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夏的到來讓沈歲和感到意外。
也將他們這段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關係在瞬間引燃。
“媽媽只是請了個客人來。”曾雪儀輕睨了他一眼, 漫不經心地朝餐桌前走過去,喊着面露爲難的喬夏坐在她對面,正好是沈歲和旁邊的位置。
往年, 江攸寧都只坐在他對面。
因爲曾雪儀不想看她。
呵。
沈歲和站在原地, 在喬夏朝他走來的時候往一旁走了幾步,跟她隔開距離。
“你在這種日子,把她叫來是什麼意思?”沈歲和厲聲問道。
“沒什麼意思。”曾雪儀在喬夏對面落座,頭微仰,“你在質問我?”
客廳內頓時沉默。
保姆們也都噤若寒蟬,退離了客廳這個危險環境。
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初升的太陽折射進屋內,照在站得筆直的沈歲和身上。
他的白色襯衫映着春日暖光, 心卻寒涼徹骨。
舌尖抵在口腔內,他聞到了血鏽味。
“我在家裏,連請個……”曾雪儀神色雖淡, 卻不怒自威。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歲和打斷, 他語氣堅定,卻只說了一個字:“是。”
曾雪儀眉頭皺起, “嗯?”
沈歲和:“我是在質問你。”
他重重地呼了口氣,清冷聲線不帶絲毫感情, “爲什麼在今天, 在我來的時間,你要邀請她來做客?”
曾雪儀輕哼,“沒有爲什麼,只是想夏夏了, 便叫了。”
“那你爲什麼不在昨天想、明天想,非要在此時此刻?你告訴我,你在謀劃什麼?”
寂靜之下, 曾雪儀的呼吸聲都變重了幾分。
“謀劃?我在你心裏就是這麼有心機的女人麼?”曾雪儀厲聲問他,“沈歲和,你把我想成了什麼?!
“你這樣做,該讓我怎麼想你?”沈歲和平靜地說:“逼我離婚後,再用同樣的方法來逼我跟喬夏結婚,之後讓我在你預訂的軌道上行走,一步不能差,這是不是你的想法?”
曾雪儀一時語塞。
良久之後,她訥訥道:“我都是爲你好。”
“呵。”沈歲和輕嗤。
“你這是什麼態度?”曾雪儀站了起來,縱使如此,她也得微仰着頭,才能跟沈歲和眼神對峙,“跟夏夏結婚有什麼不好?夏夏年輕聰明懂事乖巧,身體健康對你又好,比那個江攸寧好千倍萬倍!你跟她結婚,我才能安心。”
沈歲和的目光從她身上繞到喬夏身上,喬夏也正在看他。
那雙眼睛很大,頭髮微卷,妝化的像是個精緻的洋娃娃。
他看過來,喬夏扯出個容,連的弧度都像是練習過千百遍似的,跟三年前到的她沒什麼兩樣。
好看,但假。
“那你結。”沈歲和別過臉,平靜地跟曾雪儀說:“你想跟誰就跟誰,我沒有意見。”
曾雪儀:“……”
“你在說什麼混賬話?!”曾雪儀隨手捏起一根筷子朝他打過去,正好戳在他心口的位置,只是一下又掉在地上。
“那你乾的都是些什麼混賬事?!”沈歲和皺着眉說:“你記不記得離婚的時候答應過我什麼?”
曾雪儀沉默不語。
“我說過。”沈歲和一字一頓道:“除了江攸寧,我誰都不娶。”
“以後,我不會再結婚。”
“你答應了我的。”沈歲和說:“現在要反悔了嗎?”
沉默幾秒後,曾雪儀清了清嗓子,“那不過是權宜之計。江攸寧到底給你下了什麼蠱,讓你變成了這個樣子?你當初娶她就是個錯誤!這會兒不過是回到正軌上來,你爲什麼不願意?不結婚,你讓我怎麼面對你死去的父親?難道你這輩子不要小孩了嗎?”
“爲什麼要?”沈歲和說:“要來繼續讓你規劃他的人生嗎?在你眼裏,喬夏什麼都好,但在我眼裏,她比不上江攸寧,連頭髮絲兒都比不上,就是這麼簡單。”
“歲和哥哥。”喬夏忽然低聲喊他,帶着幾分嬌嗔。
沈歲和眉頭微蹙,“喬小姐,請自重。”
“好啊。”曾雪儀拍手稱讚,“想不到我沈家還出了這麼個癡情種,你對江攸寧倒是一往情深,那怎麼還會離婚啊?!歸根結底,還不是你不愛她!你就是爲了跟我作對才娶了那個不入流的東西!”
