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意識上的黑暗,而是屋子裏的燈全都已經熄滅。
撒爾憤怒的呼喝讓林震南發現這一點時,他不免有些好笑。銀河方面顯然沒打算讓自己現在就躺下,就算是那些神經毒素髮作,也該死在拳場上。既然是這樣,又哪來的什麼狗屁瀕死感覺?
在海底,沒有了光線就等於伸手不見五指。不知道什麼原因,備用電源直到半分鐘後才正常工作,應急燈慘白亮起,大批警衛衝進了房間,戰戰兢兢地看着主管。
“繼續我們的話題吧!”撒爾揮手趕出衆人,控制了一下情緒,逼視林震南。
電話線路依然是通的,林震南看了座機一眼,“我可以不用喝酒,也輸掉這場比賽。”
“比賽的輸贏是次要的,關鍵在於,有人希望你去死。”撒爾冷酷地回答,“你也該知道,火炮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個隨時可以捨棄的小卒。”
“看來我沒有選擇了。”林震南慢慢端起杯子。
“不,等一等。”即使燈光不算明亮,撒爾還是敏銳地注意到了自己那隻酒杯的表面,有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紋。
他很快獰笑起來,“看樣子你喜歡我這一杯?沒問題,換一換好了。”
林震南怔住,半聲不作地看着杯子被換過,直到撒爾按下對話擎,作勢威嚇,才木着臉一飲而盡。
“我這邊沒事了,對,不用再在食物裏加料,好好看着他們......”撒爾滿意地對着電話吩咐,後幾句話他謹慎地偏過身去,聲音壓得微不可聞。
“沒其他東西讓我喝的話,我走了。”林震南等他掛上電話,漠然說。
撒爾好奇地看着他,“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難道你就不想跟我要個承諾?”
“你會跟*談感情麼?”林震南冷笑,走向大門,“我弟弟現在是砧板上的魚,我能保他一刻是一刻,別的顧不了太多。”
撒爾神色複雜地注視着他的背影,輕嘆了一聲。
林震南的腳步很快,在即將走出門口的那一刻,死氣沉沉的眼神悄然有了變化。
就在燈光完全暗下的時候,他的確動過了撒爾的杯子,但就只是碰了一碰,並沒有去換。這是在賭對方的縝密程度,以及對事物的觀察力。
他似乎賭贏了。
一雙眼睛好端端地藏在人的眼窩裏,尤其是美女的眼窩裏,再偏激的詩人也不會吝於讚美。但如果把它們整個挖出來,連着脈絡血淋淋地掛在臉上,那麼還認爲這兩隻碩大的、彷彿魚鰾一樣的東西,存在多少美感的傢伙,只可能從瘋人院裏找到。
絕大多數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實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堅韌。
板道吉第七次拖着兩條扭曲的手臂,齜出森森白牙,像被激怒的狗一樣撲向林震南,卻被重拳擊中胃部,滾倒再爬起的時候,包括稻川會成員在內的現場觀衆都已經不敢再看下去。
這個滿臉都是鮮血和塵土的老人,已經不再是他們見慣了的同類,而彷彿一頭詭異莫名的變異體。這種讓人戰慄的感覺,就像脫眶的眼球終於露出了原貌,每個人都知道本該是這樣,但每個人都沒法接受它們不再被眼皮遮掩的猙獰。
“爺爺!”看臺上傳來重子悽楚的呼聲。
林震南瞥見她嬌小的身影,卻依舊無動於衷地再度揮拳,肌肉骨骼之間的碰撞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板道吉面部中拳,向後仰倒,口鼻間狂噴出來的鮮血在空中劃出赤紅軌跡。
“你怎麼不殺我?怎麼不殺呢?”板道吉一邊喘息,一邊大笑,居然還在掙扎着站起。
林震南聽不懂日語,但多少能明白他的意思,微微變了臉色。看臺最高處,被武裝警衛簇擁在當中的撒爾正觀望着比賽,臉色陰沉。
“難道你已經沒有力氣殺人了麼?”板道吉笑得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扭曲着身軀直爬到林震南腳邊,似乎是在渴望着對方給自己來上最後一下。
這一次,林震南沒有再出手。
因爲看上去比死魚更死的板道吉,已經憑着雙腿的支撐,眼鏡蛇一樣昂起了上半身,並以一記頭槌撞在了他的胸前。所有的瘋狂在這一刻都從老人的臉上褪去了,留下的只有冷酷,陰狠,與一絲得手後纔會有的快意。
鬥殺場不是飯局,永遠不會有客氣可講。折斷敵人頸骨的難度要遠低於折斷雙臂,他不明白林震南在那個逆襲瞬間爲什麼沒有一了百了,把自己變成徹底的死人,但卻十分清楚自己該要的是什麼。
暴起之後,攻守方就此倒置。
林震南沒能擋得了頭槌,儘管那帶來的直接傷害並不重,卻使得運轉奔流的體內氣息窒了一窒。就只是這麼窒了窒,對手已經騰身而起,向着他的下顎踢出了一腿。
泄洪閘的操作只需要幾個按鈕,一旦按動,滾滾洪峯就會以無可挽回的勢頭席捲直下。林震南知道正是自己的遲疑不決,終於打開了那道閘,然而能不能擋得住鋪天蓋地而來的狂流,他沒有太大把握。
板道吉的手臂依舊拖垂着,完全成了擺設,兩條腿卻接連踢出了暴風驟雨般的密集攻勢,即使是正坐在觀衆席上的八強之一——來自朝鮮的跆拳道高手,此刻也已經被他展現出的凌厲腿法所震駭。
林震南似乎已經沒有了還手的能力,只是在一下又一下避讓針對自身要害的致命來襲。鬥殺場中迴盪着板道吉利腿帶起的勁風,以及那沉悶無比的,人體被連續擊打發出的聲響。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飛濺的鮮血已經在林震南周遭,染出了大片星星點點的嫣紅。板道吉的每一腿都帶着匪夷所思的挫傷力,就像是一把真正的刨子,不管用手去格用臂去擋,被碰撞到的部位總會有大片皮肉翻起,爆出血花。
“夠不夠?夠不夠?!”板道吉瘋狂地大喊着,他並不是在問對方,而是在問冥冥中的某個魂靈。
他甚至開始迷戀這種感覺,並能夠肯定,前面這中國青年之所以會留手,也是出於凌虐的快感。像這樣直接殘酷的對話方式,不是時時能夠遇上的,就他自身而言,他當然不夠,他還想要的更多!
