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在一瞬間被崔明掛斷。
手機頁面回到了主屏幕, 一張寬闊無垠的藍色大海背景圖。
江攸寧坐在房間裏,想都不想就給江聞撥了電話。
江聞很快接通。
“聞哥。”江攸寧單刀直入,“我一會兒發一篇稿子給你, 你幫我弄一下, 買到最後一位熱搜就行。”
江聞:“好。”
江聞做事向來利索,十分鐘之後,#華峯#詞條空降第50位。
但兩分鐘之後,詞條替換成了#新能源#,直接換了方向。
江攸寧坐在桌前,把華峯跟宋舒的電話音頻導成文檔,然後存檔。
在她做完之後, 崔明的電話纔再次響起。
“你好。”江攸寧仍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調,沒有起伏的溫和聲線帶着鎮定人心的力量,明明沒說什麼, 但崔明那邊仍舊愣怔了兩秒。
兩秒後, 崔明才低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你好,江律師。”
比之剛纔的態度好了很多。
起碼沒有刻意施壓。
“崔律師。”江攸寧說:“不必客氣。您方已經決定起訴了麼?”
“還沒。”崔明說完這兩個字後覺得丟了氣勢, 頓了頓後又補充道:“華先生不是冷漠無情的人, 他掛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退一萬步說,宋舒女士還是他兩個女兒的母親,因此華先生不想鬧得太難堪。但如果宋舒女士依舊得寸進尺, 你方用苟且下作的方式損害華先生的聲譽,我方也不會放棄起訴這種正當的捍衛我方權利的方式。”
“哦。”江攸寧淡漠地回應。
“不知您方所說苟且下作的方式具體指代什麼?”江攸寧說:“我方自始至終處於弱勢。宋舒女士爲了華先生甘願迴歸家庭,爲家庭主婦照顧華先生和一對雙胞胎女兒, 她手無縛雞之力,對華先生的種種行爲無可奈何才提出離婚,但華先生並不認同宋舒女士的家庭中的付出,因此給出了令人難以接受的數額,宋舒女士一氣之下搬離別墅,她名下所有的卡都被華先生停掉,如今跟兩個女兒的生活都是由朋友接濟,苟且倒也是真的,但下作大可不必。”
“如果您方用這樣的形容詞來侮辱我方當事人,甚至是侮辱我,那我們也不會放棄起訴這種正當的捍衛我方權利的方式。”
江攸寧說話不疾不徐。
她摁開了免提,手機放在桌面上,顯示錄音1分32秒。
溫和的聲音聽着沒有殺傷力,但很容易把人帶入她的語境之中。
便是歷經風霜如崔明,也頓了幾秒才從她的情境中出來。
“江律師。”崔明的聲音刻意壓低,“宋舒女士所做的一切對華先生造了極大的影響,如果因爲我方當事人是公衆人物,宋女士就要用輿論方式來逼迫華先生一退再退,那她有朝一日也可能會被這種方式反噬,望你轉告宋女士,輿論是把雙刃劍,不要將還能解決的問題暴露在大衆目光之下,那最後受傷的人很有可能是理虧的那方。”
“哦?”江攸寧反問:“誰理虧?”
“這個,你可以問你的當事人。”崔明說:“江律師都不找你方當事人詢問基本事實情況麼?”
“啊~”江攸寧拉長了音調,故作無辜道:“這個啊,我是問過了,就是不知崔律師問沒問過。”
“既然問過,還要替宋舒女士接下這個案子,江律師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崔明話裏帶着濃濃的鄙夷。
鄙夷宋舒,也看不起江攸寧。
“崔律師。”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一個清冷。
一個溫和。
摺疊在一起卻格外的悅耳。
爾後是熟悉的幾秒沉寂。
沈歲和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壓低聲音提醒,“不要感情用事。”
崔明輕嗤,不大情願地嗯了聲。
江攸寧反而是笑了下。
她笑得聲音不高,不帶任何情緒,只是簡單地、溫和地笑。
她笑着說:“沈律師還在啊。”
崔明:“呵。”
聽起來就不太高興。
沈歲和卻只是頓了兩秒,輕咳了聲,“嗯。”
當做應。
“那我倒是榮幸。”江攸寧笑道:“天合的兩位律師一同跟我聊天,不知是看得起我呢還是對華總離婚的視呢?”
