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無絕人之路,俗話說的總是有道理。更何況人這種生物無論環境多艱苦,也總是有辦法讓自己活下去。兩人現在手裏雖然缺糧短票,倒也真沒怎麼餓飯。
早上有衚衕口早點攤子的油條豆腐腦,張楊劇團供午飯,韓耀在火車站就更好辦了,站前長街旁邊一排小攤,都是最近兩年冒出來的小個體戶,烤土豆,煮玉米之類都有,偶爾承包隊放工時間正好,還能買到份兒飯,花八毛五分錢能買一葷三素,米飯管飽。兩人商量好輪流買晚飯回來喫,有時候在巷子裏碰上推自行車賣麪食的小哥,韓耀還會多帶回幾個甜面饅頭或者素包子。
只是,這樣的花錢法實在太費,幾乎就等於趕着賺趕着就使出去,然而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韓耀年輕力壯,張楊是十七八的大小夥子,個頭還要竄一竄,都喫得非常多。
這麼過了快有大半月,十月份的最後一天,張楊自己一個人貓在在家,鬼鬼祟祟的掩上門窗,清算兩個月的收入。
他每天賺六塊,張母給的五十還沒捨得花,零碎的都一張張壓在炕蓆底下,十塊和五塊的則順着針線縫隙塞進張母給縫的襯衣內兜裏。
現在,張楊把整個內兜撕下來,所有錢都拿出來攥手裏清點,除去租子和飯錢,剩下零的整的合起來竟也有一大摞。
他美滋滋的想着能給家裏匯過去多少,自己手頭還能餘富多少,在心裏美夠了便又重新將錢塞回炕蓆下,卻不想薄薄的草蓆子已經壓不住這麼厚一沓錢了,用手使勁按也按不下去,支起來個鼓包,眼睛搭上就能看見裏邊兒有啥。
這可把張楊愁壞了。倒不是怕韓耀看見,在他心裏早就把這大哥當自家人了,只是破屋子連門鎖都沒有,萬一有人摸進來,肯定一根毛都不留的順走。
炕蓆藏不住,內兜又破了沒針線縫,沒辦法,只能換個保險的地方藏錢。可這土坯房就這麼大,大通間式的從竈臺往裏瞅就能看見炕,屋裏除了大立櫃和矮桌以外也沒別的傢俱了。牆根的地洞倒是不少,只是那都是耗子的過道,藏裏頭就等着辛苦錢被啃成破紙片子吧。
張楊在屋裏晃來悠去,愣是沒找着個能正經藏東西的地方。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他攥着大把零錢站在堂屋中間,滿臉苦大仇深。
這時候,院裏大水管的擋板發出響動,張楊將錢隨手塞進被垛子下邊,趕緊去把屋門的鐵絲鉤拽開。
是韓耀放工回來了。
張楊站在門邊,一看韓耀的模樣就愣了,“哥,你咋整的這麼埋汰啊?”
“操他媽的,別提了。”韓耀渾身上下凡是露在外邊的肉都灰不出溜,新換的乾淨襯衣也黑得看不出本來顏色了,進門讓堂風一吹,頭髮裏直往出飄煤渣。
他把四個烤地瓜放在窗臺上,罵道:“下午卸好幾車煤砟子,讓風一刮都他媽糊身上了,你看我眼睛裏,看看進去煤灰沒有,我手髒不敢揉,他媽疼一路了都。”
眼睛裏要是進東西還了得,弄不好包進眼膜裏就整不出來了!張楊嚇得立馬去翻韓耀的眼皮,小心翼翼擦掉周圍的煤灰和塵土,衝着燈光邊看邊問道:“你往上看,疼麼?”
“有點兒疼。”韓耀俯身就着張楊的身高,讓他給輕輕吹氣,淌出的眼淚帶下來幾粒小灰塵,之後就感覺好多了。
張楊這才放下心,拿溼手巾給他擦臉,進廚房燒熱水洗澡。
當初租這破屋子的時候,原來主人家的大木桶還倒扣在牆角的板子上,只是兩人都不怎麼在家洗澡,覺得費水,天氣熱時到南牆外大河泡子裏涮涮就行。
韓耀把刷乾淨內裏的大桶擺在堂屋中間,兌上兩大鍋熱水和幾盆涼水之後就坐進去,也不知道他在車站卸了多少碎煤渣,盆裏立刻打着旋的飄揚起縷縷黑塵,韓耀就着這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搓了一邊,覺得差不多幹淨了再換新水泡澡。
張楊抱起髒衣褲要往盆裏扔,韓耀餘光瞅見了忙道:“誒先別洗,我今兒工錢還在襯衣內兜呢!”
“不早說,差點兒就給你泡了。”張楊把兩張五塊錢翻出來放炕上,忽然心裏一閃念:韓耀賺得比自己多,那他的錢都藏在哪兒了?
木桶裏熱氣氤氳,韓耀將手臂搭在桶緣上,舒服的吁氣,剛想閉上眼睛歇一會兒,就聽張楊道:“哥,你先別睡,我問你個事兒。”
韓耀嗯了聲,“啥事?”
