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行者真空,偷竊了住持東西,逃出山門;且不顧師父目前死活,一徑打點他方去享用。把目前寄頓在別人家的物事,多討了攏來,同寺中帶出去的放做一處,駕起一輛大車,裝載行李,顧個腳伕推了前走。看官,你道住持偌大傢俬,況且金銀體重,豈是一車載得盡的?不知宋時盡行官鈔,又叫得紙幣,又叫得官會子,一貫止是一張紙;就有十萬貫,止是十萬張紙,甚是輕便。那住持固然有金銀財寶,這個紙鈔兀自有了幾十萬,所以攜帶不難。行者身邊藏了寶鏡,押了車輛,穿山越嶺,待往黎州而去。到得竹公溪頭,忽見大霧漫天,尋路不出。一個金甲神人閃將出來,軀長丈許,面有威容。身披鎖子黃金,手執方天畫戟。大聲喝道:“那裏走?還我寶鏡來!”驚得那推車的人,丟了車子,跑回舊路,只恨爺孃不生得四隻腳,不顧行者死活,一道煙走了。那行者也不及來照管車子,慌了手腳,帶着寶鏡只是望前亂竄,走入林子深處。忽地起陣狂風,一個斑斕猛虎跳將出來,照頭一撲,把行者拖的去了。眼見得真空欺心,盜了師父的物件,害了師父的性命,受此果報。有詩爲證:盜竊原爲非分財,況兼寶鏡鬼神猜。早知虎口應難免,何不安心守舊來?
再說漁翁王甲,討還寺中寶鏡,藏在家裏,仍舊貧窮;又見寺中日加興旺,外人紛紛議論,已曉得和尚欺心調換,沒處告訴。他是個善人,只自家怨悵命薄。夫妻兩個,說着寶鏡在家時節許多妙處,時時嘆恨而已。一日,夫妻兩個同得一夢,見一金甲神人吩咐道:“你家寶鏡今在竹公溪頭,可去收拾了回家。”兩人醒來,各述其夢。王甲道:“此乃我們心裏想着,所以做夢。”妻子道:“想着做夢,也或有之,不該兩個相同。敢是我們還有些造化,故神明有此警報?既有地方的,便到那裏去尋一尋看也好。”
王甲次日問着竹公溪路徑,穿山度嶺,走到溪頭。只見一輛車子倒在地上,內有無數物件,金銀鈔幣,約莫有數十萬光景。左右一看,並無人影,想道:“此一套無主之物,莫非是天賜我的麼?夢中說寶鏡在此,敢怕也在裏頭?”把車內逐一簡過,不見有鏡子。又在前後地下草中四處尋遍,也多不見。笑道:“鏡子雖不得見,這一套富貴,也夠我下半世了。不如趁早取了他去,省得有人來。”整起車來推到路口,顧一腳伕推了,一直到家裏來。對妻子道:“多蒙神明指點,去到溪口尋寶鏡。寶鏡雖不得見,卻見這一車物事在那裏。等了一會,並沒個人來,多管是天賜我的,故取了家來。”妻子當下簡看,盡多是金銀寶鈔,一一收拾,安頓停當,夫妻兩人不勝之喜。只是疑心道:“夢裏原說寶鏡,今雖得此橫財,不見寶鏡影蹤,卻是何故?還該到那裏仔細一尋。”王甲道:“不然,我便明日再去走一遭。”到了晚間,復得一夢,仍舊是個金甲神人來說道:“王甲,你不必癡心。此鏡乃神天之寶,因你夫妻好善,故使暫出人間,作成你一段富貴,也是你的前緣。不想兩入奸僧之手。今奸僧多已受報,此鏡仍歸天上去矣,你不要再妄想。昨日一車之物,原即是寶鏡所聚的東西,所以仍歸於你。你只堅心好善,就這些也享用不盡了。”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王甲逐句記得明白,一一對妻子說。明知天意,也不去尋鏡子了。夫妻享有寺中之物,儘夠豐足,仍舊做了嘉陵富翁。此乃好善之報,亦是他命中應有之財,不可強也。休慕他人富貴,命中所有方真。若要貪圖非分,試看兩個僧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