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禮拜日。
臭蟲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長時間,沒去過教堂了。當然,現在的貝加索街區也沒有教堂,自從那些該死的中國移民來了以後,那尊同樣該死的中國神祗,就成了這裏唯一的被膜拜者。
臭蟲雖然有點臭,但卻並不是真的臭蟲。由於遊手好閒又染了好多年毒癮,這瘦骨嶙峋的哥倫比亞漢子早就被家人趕了出來,流浪在街頭靠小偷小摸度日。他幾乎每次被別人見到,總是出沒在垃圾場或建築工地這樣髒亂的地方,日子一久,就得了這麼個綽號。
二十歲的時候,臭蟲最大的夢想就是一晚上幹他十個八個美女。等到了三十歲,他又開始希望有數不光的錢。今年他四十二歲了,已經逐漸認識到白日夢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所以偶爾在喝醉的時候,才管不住自己,幻想口袋裏揣着滿滿當當的*。
今天的陽光不錯,臭蟲的心情本來也不錯。
他沒有喝過酒,沒有吸過毒,睡眠也很充足,如果能洗個熱水澡再順便刮刮鬍子,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爲清醒的日子了。可偏偏找上門來的幾個陌生人,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而且是個荒唐之極的夢。
整整一盎司包好的*,就放在他的面前,端端正正地放着,像個白色的聖誕禮盒。
臭蟲費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夠把目光從那上面移開,在轉頭的時候,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頸骨因爲不聽使喚,而發出的“咯咯”聲響。
“你們一定是找錯人了。”他從睡覺的牆角站起身,收好破毯子,連着撞倒了幾個用來擋風的垃圾桶,“我不想捲進任何麻煩。”
在街頭呆了這麼多年,他自然懂得流浪漢首先需要遵守的生存法則,就是明哲保身。再賤的命也是命,一旦死在街邊就連警察也不會來多看一眼。
“幹!我們不要什麼,只要你把昨天看到的事情說一遍,半點也別漏。”那三男一女當中,看上去嬌滴滴不過的大姑娘瞪起了眼,居然煞氣十足。
“你們是中國人?”臭蟲這才注意到他們黑白分明的眸子,忽然打了個哆嗦。
“你猜得出我們從哪兒來,就應該明白我們要的是什麼。”姑娘冷冷地盯着他,“說吧,我們打聽過,你看見了許多東西。”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臭蟲兩眼無神地回答,撲到地上把那包*搶在懷裏,迫不及待地扣破外包裝,挑了些吸進鼻孔,緊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毒品的純度太高,還是由於他太長時間沒有碰過了,只不過眨眼的功夫,這骯髒乾瘦的流浪漢就涕淚齊下,喘息得像是隨時會接不上氣來。
“我不喜歡中國人,除了那小子以外。”過了良久,他終於哽嚥着說。
半小時後,臭蟲帶着這四個人,走進了貝加索街區的第七街。以往這裏總是很熱鬧,穿行着膚色各異的居民,髒亂中透着生機。而現在,整條街卻空空蕩蕩冷冷清清,一眼望去連鬼影都找不到一個,地面上滿是奇怪的黑褐色,彷彿有人用稀薄的柏油來回刷了一個遍。
聞着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看到街邊的野狗伸出長舌,津津有味地舔着石板縫隙間的物事,臭蟲身後的三男一女全都變了臉色。
“老布就是住在這裏的。”臭蟲走到一家大門緊閉的拉麪店前,就不肯再往前邁步,渾身打着顫。
幾名中國人低語了幾句,大姑娘顯然是性子最急的那個,皺眉說:“這個我們知道,別廢話。”
“前段時間,我們這的鐵錨幫突然被一幫外省人打垮,原來的老大沙棘死得連全屍也沒剩。那些外省人接手了整個幫派,不願意跟着他們的,都被殺了。”臭蟲努力整理着語句,“新的鐵錨幫好像轉了性子,對販毒不感興趣不說,平時也沒看到有什麼其他動作。可老布大概是得罪他們中的哪個,前幾天不知道從哪裏回來,就被人堵在了家裏。”
大姑孃的西班牙語顯然不怎麼靈光,又讓臭蟲說了一遍,這才聽明白。
“再後來,到了前兩天,許多穿着黑西裝的亞洲佬來了這邊,跟守在老布家附近的鐵錨幫幹了起來。整條街都亂了,最少死了幾十個人,警察來的時候,卻連一具屍體也沒有找到。”臭蟲的臉龐已由於恐懼而扭曲,“那些人......那些人像機器一樣,收了同伴的屍,就都散了。鐵錨幫乾脆把老布全家都帶回了窩裏,亞洲佬還不死心,晚上又摸過去一次,聽說喫了更大的虧。”
“稻川會?那也是來找他的.....”大姑娘喃喃自語,眸子裏兇光一現,“繼續說,我們在聽。”
“前天,老布家裏來了箇中國小子,那時候我正好在這附近閒逛,看能不能偷到皮夾買晚飯喫,正好瞧見他走進來。”臭蟲吞了口唾沫,指着不遠處的街面,“就在這裏,鐵錨幫留下的人手攔住他,說了些什麼我沒聽見,沒一會那幾個傢伙就躺了一地。中國小子還是自顧自走到老布家裏去,大開了門,還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一車車鐵錨幫的人開始往這條街來,我跟其他看熱鬧的,又怕又不想走,就站得遠遠的望着。”臭蟲的神情恍惚起來,“那麼多人,全都帶着傢伙,老布一家被推在最前面,少說也有四五支槍頂在老布身上。那會兒我纔有點明白,原來他們要找的並不是老布,而應該是那個年輕人。”
大姑娘哼了一聲,對此顯然早有預料。
臭蟲又扣出點毒品吸進鼻孔,閉上眼睛喘了一會,才從驚魂未定中略微平靜下來,“他們好像在談什麼條件,想要讓那年輕人答應,誰知道年輕人還沒說什麼,老布就拼命叫了起來,接着鐵錨幫的人就對準老布大女兒頭上開了一槍。”
原本一邊在聽,一邊在低聲給同伴轉述的大姑娘忽然頓住了話語,臉上全是狂怒之色,“殺不相乾的人做什麼?!”