“當然是對華總的視。”崔明下意識道。
“哦~”江攸寧刻意拉長了音調。
就跟不信崔明說得話似的。
傷害性不高,侮辱性極強。
任誰聽了也覺着不爽,更遑論身經百戰被人捧習慣了的崔明。
“不知江律師對自己有什麼誤解?”崔明問:“你代理過什麼有名的案件?又是誰的御用律師?一個初出茅廬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也值得我們大動干戈?”
“啊。”江攸寧故作詫異,“我也沒有說什麼吧。崔律師您這麼貶低我作何?難道貶低對方律師會讓您更有就感嗎?”
“貶低?”崔明輕嗤,“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哦。”江攸寧緩緩呼了口氣,“那您知道乳臭未乾是貶義詞嗎?您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對方律師,帶上了嚴重的主觀情緒,我可以理解爲是你不專業嗎?”
“而且,你涉嫌對我人格侮辱。”江攸寧的語調很平,就是很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崔明的音調卻上揚,略帶嘲諷,“人格侮辱?如果一個貶義詞都算作侮辱,可以用以上述證據的話,庭的案子豈不是摞到天高?”
“啊?”江攸寧嘖了一聲,“我沒打算起訴啊。”
崔明錯愕。
江攸寧繼續道:“你我都知道,道德是用來約束人行爲規範的,而律則是人的最低道德標準,是不能踩的紅線。一個貶義詞自然不能算作上述證據。”
“呵。”崔明嗤笑,“那你……”
他話還沒說完,江攸寧便打斷道:“我只是確定一下,崔律師您的道德底線在哪裏,您覺得這些不算事的話,那我就直言不諱了。”
“嗯?”
江攸寧:“你啊,狗眼看人低罷了。”
崔明:“???”
噗嗤。
辦公室裏傳來了一道笑聲。
但很快,他意識到這樣笑不對,立馬把椅子轉過去,只給崔明留下了一個背影。
崔明氣極,“江律師!”
“嗯?”江攸寧始終帶着笑,“我在,你說。”
崔明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說什麼。
“崔律師覺得我說得不對?”江攸寧問。
“自是不對。”
江攸寧:“但我也不打算改。畢竟你先說我,本能回擊罷了。”
“你……”崔明的話被卡住,他也不是第一次碰上女律師,以往遇到一些都是上了年紀的,或睿智理性,或鋒芒畢露,或謙遜溫柔。
但第一次碰上江攸寧這種。
你跟她講律,她跟你講道理,你跟她講道理,她胡攪蠻纏。
崔明覺着,年紀小的女人,還是愛吵架。
“崔律師。”江攸寧說:“我想我們還是回到正軌來,畢竟現在要解決紛爭的人是華先生和宋女士,不是我跟你。如果你跟我在這裏打嘴炮過癮就能解決了兩方問題的話,那我一定奉陪到底。”
崔明:“我……?”
江攸寧等他停頓的那一秒,見縫插針笑道:“我知道崔律師您是專業的,在律界的名聲也很響亮,雖然看不上我們這種剛打官司的小律師,但我相信您不是倚老賣老的人,您剛剛說的話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還是說華先生跟宋女士的事情。你方是傾向於坐下來談談還是直接上庭呢?”
崔明:“???”
