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榮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故事悽婉動人,是一段我所不知道的陳年祕事。
阿桑是萬花谷這麼多年來唯一化形的花妖。
當時發現阿桑的時候,她渾身*的躺在花叢間,神色懵懂。
是雲榮教她如何穿衣打扮,如何梳妝如何講話。
阿桑學的很快,三五日裏便有模有樣的像個人了。
阿桑是花兒變的,所以喜歡潮溼的溪邊,經常一個人傻傻的站在溪水裏,望着流動的水,望着遊動的魚兒發呆。
蒼禹一直都很在意阿桑,他養了這麼多年的花,從來沒見那朵花成過精,也沒見過成了精還那麼傻的。
阿桑心地純善,可能是因爲來源於天地,所以要回饋於天地,她不愛說話,卻特別愛笑。
用蒼禹的話說:那是一個傻乎乎的小妖精。
我打斷雲榮:“仙子同我講這些,是什麼用意?”
“沒有什麼用意啊,殿下何以這樣問?雲榮只是覺得,阿桑死的冤枉。”她回答。
這話新鮮,我從頭到尾的聽過來,雲榮仙子雖然都是在誇讚阿桑,可是眼神裏的那種嫉妒,是遮不住的。
可見,蒼禹當時一定是對這個小花妖很好。
我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上神喜歡阿桑,喜歡她的笑意,也喜歡她做的花釀,旁人動也不許動的鮮花,阿桑卻動得。。。”她頓了頓,神色冷漠,“那段時間,阿桑時時刻刻陪伴在上神身邊,雲榮亦只能退居次位。”
哦,我明白了。
原本蒼禹秉持了不接受,不拒絕的態度,默許了雲榮這樣不知疲倦的陪伴七萬年。
也許在蒼禹的眼裏,有雲榮和沒有雲榮是沒有什麼差別的。
可是雲榮不會這樣想,她在潛意識裏已經把自己定位成了蒼禹的身邊人,七萬年啊,多麼綿長悠遠的歲月,這樣的歲月被一個初來乍到的小花妖輕而易舉的取代,雲榮如何甘心?
換成是我,我也想不明白,我也不甘心。
所以我表示理解的對她點點頭,只可惜她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裏,沒有看到。
“殿下對阿桑的喜歡突如其來,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喜歡上的,也沒有人知道爲什麼會喜歡,我一直以爲上神是個沒有情愛的人,能夠陪在他身邊七萬年,已經是額外中的特例,我還時時覺得自己幸運,七萬年來滿足又心酸,卻從未想過放棄。”雲榮聲音哽咽,像是快要抑制不住自己這麼久以來的悲傷。
可是我低估她了。
她已經忍耐了七萬年,早已經是百鍊成鋼。
雲榮輕飄飄的看了我一眼:“可是啊,前有阿桑,後有殿下。雲榮才知道,上神也是有情愛的,也會真心的呵護心愛的女子,也會有發自肺腑的笑容,也會改變自己只爲了心裏人開心。”
“而我算什麼呢?”她自嘲的笑笑。
我也不好突兀的安慰她什麼,也是爲情所困的可憐人。
“你說阿桑死的冤枉,是什麼意思?”我嘴賤多問一句,問完就有些後悔,我現在聽雲榮講蒼禹和阿桑的故事,有一種喫了蒼蠅的膈應感。
但是不聽完,更膈應。
就像是一塊雞肋擺在我面前,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我心裏很累。
雲榮仙子見我主動問起,卻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了我另外一個問題:“殿下,如果你心愛的人,口口聲聲說喜歡你,心裏裝的卻是別人,你心傷難耐的死了,不知殿下作何感想?”