“夠了!”沈歲和一拍桌子,湯搖搖晃晃灑在了桌上,他紅着一雙眼睛盯緊曾雪儀,“她有名字。”
“爲什麼離婚?”沈歲和嗤笑,“難道你不清楚麼?如不是因爲你想殺了她,我會離婚嗎?我不想哪一天江攸寧在我身邊悄無聲息的死去。你手段多,我知道,我無能我護不住她,以我讓她走,你滿意了嗎?”
他眼睛紅得快要滴血。
他親口在曾雪儀面前承認自己無能。
“你……”曾雪儀抬起手,氣得要往他臉上揮,卻瞬間被他抬起胳膊擋住,胳膊都被反震的發麻。
“我,你的兒子。”沈歲和說:“這輩子,最無能的就是永遠怕你骯髒的手段。”
一句話出口,後邊的話便也順勢說了出來。
幾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報復性地在說。
“我跟你看中的人相親,我就是覺得噁心,我這輩子寧願死都不會跟她結婚。”
“江攸寧沒有名字嗎?你知道我每次去她家是什麼待遇嗎?”
“她爸請我喝茶,跟我下棋,她媽在廚房裏做飯,江攸寧在沙發上看電視,飯熟了以後筷子都是她媽遞到我手裏的,我在她家沒洗過一個碗,拖過一次地,甚至,沒開過一次門。江攸寧也沒在她家洗過一個碗,拖過一次地,她喝湯都是媽媽給舀在碗裏晾好的。”
“就你說得這個不入流的東西,給你無能的兒子做了三年飯,洗了三年碗,甚至在你面前三年做低伏小,拖着受傷的腿也要去開門;就你說得這個不入流的東西,大學年年拿國獎,哥倫比亞大學lmm畢業,法考508,你告訴我,她到底哪裏不入流?!”
“真正不入流的是你!跟我!你看不上我爸的家世,就想靠着喬家飛黃騰達。你知道曾家的名譽聲望地位永遠跟我沒關係,以你想讓我攀龍附鳳,攀着喬夏的高枝回到你想要的位置去,你真的讓我,噁心。”
他一字一句,字字句句都在控訴曾雪儀。
說到最後,眼淚潸然而下。
不是滑落在臉側,而是滾燙的熱淚在眼眶裏凝成大顆的水珠,直接掉在桌上。
啪嗒。
曾雪儀愣了片刻。
她抬起手又想打沈歲和,但被沈歲和擋住。
之後,她開始瘋了一樣,在嘴裏唸叨着“江攸寧、江攸寧、江攸寧……”
足足唸了有幾遍,爾後忽然抬起頭來,“就是江攸寧才害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她的錯!她就是個喪門星!就該拖着她那條爛腿永遠發爛發臭!甚至,應該早就……”
“你夠了!”沈歲和吼出來的聲音都變得嘶啞,“你到底爲什麼變成了這樣?!”
“因爲你,我家都沒了!”沈歲和說:“江攸寧從來沒有對不起你。”
“反而是你,到底做了多少對不起江攸寧的事情?!”
曾雪儀頓時愣怔在原地。
她神色錯愕,抬起頭看向沈歲和,“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到底做過多少對不起江攸寧的事?”沈歲和嗤笑,又報復性地補充道:“或許說我們,到底做過多少對不起她的事?”