他還沒從江攸寧前邊的話語情緒中走出來,江攸寧已經自動跳躍到下一個話題了。
前邊雖是在恭維他,但怎麼聽都不對勁。
而且崔明覺着自己被江攸寧擺了一道。
但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來是哪裏出了問題。
跟女人吵架經驗太缺乏的崔律師第一次遭遇了勁敵。
來不及多想,以他的專業度自是投入到了當事人的案件之中。
“華先生是傾向於坐下來談談的。”崔明又擺出了自己的專業態度,“畢竟華先生心軟,哪怕宋女士做事不留餘地,但華先生覺得她是女人,還是想給她留幾分面子,這說穿了也是家事,鬧到法庭上耗時耗力。不過我一直在勸華先生起訴,兩個女兒的撫養權,華先生是一定要的,他不想讓自己的女兒跟着宋女士喫苦受罪,雖然跟宋女士的感情關係破裂,但兩個女兒是華先生的親骨肉,況且,她們已經兩歲,庭判也是傾向於給更有經濟能力的華先生。”
“哦。”江攸寧說:“兩個女兒的撫養權,宋女士也是志在必得。但我認爲這些都能放在後面談,當務之急是徵求華先生跟宋女士的意見,如果能平靜地坐下來談,那自然最好不過,如果談不,我們再庭見,你看如何?”
“是這個道理。”崔明說。
既然兩方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了一致,江攸寧便跟他約了個時間坐下來談談,最好約上雙方當事人。
崔明跟江攸寧都打電話給了當事人,最後把時間定在4月5日上午9:00。
正好是星期六。
約好之後,江攸寧問:“請問當天你方來得有幾個律師?”
崔明理所當然道:“只我一個,你這是什麼意思?”
“啊?沒什麼。”江攸寧說:“隨口一問。”
“難道你真覺得自己是什麼大人物?我們天合需要兩個律師來跟你談麼?”
江攸寧:“我有這樣的想法也不奇怪吧。畢竟……是你們給了我這樣的錯覺。”
崔明:“……”
“崔律師。”江攸寧說:“您要是看不起我呢,不如換個人處理這樁案子?”
“呵。”崔明輕嗤,“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聽說你一畢業就結了婚,幾乎沒打過一個正經官司,你怎麼有信心在我這撂大話的?”
“當然是崔律師給的。”江攸寧笑,“既然我這麼不要,崔律師調查我做什麼?調查完了覺得我差,還是要跟我一起解決這樁案子,難道是爲了欺負弱小麼?嘖。我聽說厲害的律師都是遇強則強的,沒想到崔律師竟然是這樣的啊。”
“你……”
江攸寧:“沒事。就算知道了這些我也不會看不起崔律師的,畢竟您這樣是人之常情,我理解。”
那語氣就像在說:你不行,我理解。
傷害性不高,侮辱性極強。
崔明一氣之下掛斷了她的電話。
女人,真麻煩。
午後溫暖的陽光從窗戶折射來,落在江攸寧的臉側。
她坐在位置上愣怔了兩秒,臉上綻開了笑容。
真有意思啊。
崔明這種態度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江攸寧以爲崔明應當是那種處變不驚的老狐狸,沒想到遇見弱勢的對手後,也難免疏忽,她有理由懷疑崔明根本沒去驗證華峯的話。
不過,她這邊也有點瓶頸。
說白了,夫妻之間的事是關起門來兩口子的事。
別人說再多也無保證百分百真實,而由他們自己說出來的,自然帶上了主觀色彩,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江攸寧以前實習的時候,遇到過當事人說謊,而且給出了很確鑿的證據,律師沒有做調查就上庭辯護,最終被對方啪啪打臉,敗訴。
而在法庭這種地方,需要絕對的證據。
宋舒手裏,什麼都沒有。
其實現在能夠坐下來談判解決離婚是最好的方案,上庭其實對宋舒不利。
通過錄音能推斷出,華峯是個很暴躁的人。
