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也忒臭不要臉了。”1986年六月, 秦韶站在驕陽炙烤的石磚路上,瞅了眼身後慘淡的國營傢俱店, 再仰望面前生意紅火的大門市,對張楊嘖嘖感嘆道。
皇冠傢俱三月末開業, 韓耀認識的那些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們紛紛前來捧場。應酬完了這幫犢子,蘇城又來送禮,陳曉雲挺着肚子道賀。
搬到四條街那時,張楊和陳曉雲就提及過做個副業,這一次韓耀開店,張楊想讓蘇城他們家入一股,就當投資了, 多多少少月底年底能收入一點兒。
韓耀不是吝嗇的人, 他也明白張楊心裏想什麼,不等張楊琢磨咋開口,他就先提出來了。
跟張楊不說見外話,韓耀說, 開店做生意雖然沒有隻賺不賠的道理, 但韓耀也合計了,賺錢照規矩給分紅,多了沒有;如果賠錢了,那也無需蘇城家擔待風險,他們啥時候說一聲,原始本金照退給他們。這就等於只賺不賠,這也算是照顧朋友了。
於是趁着他們這趟來店裏看過, 覺得生意正經紅火,韓耀便說了入股提成的意思,說是張楊提出來他覺得可行,所以大家夥兒商量商量。
蘇城一家自然是非常樂意的,也感謝韓耀和張楊惦記着這事兒。
最後洪辰也從煙臺過來道賀,只是那時秦韶沒能同來。洪辰的一些生意唯獨信得過小韶,他就得在南北各處忙忙叨叨的來回跑貨。一個月來兩回省城給韓耀送菸草,都是半夜在倉庫卸完貨,緊接着就腳不點地就又路去別處了。
到底等到了六月份,秦韶帶一隊空車從內蒙回來,故意途經省城,按照事先預謀的把司機都遣回煙臺,給洪辰打電話賴嘰嘰的請假。洪辰那頭其實事情不少,可也沒法兒把他從省城強弄回去幹活,只得一遍遍囑咐趕緊着,別耽誤工,這邊兒一堆事情等着跑,聽對方哼唧着答應了才撂電話。於是秦韶同志終於逮着機會,偷閒來傢俱店參觀。
結果進門第一句話就是給國營傢俱抱屈,真是非常厚道又不厚道。
門市內,僱來的兩個小年輕在給顧客介紹傢俱。雖說僱人時就挑的這種嘴皮子和心眼兒都機靈,說話也討喜的人,但今天他們的表現格外好,也不知是不是老闆在店裏坐着的緣故――韓耀正架着腿靠在最裏邊兒的躺椅上查賬。
韓耀聽見秦韶說話,哼哼笑了兩聲,對“臭不要臉”這個詞不置可否。站在秦韶身側的張楊倒是從這詞兒聯想起不痛快的事了,從鼻孔不屑的嗤出口氣。他把秦韶的頭掰向對街,讓他由近及遠九十度巡迴,再掰回來,面無表情道:“看見沒有?我們這不算不要臉,他們那樣才叫真?不要臉。”
對街門面放眼一望竟全是大大小小的傢俱店,雨後的豬食菜般密密麻麻擠在一堆兒,甚是壯觀。
現在的六馬路儼然成了傢俱一條街。
秦韶:“……”
可想而知,必然是有些人看皇冠傢俱生意紅火,於是紛紛效仿開店盈利。
張楊雖然忿忿的管這叫“拾人牙慧”,但心裏也明白,也無奈。意料之中的事情,商機就擺在眼前,皇冠傢俱做得好成了榜樣,誰不想趕緊跟風賺一筆。
韓耀對此一直很淡然。學得來皮兒,學不來瓤。而且這些店鋪規模並不如皇冠大,有些是商人出錢僱人做工開的,模仿皇冠的“一條龍服務”經營模式;有些是木匠們合夥開店,小本生意甚至學不來配備裝修隊和兼賣裝潢建材的套路;倒也有兩三家經營的很不錯,分走一批顧客,但若論傢俱款式,其實還是皇冠的更高檔新穎――韓耀手裏的圖紙大半是洪辰給掏動來的純國外樣式――價錢也更公道。
最重要的是,韓耀的眼光沒有拘在傢俱店上。時日長久,傢俱店不過是起步而已,現在不爲掙錢,爲的還是摸路子打基礎。所以現在賺多賺少也就沒太大所謂了。
張楊跟秦韶站在門口絮叨,韓耀將賬本隨手甩在小櫃上,尋思着先招待秦韶去下館子,於是起身,抬眼一看皺眉道:“你還做瓦匠?”