空蕩寂靜的客廳裏,沈歲和起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拿起了自己的風衣,彎腰穿上了鞋子。
背對着目光灼灼望向他的兩人,簡練開口,“喬小姐,我不知道你爲什麼一而再再而三的到我家來,更不知道我的母親向你承諾了什麼,但我希望你知道,她的意願不會一直代表我的意願,三年前我沒有娶你,以後也不會娶你。”
“作爲喬氏集團的千金,你應該知道有多少人因爲你家的企業對你趨之若鶩。我母親就是其中之一,但抱歉,我對經商不感興趣。對你,更沒有興趣,我希望你自重。”
“還有,我就一個表妹,你別喊我那麼親暱的稱呼,我們,不熟。”
他拉開門,手在門上不自覺用力,修長的手指泛了白。
“以後。”沈歲和說:“如你要自殺,別給我跟舅舅發消息。”
“我會在你死後,給你斂屍。”
“還會告訴爺奶。”
門被關上。
隔絕開了兩個界。
但後知後覺的曾雪儀忽地拿起一個碗,想都沒想朝着門口砸去。
砰。
四分五裂。
就跟這個家一樣。
在華政附近的一家小巷子裏。
江攸寧大學的時候回宿舍晚,會一個人去那裏喫頓烤肉,很多時候不喫,但喜歡聽肉在爐子上刺啦啦烤的聲音。
每一張桌子上都吊着排氣扇,但旁邊有一個昏黃的小燈。
包括整家店裏的氛圍都是朦朧寂靜。
人多,充斥着煙火氣息。
今天正好是調休日,這裏的人格外多。
江攸寧來得早,等了五分鐘就等到了位置,周遭都是年輕的大學生,渾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氣息。
她拿出手機給在小羣裏發消息。
【我被大學生們包圍了,快來解救我!】
路童:???你都到了
辛語發語音過來:我在外邊找停車位,你們學校這邊真絕了,一個停車位得靠命。
路童:大學附近都這樣,光是出租車就能佔一大半停車位,剩下的就只能看命了唄。
——不過你提醒我了,我不開車過去了,我打車去。
江攸寧:全世界最美的辛語,要我出去接你麼?
辛語:不用,我停好了,馬上進來。
江攸寧在門口張望着。
一抹高挑的身影進來,立馬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江攸寧朝着辛語揮手,辛語摘掉墨鏡,不疾不徐朝江攸寧走過去,盡情接受周遭人目光的洗禮。
直到辛語落座,江攸寧才無奈扶額,“現在好多人在看我們。”
“準確點。”辛語微,“是在看我。”
江攸寧:“……”
“你點菜了嗎?”辛語問。
江攸寧搖頭,“等你們呢。”
“我要牛肉。”辛語說:“最近減肥,我過段時間要露馬甲線。”
江攸寧:“你沒有嘛?”
辛語:“以前有,最近又喫回去了。”
“嗯?”江攸寧非常懷疑,“有人給你開小竈了?”
辛語打了個響指,“聰明!”
“誰啊?”
辛語朝江攸寧努了努嘴,“還不都是你的功勞。”
江攸寧:“……”
蒼天可鑑,她最近都在家裏。
幾乎不下廚,也從來不洗碗。
她現在是家裏的一級保護動物,慕老師跟江老師對她愛護有加。
“也不知道你跟宋舒說了點兒什麼。”辛語說:“她最近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瘋狂在我家做飯。沒想到她廚藝竟然不差,我一時沒防備就成現在這樣了。”
“哪樣啊?”江攸寧問。
辛語摸了摸自己的小臂,“胖了一圈。”
江攸寧:“……”
真沒看出來。
在她眼裏,辛語跟以前一樣瘦。
不過也能理解,她們這種工作要出鏡,鏡頭裏要比現實中胖一圈。
以現實中看着差不多身材的上了鏡都會變得圓滾滾,而鏡頭上看着正好的,現實中都會偏瘦。
不止辛語,聞哥也偏瘦。
不過是勁瘦,因爲聞哥爲了拍戲,練出了八塊腹肌。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不過聊得最多的就是宋舒。
一說起來,辛語又掌握了話語權,她說,江攸寧安靜地聽,還負責給她倒茶水。
從她的視角來看,宋舒就是個實打實的戀愛腦。
好好的事業不要,爲了個老男人把自己搞成了這幅田地。
說着宋舒,辛語的話題就又轉到了江攸寧身上。
“你還比她強點。”辛語說:“起碼沈歲和不是個謝頂老男人,而且在離婚的時候給了你很多錢。”
江攸寧:“……”
“說她就說她,不要拉踩我。”江攸寧捧着水杯喝了口,道:“沈歲和給了我一大半資產呢。”
“驕傲?”辛語瞟她。
江攸寧:“也還行。”
“我怎麼感覺你要跟他舊情復燃。”辛語的眼神變得危險,“江攸寧,你別在同一個坭坑裏掉兩次啊。”
江攸寧:“???”
“誰給了你這樣的錯覺?”江攸寧問。
辛語:“你剛剛說他的時候,又很得意。”
江攸寧:“……我得意是因爲我拿了很多錢。”
辛語沒再說話。
氣氛頓時沉了下來,江攸寧只低着頭喝水。
“宋舒這案子,能贏麼?”辛語換了話題。
江攸寧搖頭,“還沒打呢,看明天商量的結吧。”
“沒商量好呢?”