“誰知道呢,也許有槍在手上,人的想法就會變得兩樣吧!”臭蟲冒出了一句帶點哲理的回答,低低嘆了口氣,“老布喜歡賭錢,輸紅了眼就要在家裏發瘋,他大女兒還不到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在做*養這個家,沒想到連死也死的這麼慘。”
“該死的是老布。”大姑娘森然說。
臭蟲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些別的什麼,卻終究還是強忍了下來,“那女孩是被步槍頂着打的,半個腦袋都飛了,血噴得老布全身都是。他當時跟我們一樣,傻在那裏不會動了,站在對面的年輕人一下子就紅了眼,吼了句什麼,卻不敢動。鐵錨幫的人都在笑,又把槍對準了老布的小女兒,扔了副手銬在地上,打着手勢讓年輕人自己銬上自己。這時候老布突然轉身撲倒了身邊的槍手,隔開那麼遠,我看不清年輕人是怎麼衝過去的,等到槍再響的時候,他跟鐵錨幫的人已經貼到了一起,場面全亂了。”
“那年輕人死了沒?!”大姑娘問。
“他沒死,老布死了......”臭蟲喃喃地說,“我認識老布少說也有十幾年,他跟我一樣,一直活得像條狗。就算走在馬路上,不認識的人上去給他幾個耳光,他也絕對不敢還手。”
沉默了很久,臭蟲一下子拉開衣服,指着肋骨根根凸出的胸膛,“可那天,老布這裏被子彈幹得像個篩子,卻還是死死咬着被他按住的槍手喉嚨不放。我能聽見他在像狼一樣嚎,等到把那*養的喉嚨咬斷,零零碎碎噴了一地以後,他趴在地上,衝着自己的小女兒叫了一聲。”
長街之上,除了紅與黑,已再也看不見其他顏色。
“蘋塔,快跑啊,別回頭,快跑!”老布的模樣猙獰如厲鬼,臉上卻有熱淚滑落。
看着小女孩的有兩人,一個被他活活咬死,另一個也倒在了林震南手下。蘋塔確實要比其他同齡的孩子都早熟,即使處在這樣的境地,也只是愣神了短短片刻,就帶着滿臉的涕淚向外圍拼命跑去。
她那單薄的,小小的身影,像只野火邊掙命的蛾。有人抬槍,槍響瞬間,已衝到同一路線上遮擋的林震南一個蹌踉,腰部血流如注。緊接着他看也沒看地向後擲出了剛奪來的一杆火器,開槍那人仰天而倒,頭顱被撞得稀爛。
不知道是忌憚這種充滿針對性的殺戮,還是目的根本就不在其他人身上,鐵錨幫最終任由小女孩逃去,拉大了圈子,將林震南和老布遠遠圍了起來。
“別打啦,別打啦......”老布搖搖晃晃地站起,對衆人說,“你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想要的應該不是他的屍體吧?到了這個地步,也沒什麼好說的,他脾氣太臭,讓我替你們勸勸,行嗎?”
誰都知道“他”指的是林震南,誰都能看出這兩人已經是窮途末路,一杆杆火器慢慢垂下。
短暫的沉寂中,老布看了看自己破皮袋一般的身體,又看了看林震南,忽然露出一個笑容,“在處女鎮,我知道你是騙我的,可我怕拖你的後腿,想早點回家來,把兩個小鬼帶走,沒想到還是來不及......”
林震南沉默地走上前,扶住他。
“這些人替雙子公司做活,他們帶我回過了那裏。不關日本人的事,也不關你的事,所以沒什麼好內疚的。”老布開始打着奇異的短嗝,每一次都會引得大股血液湧出喉頭,“當初要不是我貪財,我們也不可能跟這家公司搞在一起,不會有後來那麼多事......你聽我的話,跟他們回去,雙子在我們身上花了錢,又突然不見了你,大概是被逼急了,這纔拿點手段出來讓我們瞧瞧......拳賽打完了,你又是第一,我不知道他們還想要什麼,反正不算要命的話,別跟他們對着幹就是了......找到機會再開溜。”
最後一句話,他是以中文說的,站得近點的槍手立即大聲呼喝了起來。
“像你這樣的傢伙,怎麼能真的被人綁住呢?雙子的人割了我的老二,當着我的面奸了莉薩,我都沒有說你在哪裏下的車。”老布虛弱地埋怨,眼中透出又是驕傲又是狂熱的神氣,“要知道,你他媽的......他媽的可是我的頭馬啊......”
“是,我是。跟了你打拳,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後悔。”林震南一滴淚都沒有流,他迸裂的眼角裏流出的是血,不斷打在老布臉上。
臭蟲卻在痛哭,整個人都抽噎成了一團,“老布嚥了氣,誰都以爲事情就此打住了,那年輕人卻突然翻臉,衝出這條街的時候捱了好幾槍,我看到他腿都瘸了。到第二天,我聽說鐵錨幫死了好多人,老布的屍體不見了,幾個槍手被吊在房樑上,全身的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那些狗日的警察這時候算是睡醒了,全城都在抓那個年輕人,可到現在都沒有一點點消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