大的”,對紀長澤也有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慈愛,便索性順了他心意。
“好,朕這就讓人去採購這些藥草。”
眼看紀長澤一臉“奸計得逞”,皇帝再望向旁邊那一臉淡然完全看不出心底在想什麼的紀長衍,不免感慨。
這對兄弟雖然都很有本事,倒是性子完全不同。
一個穩重,一個跳脫。
等着紀長衍紀長澤退下熬製藥物了,皇帝才問向一直沉默守着的親信。
“如何,那些藥材可有什麼不妥?”
親信跟隨他多年,自然知曉他問的是什麼,將手裏的單子放好,答道:“這些藥只有一個特性。”
“那辱罵紀長澤嫡母的文人家中有個餬口的藥鋪,那鋪子裏什麼藥都有,只除了這張單子上的藥。”
皇帝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大笑出聲。
“當真是個小孩子啊,好,既然他有意爲母出氣,那便如他的願,去,傳朕旨意,高價收購這單子上的藥。”
也難怪紀長衍護的那樣嚴實。
紀長澤純粹不知掩飾,若沒了兄長,他那般單純天真,日後可該怎麼辦。 ,百合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