“那就起訴,起訴狀我已經擬好。”江攸寧說:“相關資料也都準備齊全,就是還差點證據,不過我讓聞哥去查了,還有一些,得到時候跟宋舒商量。”
“要是打的話有幾成把握能贏?”
“五五開吧。”江攸寧說:“我現在不知道華峯那邊是什麼情況,明天去見他本人再說。”
辛語點頭。
不一會兒,路童就到了。
三人點餐,開始烤肉。
路童是烤肉小能手,她全程負責服務。
三人要了兩罐啤酒,一瓶飲料,坐在一起話家常。
不過說得最多的還是宋舒的案子。
路童也幫着出了不少主意。
在她們安靜下來的時候,總能聽到周遭人們的談話。
圍繞的都是考試作業,跟她們格格不入。
喫得正高興,一道聲音帶着試探傳來,“江攸寧?”
江攸寧的筷子一頓,抬起頭看過去。
那張朝氣蓬勃的臉映入眼簾,是阮暮。
“嘖。”辛語笑着調侃,“是你啊,酒吧的小男生。”
路童只是看了眼便專心烤肉。
而江攸寧擦掉嘴角的油漬,只禮貌性地跟他打招呼,“你好。”
“啊。”阮暮明顯錯愕,“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爲是我出現幻覺了呢。”
“有事嗎?”江攸寧眉頭微皺。表情是刻意流露出來的不耐煩。
託阮言的福,她現在對阮暮沒有一點好感。
況且,她對他沒有興趣。
談戀愛,太幼稚,當朋友,沒必要。
他就是如此雞肋到江攸寧不想跟他搭話的存在。
“沒……”阮暮頗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耳朵在昏黃燈光下映射的通紅,“我就是很意外你會出現在這裏。”
“哦。”江攸寧拿起筷子,搶了路童的活兒,不再看他。
而路童,乖巧喫肉。
“我……我跟舍友一起來的。”阮暮見她不搭理自己,就自顧自開始說話,“你來多久了啊?”
“沒多久。”江攸寧說。
阮暮:“哦。”
沒什麼好說的。
阮暮也不太會搭訕。
他聊得周遭氣溫都降了兩個度。
但他還是磨磨蹭蹭,不想離開。
“弟弟。”辛語笑得風情萬種,“想坐下來喫肉啊?”
“沒……”阮暮往後退了半步,說話都有些磕絆,“我就是……就是看到熟人,過來打……打個招呼。”
“現在招呼打完了。”江攸寧神色清冷,“你可以離開了。”
辛語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腳,結換來了江攸寧一個白眼。
“做什麼?”辛語笑道:“弟弟好歹是鼓起勇氣跟你聊天來得,你怎麼這麼冷漠?”
江攸寧:“……哦。”
“聊完了就可以走了。”江攸寧仍舊不留餘地,“我們還要喫飯。”
阮暮錯愕,“啊?哦 。”
他也確實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江攸寧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正好舍友喊他,“阮暮,肉烤好啦!”
“嗯。”阮暮應答:“來啦。”
他跟江攸寧道別,“姐姐,我先走啦。”
江攸寧夾了一塊肉放在嘴邊,頓時不想喫了,她把肉放到碗裏,筷子落在碗上,“我們不熟,我也沒弟弟。”
“這個稱呼。”她想了想,還是沒留情面,“大可不必。”
阮暮:“……”
江攸寧仰起頭看他,男孩眼裏都是錯愕和茫然。
她仍舊繃着一張臉,聲音清冷,“我們不熟,遇也可以不用打招呼。”
阮暮:“……哦。”
辛語又在桌下踢了她一腳。
甚至連路童都面露驚訝。
畢竟江攸寧自小到大都是很得體的人,很少給人當衆難堪。
“你走吧。”江攸寧他不動,“你的朋友在等你。”
阮暮又愣怔。
他下意識轉身離開,但在走了兩步後又意識到不對勁兒,他又退回來,全程讓人看着,不太正常。
但他重新停在江攸寧身邊,“我知道你結婚了,但我們連朋友都不能做麼?”
江攸寧盯着他,不疾不徐地搖頭,義正言辭地拒絕,“不能。”
阮暮:“……”
“我又不會破壞你跟他的感情。”阮暮說:“難道連走在路上打個招呼都不能麼?”