江攸寧有點懷疑他磕了藥,因爲在年會上言的華峯說話跟電話裏的他完全不是一種語調。
電話裏的華峯說話大聲又沒邏輯,特別像江攸寧以前見過的那種“料鬼”。
“料鬼”是某些地方對“吸/毒人員”的一個別稱。
她大學畢業後做過一段時間的律援助,跟同專業的一些同學去縣城裏住,然後白天去周邊貧困落後的小山村裏走訪。
她去過一個山村。
那裏信息閉塞,她連着去了好幾天,起初語言不通,道路不熟,甚至她的着裝都跟那個地方格格不入。
她是令人們新鮮的“城裏人”,但仍舊有很多人蜂擁而至,找她諮詢問題。
能幫助到一些人是真的開心,可她更記得,有個婆婆來找她,非常熱情地請她到家裏喫飯,她以爲是婆婆想感謝她。
因爲電視上都說小山村裏風淳樸,她天真的信了。
喫飯期間,婆婆忽然問她能不能給自己的兒子當媳婦兒。
江攸寧嚇壞了,她放下碗跟那個婆婆解釋,“我是來幫助大家瞭解更多律知識的,不能給您當兒媳婦,而且我有喜歡的人了。”
婆婆頓時變了臉色,“你不是來幫助我們的麼?我兒子現在就缺個媳婦,不然就得打一輩子光棍了,你得留下來給我兒子當媳婦。”
江攸寧慌了想走,但那戶人家的男人出來,用了一根大粗麻繩把江攸寧綁了起來。
特別像電視裏演得綁架情節。
江攸寧毫無還手之力,她真的被扔了一個柴房,然後那老太太說,挑個好日子就讓他們結婚。
那個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上山的路崎嶇難走,村子裏只有一個小賣鋪,裏面的零食很多都過期了,幾乎沒有村有小汽車。
那裏破落至極,甚至手機都沒信號。
江攸寧每天下午五點會走山路下山,然後在山腳下打車回縣城跟同學們集合。
可那天她沒去。
她的手機也被那戶人家給拿走了。
那戶人家的兒子就是人們口中所說的“料鬼”。
那個村子裏還有很多那樣的人。
他們平常能跟你笑呵呵的聊天,跟正常人沒差,但他們的情緒會在某一個點被直接引爆,非常嚇人。
江攸寧是在兩天後被找到的,因爲有人把消息告訴了路童,路童知道後立馬告訴了聞哥跟辛語,他們三個人報警,然後到那個村子裏瘋了一樣的找。
最後找到了被綁在髒污房間裏的江攸寧。
那是第一次,江攸寧真正理解了一句話——窮山惡水出刁。
有些惡棍在糟蹋着別人的善意,也讓善良無處可放。
從那裏來後她閉口不提在那裏生過的事情,也再沒去做過律援助。
路童也沒去過特別偏遠的山村,最小的也是在鎮上。
那段不好的記憶被江攸寧從腦海裏拉拽出來,但最後落在了華峯的身上。
這是個新的方向,能查。
江攸寧現在要做的不止查華峯,還有宋舒。
她無確認宋舒的話百分百是真的,所以她必須瞭解事實情況。
之前她已經查了一些,可以確定華峯出軌是真,而且江攸寧讓江聞找的狗仔拍到了華峯的出軌照,偷拍的照片不能作爲證據呈上庭,但已經暴露在公衆視野裏的照片是可以的,這方面江攸寧有人脈,不擔心。
但華峯虐待女兒的證據,完全沒有。
還有家暴這件事,宋舒連住院記錄都沒有。
毫無頭緒。
幾個關鍵的點都卡住了,江攸寧也煩。
她特別想知道這件事在華峯口中被說了什麼樣。
現在知道這件事的除了崔明,還有沈歲和。
更煩了。
怎麼哪都有他?
又不是他的案子。
正想着,一個陌生號碼打了來。
江攸寧瞟了眼,北城的號。
她猶豫了幾秒接通。
“你好。”江攸寧問:“哪位?”
“是我。”
沈歲和的聲音在聽筒裏響起。
“啊。”江攸寧難言錯愕,卻很快恢復情緒,平靜問道:“你換號了?”
“沒有。”沈歲和頓了幾秒,“你把我那個號拉黑了。這是新辦的。”
江攸寧:“……”
專門爲了給她打電話辦的?
不大可能吧。
江攸寧的腦海裏千百轉,很多想法都往出冒。
她發現有了孩子之後,自己的腦袋不僅沒有變遲緩,反而天馬行空了起來。
有些想法,奇奇怪怪,不可言喻。
“什麼事?”江攸寧問。
“你真的要接宋舒的案子?”