看臺上,重子依舊茫然失措地站在那裏。她不明白,爲什麼在爺爺取得優勢以後,自己的眼淚卻還是會流個不停。
短暫卻漫長的單方面壓制,終於在板道吉的突然警醒中結束。儘管林震南早已成了搖搖欲墜的血人,似乎連小指頭也能戳倒,但這樣的情形,纔剛發生在自己身上不久,而前者也正是由於掉以輕心才被扭轉了局勢。
過於愚蠢的行徑,在一場拳賽中出現一次就夠了,板道吉無意重演。
在現場觀衆眼中,兩個離合翻飛動作如電的身影,忽然被一道湧起的褐色巨浪間隔,彼此分開了。如果說板道吉曾經踢向地面,引發的僅僅是蓬遮蔽視線的塵霧,那麼這一次他捲起的就是沙瀑,是狂潮!
與此同時,觀衆席間那名跆拳道高手發出了一聲*,面如死灰。數千人當中,恐怕就只有他和寥寥幾個強者能夠看清,板道吉並不是一腳就掀起了方圓幾米的地面,而是在電光火石的瞬間連着踢出了無數腳。
整個賽點場館幾乎都在沙瀑的狂嘯之下微微發顫,在它的龐然軀體後面,板道吉俯身踏步,拖着兩條斷臂竟然直接衝了進去,所過之處沙石全都向兩邊剖離紛飛,打得地上坑坑點點。
看臺上驚呼聲已經連成了一片,林震南卻在這個時候佝僂了身軀,痛苦地彎下腰去,滿頭滿臉都是豆大的汗水。
“等一等,我最近的胃口不太好,你還是把剩下這杯也喝了吧!”那陣突兀的斷電後,一隻腳本已跨出了中控室大門,身後卻傳來這樣的聲音。
轉過身,撒爾正滿臉陰森地看着自己,淡淡重複:“喝了吧,有些事情,逃是逃不過的......”
逃不過嗎?
沙瀑的前排浪頭已經越來越近,眼看着就要將林震南單薄的身影一口吞沒,真正致命的那一柄斷水流之刃,卻彷彿徹底融進了碎石沙礫當中,再也找不到半點蹤影。
“林哥兒,你託我們少爺的事情,已經辦妥了!”霹靂般的吼聲猛然從看臺高處炸響,沈曉之身邊燒得一手好菜的胖大漢子撞開通道門,氣喘吁吁衝進了場館。
逃過了。
林震南苦笑着投去一瞥,沙瀑咆哮捲來,掩近。
等到漫天的塵土終於散去,他也跟着慢慢地放下了手。身前,斷水流的索命惡鬼已經被他用盡最後力氣的三道重手,還原成了一個人。
老人眼中的仇恨與瘋狂開始被疲倦所掩蓋,也有着拼盡全力後的解脫。
實時轉播中的特寫鏡頭,讓數不清的人們清晰看見,林震南的口鼻當中正在慢慢沁出墨一般烏黑的血漬來。作爲軟倒在他面前的對手,板道吉的神情開始變得迷惑,但很快,就呈現出了憤怒之色。
“您是位真正的武士,我輸得心服了。”板道吉明知敵人這副模樣,必定是稻川會動了手腳,嘴上卻不願明示,微微低頭掙扎着說完後,人已頹然昏厥。
林震南疲倦地笑了笑,耳聽着主持人高聲宣佈比賽結束,現場觀衆的歡呼聲猶如山崩海嘯,意志上再也支撐不住,向後倒下。
最後所見的景象當中,他發現有個身穿和服的女孩在遠遠凝視自己,臉上印着淚痕。
它們雖然很淺,但對於他來說,卻是完全不同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