“這不是瓦匠服!”秦韶扯着挽起褲腿的鬆垮黃布軍褲,道:“這是潮流!搖滾風格!崔健就這麼穿!”
張楊:“崔健是誰?”
韓耀:“是搖滾……瓦匠?搖滾是啥玩意兒?”
秦韶:“……”
“不是瓦匠!是歌手!唱歌的!”走在時髦前線的秦韶同志遭到無知帶來的打擊,審美得不到有效理解,已經不知道怎麼跟這倆屯子人溝通,暴躁在門口轉圈,然後開始給他們講崔健爲何人,講盛況空前的演唱會,講《一無所有》吼出了當代人的渴望和追求,聽得他淚流滿面,雲雲。
韓耀對這些向來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感興趣,跟看店的倆人知會一聲就甩膀子去臨街菜館子。
那家新開的店做滷肉腱子和鴨煲特別香,那味兒,別家沒有。第一回倆人去,小孩兒就着鴨湯能多喫兩碗飯,之後韓耀就總去打包菜,回來倆人晚上墊一口或者下酒。韓耀尋思着上那家喫飯,招待秦韶也能顧得上張楊。
張楊聽得崔健聽得津津有味,奈何一心不可二用,先琢磨上中午喫點兒啥,再聽新聞就容易走神,心裏總惦記怎麼招待秦韶。他這幾天就喜歡臨街那家的鴨煲和滷肉,韓耀也百喫不厭。今天正好秦韶來了,帶他去喫一頓,他哥喫着也順口。
秦韶滔滔不絕,最後道:“懂了吧?知道崔健是咋回事兒了吧?”
“嗯吶,懂了。”張楊應了聲,緊接着道:“咱今兒喫鴨煲你不嫌熱吧。我跟你說,那家鴨湯倍兒香!腱子肉辦涼菜老好喫了!”
韓耀:“點八個菜咱仨喫着,再喝兩杯?他家燒刀子夠勁兒,純。”
張楊:“對,再讓老闆破個西瓜。”
秦韶:“……”
秦韶頓時覺得心累無比。秦韶面無表情,胸口起伏。這些平庸的凡人,根本不能理解時代前沿者們所觸摸到的世界。
直到坐進飯館,面前桌上八樣菜牛雜拼盤,大盆滷肉和老鴨湯,香味兒直往鼻子裏鑽,碗裏讓張楊夾進一個大鴨腿,小韶同志端着酒杯,這才感到心靈得到了一絲兒補償和慰藉,架起二郎腿晃啊晃,松褲腿兒直顫,吧唧吧唧喫開了。
張楊兩手攥着鴨脖子啃,道:“你多住幾天,好容易來一回,領你在省城玩兒兩天,我們劇團演《春|香傳》,我這兒有票咱們去看唄。”
“唔行。”秦韶嘴裏含着鴨肉塊搖筷子:“這次不能住,煙臺那頭忙,我今天來看看,你們都挺好我就回了。”
韓耀叼着煙道:“能多忙,你安心住着,我跟洪辰說一聲。”
“別介。”秦韶搖頭,道:“煙臺那邊兒真太忙了,我得回去。”末了還一本正經加了句:“洪辰都急哭了。我不能扔了他不管。”
張楊一怔,腦海中立刻顯現出洪辰不堪工作重負,伏在地上無聲流淚的場景,覺得這真是太可憐了。忙道:“那啥,好吧,我不留你了。正事不能耽誤。腱子肉喫着好不?好就行,咱包幾斤帶回去。回去幫給洪哥帶好兒,讓他放寬心,啊。”
韓耀:“……”