“這不是還沒起訴麼。”江攸寧說:“沒到上庭那一步,也不算我接了這樁案子吧。”
“意思是之後起訴,你就不代理了?”
江攸寧:“……”
字面意思雖然是那樣,但沈歲和爲什麼現在這麼天真?
是的,天真。
這是江攸寧腦海裏蹦出來的第一個形容詞。
這種詞原來跟沈歲和搭不上半分關係。
但現在……
江攸寧覺得自己不太對勁。
但也只是片刻,她便道:“看情況吧。”
很敷衍的答。
“我還是那個建議。”沈歲和說:“不要代理這個案件,而且,最好讓辛語也遠離這趟渾水,如果她還要工作的話。”
“嗯?”江攸寧反問:“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沈歲和的語氣,讓人感覺“言盡於此”。
“那我偏要呢?”江攸寧卻很平靜地問。
那邊沉默。
良久之後,沈歲和說:“你聽我的。”
他在虛無之中嘆了口氣,“我不會害你。”
“哦,如果沒記錯我們已經離婚了。”江攸寧說:“我爲什麼要相信你的話?”
沈歲和:“離婚了難道我就不能幫你了麼?”
“能。”江攸寧篤定答。
沈歲和那邊忽然鬆了口氣。
江攸寧卻笑道:“但我有權選擇不接受你的幫助。”
“你現在的善意對我來說,只是枷鎖。”江攸寧非常平靜地喊他,“沈先生。”
“嗯?”
“我希望你知道,我們不是離婚後還能做好朋友的關係。我也拒絕這樣的親密,我們離婚那天起,你就失去了在我生活指手畫腳的權利。往後,我或好或壞都跟你沒有關係。相同,我以前對你的生活沒有話語權,以後也不會有,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江攸寧。”沈歲和喊她,“你這是什麼意思?”
江攸寧抿了抿脣。
幾個字就在她喉嚨口盤旋,但又覺得有些。
“離婚那天,我就說過有事可以來找我。”沈歲和說:“你別逞強。華峯那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
“所以呢?”江攸寧反問:“離婚以後我也應該待在你的保護範圍內嗎?你以什麼樣的名義保護我呢?”
沈歲和的喉嚨忽然有些澀,頗爲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朋友。”
氣氛忽然凝固。
江攸寧正在摳着的桌角忽然被摳下一塊木頭屑,手指裏紮了根刺。
鮮血泊泊地流出來,她眉頭緊鎖,把手指含在嘴裏。
舌尖能感受到血腥味,也能觸到那根刺。
像是拔不出來。
幾秒後,她聲音忽地拔高,離婚後第一次這麼嚴肅地喊他全名:“沈歲和。
“我們離婚了。”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離婚了!離婚了!你知不知道離婚是什麼意思?你三歲嗎?離婚後還可以做朋友?我爲什麼要跟你做朋友?難道我缺朋友嗎?我缺你這種想起我來就關心兩句,想不起來就永不聯繫的朋友嗎?你是有多幼稚多天真才能說出這種話來?”
“還是說,我在你眼裏就差到了這種地步?”江攸寧反問道:“所以你以權謀私給我開後門?我不應該跟這種案子扯上關係,不應該去接這種案子,那我應該去接什麼?你給我案子嗎?”
沈歲和愣怔了一會兒,聲音略顯木訥,“我給。”
江攸寧:“……”
傻逼。
江攸寧腦子裏自然而然蹦出了這個詞。
她一口氣都差點沒出上來。
完全搞不懂沈歲和在做什麼。
她也不想搞懂。
所以她義正言辭地拒絕,“我不要。”
“爲什麼?”沈歲和問。
“我的事。”江攸寧說:“你少管。”
沈歲和:“……”
啪嘰。
江攸寧直接掛了電話,然後把號碼拉入黑名單。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江攸寧坐在位置上氣憤地想:贏不了?
——那我就給你演示一下逆風翻盤。
——還想讓你看看什麼叫驕兵必敗!