張楊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就道:“我這些天掙的錢用炕蓆壓不住了,放身上也不行啊。哥,咱家到底有沒有能藏錢的地方?”
“呦,要藏錢啊。”韓耀轉身趴在桶邊,饒有興致的問:“掙多少了?”
張楊豎起兩根手指頭,擺出“耶”的手勢。
韓耀有其事道:“那你還真沒少掙。”
“趕緊的啊大哥。”張楊懶得跟他插科打諢,這錢要是不藏在保險地方,他連覺都睡不安生。
瞅着張楊那副表情,韓耀不禁失笑。
他隨手扯過大手巾圍住腰胯,起身邁出木桶,嘩啦啦帶出一身溫水,滴在水泥地上直泛熱乎氣,“你要不問,我還想不起來告訴你,其實咱家還真有藏錢的地方。”
韓耀踩住大立櫃的邊緣攀上去,把頂棚角落裏的報紙揭下來一塊,伸手進去摸索幾下,帶出一堆老鼠屎,還有一個黑色的鐵盒。
張楊想湊上去細看,不小心下頜撞到韓耀的大腿,眼神一偏,正好瞅見溼漉漉的大手巾裹着的那玩意兒,立刻造的臉通紅,慌忙後退。
韓耀倒是沒注意這些,光腳躍下立櫃,吹乾淨上面的灰塵,道:“我的錢都攢在這裏頭,鐵盒耗子磕不動。”說着,他翻開鎖釦遞給張楊。
“以後你的也放裏頭吧,咱家就一個這樣的盒子。”
張楊接過一看,瞬間驚得瞪大了眼睛,裏頭厚實的一摞摞大團結,少說也得有三四千!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同時出現在一個匣子裏啊!
韓耀看他那驚訝勁兒就憋不住笑,添了熱水坐回浴桶裏,舒服的吁氣,“放完都收拾好了。”
張楊把自己的二百多塊零散錢放進一堆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團結中間,踩住大衣櫃費力的將盒子推回去,再重新糊上報紙,心中仍不禁驚歎,沒想到大哥省喫省喝的,居然攢下這麼多錢!
新兌進去的熱水瀰漫出更多霧氣,朦朧中,韓耀抓過窗臺上的地瓜,邊喫邊招手:“水挺燙,來來,咱倆一起泡,不然浪費了。”
“啊?嗯。”張楊拍掉手上的浮灰,脫衣服坐在韓耀對面。
浴桶不大,倆人擠擠巴巴的靠在一起,水都要溢出來了,張楊拿澡巾搓手臂,不禁問道:“哥,你攢那麼多錢養老啊?”
韓耀哧道:“養什麼老,我離七老八十還遠得很。老子不能幹一輩子力氣活,攢這些錢自然有用處。”
張楊疑惑道:“有什麼用?你也想幹個體戶?”
“差不多。你給我擦擦後背,使點兒勁。”韓耀轉身坐在張楊叉開的兩條腿中間,“不過肯定不是個體戶那麼小利小潤的,哥要幹就幹大的,本錢得夠。要不我能拼了命去卸貨車麼,那百十來斤沉的東西往肩上一扛,一個立不住就能壓出血。”
張楊不知道到底咋樣纔算幹大的,問韓耀,他也不說,就是哼哼直樂,虛俯在張楊頸間,讓他給擦後腰上的泥灰。
洗完舒服的熱水澡,倆人鑽進被窩裏舒展筋骨,乾淨的皮膚貼在一起,讓人愜意。
韓耀上回跟卸車承包隊的工友要鋪蓋未遂,人說了,“大冷天的自己蓋都嫌薄,再給你搭一牀這日子還過不過了。”對方說的這麼直白了,韓耀也沒法再張口求。
張楊本想給韓耀做牀新被褥,只是手頭沒有布票也沒有棉花票,甚至針線都沒有,巧婦還難爲無米之炊呢,張楊做被手藝再精也沒用,他上哪能變出這老些東西來。
不過好在倆人都覺得睡一起也挺好,眼看着天越來越冷了,彼此靠在一處,最起碼暖和,也心安。
張楊把韓耀往旁邊推了推,給擠過來的桃酥留出一塊位置,嘴裏還叨咕着,“到底啥是幹大的啊……”
“別想了,能不能幹成還不一定呢,得等機會,我自己肯定做不了,而且具體幹啥也沒確定。”韓耀按着他腦袋笑,“趕緊睡覺,興許明早上你一睜眼,哥就發大財了,到時候哥買輛車接你放工。”
張楊訕訕的抿嘴,心裏還是忍不住琢磨,嘴上卻回了句玩笑話:“行,紅旗就算了,咱們級別不夠,我就坐上海牌的轎車,你給我買去吧。”
“好,哥肯定能給你買上。”韓耀像往常一樣,把手臂環在張楊背上,摟緊後合上眼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