在館子邊喫邊聊,喝了四兩酒,晃神工夫就過了晌午。期間韓耀低聲跟秦韶談了菸草進貨的問題。
北方一帶的市場已經趨近飽和,外國煙的價格一降再降,雖然仍有利可圖,而且韓耀之下也有幾個固定的大批量買家進貨,但販賣走私煙不如從前有賺頭,照現在的勢頭也能料想未來更低迷,所以這買賣也無需緊抓着不放。韓耀早也想把這一腳爛泥咔叱乾淨,正好趁現在最後撈一把,以後就逐漸收了這生意。
韓耀的意思是,再從汕頭上三五回貨也就差不多了,到時候再是什麼行情再看。總之近期肯定是要徹底停貨。秦韶一直負責進貨送貨,停貨自然得告訴他。
這事兒也不好在外頭多談,韓耀三兩句說完之後,秦韶只嗯了聲表示明白,倆人便再不提。
喫飽喝足,秦韶腆着肚腩喝茶,忽然記起事兒來,低頭翻挎包,掏出一個黑色方塊遞給張楊,說是給他帶的。
張楊接過來前後翻看,撕開粘口,登時愣了。是一臺黑色的珠江相機。
他緊忙推回去,說不要不要。
再好的朋友,張楊也實在不好意思接連收別人的禮物。秦韶給他送手錶的情還不知道怎麼還,這次又是相機這老貴的東西。就算知道秦韶是真對他好,張楊拿着也覺得燙手。
秦韶卻還像上回一樣非讓他拿着,說啥都得送出去不然就撒潑打滾,最後乾脆往張楊懷裏一扔,說你再不要我現在就走了,你要還我就撒丫子攆大卡車吧,我看你能攆上不。說着拎包作勢要走。
張楊沒辦法,只得收下,認真道了謝。
秦韶這下樂了,坐回去開始教張楊怎麼換膠捲,怎麼調遠近焦。
倆人湊在一處捅咕,研究着研究着,張楊還試着給門邊的小土狗拍了兩張照片,覺得自己拿着相機拍照片確實挺有意思。
他還突襲似的對準韓耀猛地按快門,咔嚓一聲帶着閃光燈,把韓耀照的一哆嗦,白酒再次撒一褲襠。狗熊當時就怒了,呲牙嚎了一聲,低頭用手抹褲子。
傍晚回傢俱店,秦韶拎着大包的牛肉說要回去了,以後有空再來。張楊送他到貨車邊上,忽然道:“小韶,拍張照片再回去吧。”
秦韶點頭:“行啊。”說着甩上已經的打開的車門。
倆人回到店門前,韓耀不知道哪兒去了,估計是急着換褲子貓進裏屋了。張楊張望半晌沒找見,秦韶道:“你給我拍,我站招牌下面行不?”
“好吧。”
張楊退到馬路牙子上,單手將相機舉在眼前,對準秦韶,另一手在身前朝地上指:“往前點兒,嗯對。”
秦韶一胳膊插腰,岔着腿站在店牌下,揚起嘴角,下頜微微抬起,帶着年輕人的輕狂和率真。
熱乎乎的小風吹,掀起乾燥石磚路上一陣塵煙。刮過僞滿舊樓和新商鋪,石磚鋪的老馬路,掉漆的電車,施工的民宅工地,沙土在路人面前打着卷。
秦韶眯起眼睛,說:“快拍。”
張楊按下快門,咔嚓。
時光就這樣定格在一九八六年夏天的黃昏,定格在他們都還年輕的時候,定格在這個新舊交替的、蓬勃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