氣死她了。
臭男人。
然後,她的肚子忽然抽了下筋。
江攸寧立馬安撫似的拍了拍肚子,爾後輕輕揉了揉。
她覺得,孩子估計也被沈歲和氣到了。
“沒事沒事。”江攸寧低聲道:“我不氣。”
“都是他們自以爲是。”
“我就不該跟男人講道理。”
“以後懂了明白了,不會這麼做了。”
肚子再也沒動靜。
江攸寧以爲是胎動,然後上網查了下,一時間也把握不準。
網上說寶寶4-5個月的時候纔會胎動,她這會兒纔剛十四周左右,應該不是吧?
正想着,肚子忽然又輕輕地動了下。
江攸寧立馬拿出手機在小羣裏:啊啊啊啊!寶寶會動了!
辛語:???你講什麼靈異事件呢?
路童:……是胎動吧。
江攸寧:是的是的,剛剛他好像踢我了。
辛語:小破孩不乖。
路童:是小可愛,你能不能對它好點?
辛語:誰讓我不喜歡他爹呢?
江攸寧:……
辛語:算了算了,看在他媽是江攸寧的份上,我就勉強喜歡他一下。
江攸寧:不是。
——我忽然想到,剛剛小孩踢我是不是因爲我罵了沈歲和?
路童&辛語:???
兩個人的表情包一個接一個,立馬刷了屏。
路童:有瓜,想聽。
辛語:你被鬼附身了?還會罵沈歲和?
江攸寧:……
——建國以後不許成精。
辛語:主要是這事兒魔幻現實主義。
路童:其實我也覺得。
江攸寧:……我在你們眼裏這麼包子嗎?
辛語:呦,了不起,包子這詞都學會了。
江攸寧:最近爲了案子,我衝了不少浪。
路童:???衝浪?衝什麼浪?你去海邊了嗎?
江攸寧:網上衝浪,我現在是5g了。
辛語:別岔開話題!快說!你怎麼罵得沈歲和?
江攸寧:就是……他把我氣到了。
路童:因爲啥???
江攸寧:宋舒的案子,他不讓我接,說華峯危險。
路童:這是關心你?
辛語:遲來的關心豬狗不如!
江攸寧:這不是重點,我第一反應是他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還有就是他對我們的關係沒有清醒認知。
——我覺得我有點瘋了。
——我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
辛語:撒花.jpg
路童:你長了。
江攸寧:此話怎講?
辛語:還不是因爲你從狗男人的陷阱裏跳了出來,眼不瞎心不盲,就變正常人了唄。
路童:你——不愛他了。
江攸寧看着定格在屏幕上的那句話,笑了。
懶得糾結。
她發消息約各位出來喫飯,但兩位工作黨都比較忙,只有這周調休的清明節纔有空,所以約好了一起喫烤肉。
闔上手機屏幕後,江攸寧往後一仰,正好靠在椅子上。
太陽一照,格外舒適。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沈歲和生日要到了。
往年的這會兒她早已買好了禮物,但今年她好像很少想起來。
不過,今年不需要買禮物,也不需要準備驚喜。
打開的淘寶又關掉。
心靈忽然自由。
隔了會兒,江攸寧給江聞發消息:聞哥,你查查華峯唄。
江聞:???
江攸寧:找狗仔跟他,私密點的地方,尤其注意酒吧,我懷疑華峯嗑/藥。
江聞:……成。
清明節這天早上六點,沈歲和就已經醒了。
他從牀上坐起,爾後遙控打開窗簾,天剛矇矇亮。
他劃開手機,也收到了幾條祝福。
各類銀行來的“生日快樂”。
裴旭天:兄弟!晚上喝酒烤肉走起!