我被她這突然的一下問得起一身雞皮疙瘩,說往事就說往事,爲什麼一定要往我身上扯啊,還說這麼滲人的話題。
“那個。。。我覺得吧,像這種情況,人都已經死了,就算是恨,也是沒有辦法的吧。。。”
“是麼?若是活着,殿下會恨那個男子對麼?”她語氣有些興奮,我都不知道她在興奮什麼。
而且這話我聽着怪彆扭的,什麼叫若是活着,我活得好好地招誰惹誰了就要莫名其妙變成若是活着。
我翻個白眼差點沒厥過去:“誒,打住打住,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我活得好好的,怎麼說的好像我死過似的。”
雲榮意味深長的收斂了神色:“雲榮也只是打個比方,看來殿下和雲榮一樣,覺得被心愛之人如此對待,便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和好如初的了。”
我聽她說話真累,剛纔還很乾脆,現在拐彎抹角的像是食道不通暢吐不出來東西一樣,我在這飛仙樓裏左右張望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瓜子堅果,或者水果糕點都行,耳朵不清淨,就想着給嘴巴點甜頭。
只可惜這位雲榮仙子不食人間煙火,整個飛仙樓空蕩的連粒灰塵都找不出來,更別說喫的了,跟我這個不着調的女君沒有一處合得到一塊去的。
她問完了她想問的問題,便就着我的問題接着說:“說出來殿下可能不信,阿桑只在萬花谷呆了三年,這三年裏,上神極盡寵愛,甚至已經準備好要與阿桑成親。。。”
我心裏一下子像是被她紮了一個刺進去。
想起蒼禹笑眯眯的湊到我跟前來,不要臉的說:“殿下,等事情平息了,我就去神龍族提親。”
我不是他愛護的第一個女子,也不是他想娶的第一個女子。
我與他心愛的女子模樣相似。
所以萬花谷初遇,他纔會那樣的錯愕驚訝,他的眼神纔會那樣的遊離。
他看到的不是我,他看到的是他的阿桑吧。。。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心裏堵了一塊石頭,抑鬱的很。
“當年的那件事情,現在說起來,我都有些恍如夢裏。”雲榮冷冷的開口,“當時上神在萬花谷掛滿了紅色的綵綢,上神說,他是天父的兒子,天父不在了,就祭拜上天,阿桑是萬花穀日月精華幻化的花妖,也祭拜上天,兩人拜過上蒼,就算是禮成了。”
“後來啊,阿桑不知爲何,突然就性情大變了,避着不見上神,也不那麼愛笑了,終日裏鬱郁的。”
“這件事終究也是阿桑不對,性子太倔強了。可能是因爲幻化人形的沒有受過天雷洗禮,所以阿桑在第三年的時候迎來了她的天劫。”
“天劫只要過了,便就沒事,若是沒過,便灰飛煙滅。”雲榮輕笑起來,“阿桑是個傻子,生生的受了三道天雷,躲也沒躲,她那樣的修爲,如何受得住?當時就被劈了個魂飛魄散。”
我聽得心驚:“怎麼會?蒼禹呢?”
雲榮:“所以我才說,阿桑死的冤枉。她明明知道自己天劫將近,卻獨身連夜跑出了萬花谷去,不知道是爲了什麼,上神循着天雷去找她,又怎麼能找得到呢?一縷香魂消散,天地再無此人,只留下了這一段往事,上神自己從來不說起,雲榮也只能三緘其口。再後來,上神閉了谷,雲榮也難以時時探望,再之後的事,便是與殿下有關了。”
三緘其口?我沒看出來。
倒是看出來了她循着這個由頭是故意想來把我氣死的。
一是告訴我阿桑與蒼禹已經成了親了,二是想說我不過與阿桑長得像是阿桑的替代品。
居心叵測,但確實成功的撩撥了我的心頭火。
她要再接着跟我說蒼禹和那個阿桑有個孩子,我纔是真的要被氣死了。
我記得我在許多的閒話本子裏看過這樣的橋段。
英俊瀟灑的風流王爺娶了酷似前妻的女子爲妻,這糟心的劇情如今我算是原汁原味的體驗一番。
可是轉念一想,我與蒼禹又算是哪門子的關係?我在這裏鹹喫蘿蔔淡操心的生什麼氣?
我這般樣子。。。莫不是。。。莫不是愛上蒼禹了吧?!
想到這麼一層,我被自己嚇得一口口水嗆着,咳得那叫一個慘,雲榮也被我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嚇了一跳,將那杯涼透的茶遞給我。
我沒接,這茶喝多了心坎兒涼,回頭給我凍出毛病來。
見我好不容易緩過氣來,雲榮關切的問道:“雲榮可是說錯了什麼?惹了殿下生氣。。。”
我聽她這麼說真的很想告訴她:對,你所有話都說錯了。喔不,是我錯了,我不該來人界玩這一遭,更不該忽悠趙言恭這個倒黴催的我是散仙,尤其不該在這裏聽你說這一番屁話。
但我覺得這樣顯得我太小心眼,沒有女君的氣度,於是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沒事,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嗆着的,我挺好的,你別送了,我先回去了。”
雲榮卻還有些不想放我走:“殿下,阿桑的事。。。還請殿下不要告訴上神。”
我長嘆一口氣:“爲何?”
“阿桑是上神的心病,連他自己都不提,更何況是別人,雲榮不想惹得上神厭棄,也不想因此上了殿下和上神的情分。”雲榮說的懇切,我聽在耳朵裏卻又是另外一番滋味,“更何況。。。。阿桑已經死了,是不是替身,殿下又何須介懷呢?”
我錯愕的看她一眼,我很想罵娘,但是忍住了。
雲榮神色的淡淡的看着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個什麼情緒,但我不想管她是什麼思緒,冷聲道:“仙子說笑了,顏歡便是顏歡,不做替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