曾嘉煦:哥!生日快樂!紅包.jpg
曾嘉柔:親親愛愛的表哥,生日快樂啦!恭喜你衝破三十大關,開始衝刺四啦!紅包.jpg
曾寒山:歲和,恭喜你又長大一歲,明天到舅舅這來喫飯。轉賬8888
舅媽:恭喜啊大帥哥!轉賬6666。
沈歲和一一過。
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好像是少一個人。
他翻遍了微信聊天記錄,所有的小紅點都點完了,心裏還是空落落的。
少了江攸寧。
他不愛過生日。
因爲他的生日是他爸的忌日。
那年,就是因爲他過生日,所以他爸從另一個城市往趕,最後跟車撞了,搶救無效死亡。
他爸的屍體血肉模糊,他媽哭得撕心裂肺,在醫院的長廊裏罵了一圈。
先罵的就是爺奶,因爲那天是爺奶時隔幾年之後又來給他慶祝生日了。
第一次給他慶祝生日,奶奶損他損得厲害,說他是掃把星,沒生好日子,喪門星,甚至那年家裏的一頭牛死了都要怪到他這個幾乎從沒回過家的孫子身上。
他不是沈家的長孫。
沈歲和有個大伯,比他爸大三歲,但結婚比他爸早很多,所以他大伯那的兒子要比沈歲和大八歲,二兒子都比沈歲和大五歲。
那兩個哥哥是他爺奶的心頭肉。
甚至於,二哥都不算最親的。
大哥被爺奶寵到喫飯時可以坐在盤子裏,爺奶都會笑着說:我家孫子真會坐。
沈歲和見過一次,也是那天,他不小心掉了一團飯粒在地上,被奶奶看到說是敗家玩意兒,蠢東西、喪門星。
很難聽的詞用在他身上,他媽聽到了以後跟奶奶打了一架,直接薅頭髮的那種,那是沈歲和第一次見曾雪儀像個潑婦一樣,但她堅定地站在他身前,一步都沒讓,沈歲和那天毫髮無傷,而他媽扭到了一條胳膊。
他爸那天匆匆喫過飯後就被爺爺喊着去地裏割草了,所以沒看到。
等他割草來,家裏已經鬧成了一鍋粥。
但他堅定的站在曾雪儀身前,那天的父母對沈歲和來說,都是巍峨大山,遮風擋雨。
後來,沈立就再沒帶他們回過沈家。
那一年,沈歲和四歲。
他清楚記得,是因爲第一次他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爲什麼爺奶那麼不喜歡他?
他是不是不該生下來?
他是個喪門星嗎?
但沈立告訴他:你不是,你是爸媽的寶貝,是上天賜予我們最好的禮物。
他永遠記得父親,那個如山一般巍峨,如水一樣溫柔的男人。
爺奶第一次給他慶祝生日是他五歲的時候。
因爲父親跟家裏關係鬧得太僵,所以爺奶親自登門,可他還是怕,躲在房間裏不出來,結果惹氣了奶奶,趁曾雪儀不注意的時候,他奶在他身上一直掐,而且捂着他的嘴,他爺還給關上了房門。
幹了一輩子農活的女人力道要比五歲的沈歲和大得多。
他根本不是對手。
所以他那天被掐了一大腿的青紫。
曾雪儀買菜回來後,他哭着告狀,爺奶最後是被曾雪儀拿掃把趕走的,可爺奶在家門口大鬧,尤其是奶奶,她坐在地上,一邊拍大腿一邊大哭:“我怎麼就養了這麼多不肖子啊,我們家是造了什麼孽娶的這種媳婦啊,竟然把公公婆婆趕出家門,虧我還拎了這麼多東西上門來看他們!簡直就是狗咬呂洞賓!”
很多人都對曾雪儀指指點點。
曾雪儀站在那兒,被衆人戳着脊樑骨的罵。
後來,還是他爸回來把爺奶送走的。
他爸很怕爺奶來攪亂他們平靜的生活。
在他七歲生日那天,他爸在外地跑運輸,按照正常的點是晚上十點回來,一家人正好能過個生日,但那天傍晚,他知道爺奶去了家裏,心急,車速自然快,在山路上出了車禍。
知道這個消息的曾雪儀把爺奶罵得狗血淋頭,最後還把刀刃指向了他。
在醫院的長廊裏,曾雪儀罵他:
“你就是個掃把星!”
“好好的你爲什麼要過生日?!”
“清明節生日,你爸忌日!你高興了嗎?!”
“爲什麼你要在這一天出生?”
她甚至說——爲什麼死的不是你們?
那天晚上,沈歲和在醫院的長廊裏有了從未有過的感受。
所有的惡意、恐懼都向他襲來。
而他,避無可避。
他七歲以前的生日蛋糕是曾雪儀親手做的。
七歲以前,他每年都能收到一把父親親手做得弓箭。
沈立的手特別巧,他在去曾家當司機之前跟村裏的木匠學過幾年手藝,所以他用木頭做出來的東西都栩栩如生。
沈歲和的玩具幾乎都是沈立親手做的。
但七歲之後,他什麼都沒了。
他再也沒有正兒八經的過過生日。
因爲他是清明節生的。
因爲這是父親的忌日。
甚至因爲,他是喪門星。
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沈歲和躺在牀上,百無賴聊的劃拉手機。
把微信頁面反反覆覆地看了幾分鐘,也沒看出什麼新鮮勁來,最後又關掉。
從三年前開始,他每年的生日都會收到一封長信。
寫在漂亮的紙上。
而在三年裏,他收到過00:27,00:28,00:29的微信祝福。
因爲跟江攸寧結婚的那一年,是他26歲的尾端。
而在他29歲的尾端,他又變了一個人。
在他生日那天,江攸寧都會刻意等零點。
哪怕她假裝睡着,但在零點都會醒,她會開始編輯消息,在她想要的時間點送達。
而沈歲和會假裝睡着,悄悄看她。
開車去的路上,沈歲和腦子裏雜亂繁複。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反正他覺得自己像只孤魂野鬼。
甚至在回憶起曾雪儀那句話的時候,他也覺得:死得不如是他。
所有人的生活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家裏一如既往。
沈歲和家換了鞋,然後在七點整的時候跟曾雪儀一起去那個陰森的房間裏祭拜了沈立,兩人跪在沈立的牌位前,曾雪儀給他燒了很多紙,房間裏烏煙瘴氣的。
正好沈歲和最近有些不舒服,聞到這個味嗆得咳嗽了幾聲,被曾雪儀聽到後立刻皺起了眉,“你是故意的嗎?”
“什麼?”沈歲和問。
“給你爸燒紙你都忍不了。”曾雪儀厲聲道:“你還能做什麼?”
沈歲和抿脣,強忍着咳嗽,不想跟她起衝突。
他低下頭繼續跪着燒紙。
曾雪儀當初買的是很大一個瓷盆,專門用來給沈立燒紙的。
聽聞是她專程起了個大早去城郊的批發市場買的。
因爲城裏買不到。
她對沈立的事,永遠上心。
燒紙的工作行了半個小時,沈歲和膝蓋都跪的有些麻了,但曾雪儀卻開始誦讀佛經,而在這個過程裏,沈歲和也必須在旁邊跪着。
而且,必須挺胸抬頭挺直脊背。
這是曾雪儀的要求,以示對沈立的尊敬。
一直跪到八點,沈歲和的任務纔算結束。
曾雪儀這裏有兩個保姆,他們從房間裏出來時,飯已經做好了。
沈歲和坐在餐桌前,現今天擺了四個碗。
沒有江攸寧的時候是三個。
有了江攸寧以後是四個。
但今天,江攸寧沒來。
他疑惑道:“趙姨,你拿錯了吧。”
“是太太要求的。”趙姨說:“今天有客人來。”
“哦。”沈歲和在最東側落座。
曾雪儀剛洗完手從衛生間出來,她坐在了沈歲和的斜對面。
“誰要來?”沈歲和問。
曾雪儀說:“我請的客人。”
沈歲眉頭微蹙,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淡淡應了聲:“哦。”
隔了幾分鐘,門鈴響了。
曾雪儀喊趙姨去開門,輕巧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阿姨,歲和哥哥。”
沈歲和剛夾了一口菜,瞬間吐了出來。
他僵硬地轉過身子,果然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喬夏。
他的表情頓時變了。
椅子被他往後一拖,跟地面碰撞出刺啦的響聲。
“你到底……”他看向曾雪儀,咬牙切齒道:“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