江攸寧眉頭微蹙,“大可不必。”
“還有。”江攸寧話到嘴邊又覺得像在侮辱人,又把話收了回去,她低下頭專心致志喫烤肉,“你朋友在叫你了。”
“我不缺朋友 。”江攸寧說:“更不想跟你交朋友。”
阮暮在原地站了會兒,“爲什麼?”
“沒有爲什麼。”江攸寧說:“不想就是不想。”
阮暮無話可說。
這樣的江攸寧展露出了鋒芒。
不大像當初在酒吧看到的那個溫和知性的女人。
但她剛剛坐在那裏烤肉的專注神情讓阮暮夢迴初。
“好吧。”阮暮只能說:“那算了。”
“嗯。”江攸寧敷衍地應了聲。
阮暮:“那我先走了。”
“嗯。”江攸寧只是從鼻子裏發出個尾音,更加敷衍。
阮暮轉身拖着腳步往遠走。
待他走遠,辛語才問:“你怎麼了?對弟弟好殘忍啊。”
“弟弟?”江攸寧喫了塊肉,微笑道:“你知道他姐姐是誰嗎”
“誰?”
“阮言。”
辛語:“……”
啪。
辛語一拍桌子。
“媽的!”辛語罵道:“虧我剛纔還有點心疼他。他活該!你做得對。”
江攸寧:“嗯哼。”
路童無奈搖頭,“我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誰?”辛語問。
“那男的啊。”路童說:“他說話的時候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也!”江攸寧立馬把自己剛纔收回去的話低聲吐槽,“我覺得他像個綠茶。”
辛語:“嗯???”
路童無比贊同,“對,尤其是他說自己不會破壞你倆感情的時候,我真的……毛骨悚然。”
辛語:“沒那麼誇張吧?”
江攸寧給她夾了一筷子肉,“你想象一下,有個女人站在沈歲和麪前,楚楚可憐地說,我不會破壞你們之間的感情,只是想跟你做個朋友……”
“我呸!”辛語打斷了她的話,毫不留情罵道:“賤人!”
江攸寧:“……是的,你懂了吧?”
三人心照不宣地看了眼對方。
辛語忽然道:“江攸寧你可以啊,都會看男人了。”
江攸寧:“……”
“還是弟弟段位太淺。”路童說:“我都看出來了。”
“也有可能是我以前被愛矇蔽了雙眼。”江攸寧自我調侃道。
“你們說男人綠茶是手段啊還是不經意啊?”辛語好奇地問。
江攸寧跟路童同時搖頭,“不知道。”
在三人喫得差不多時,辛語忽然說了句:“我好像看狗了。”
路童跟江攸寧異口同聲:“狗怎麼能進來?”
“是人模狗樣的東西。”
江攸寧在店裏環顧了一圈,也不知道辛語說得是什麼。
但路童一眼就看到了,她把嘴裏的肉嚥下去,拍了拍江攸寧的肩膀,“乖。”
江攸寧:“???”
莫名其妙。
她自幼對事情的好奇欲都不高。
別人放在她這的祕密,她從來都不會說出去。
別人不想告訴她的事情,她從來都不問。
除了在沈歲和的事情上,她有了一些求知慾,其餘時候都很佛系。
以前讓聞哥用一個成語形容她:人淡如菊。
她轉回了頭,託着下巴在桌子上發呆。
肉香味在她身邊彌散,昏黃的燈光把人聲鼎沸的店籠罩起來,別有一番風韻。
最近嗜睡,喫多了就想睡覺。
但這裏也不是個睡覺的好地方,她只能託着下巴發呆。
她又不能完全閉上眼,怕真的睡着,腦袋磕在碗上,以就睜一下閉一下,蒲扇一般的睫毛在眼瞼下方刷出一層朦朧陰影。
隔了會兒,她忽然道:“我好像看沈歲和了。”
辛語&路童:“……”
她打了個哈欠,睜開眼睛揉了下,聲音都泛着幾分睏意,“是我的錯覺嗎?”
辛語:“是。”
路童:“不是。”
兩人口供不統一,江攸寧了。
“就是他。”江攸寧確認了,“他身上那件大衣還是我買的呢,七千八。”
兩人都沒說話。
江攸寧也收回了目光,她繼續託着下巴發呆。
好似沈歲和的到來對她沒什麼影響。
“結賬。”辛語喊了一聲。
江攸寧把卡拿出來,“我請。”
服務員走過來,確認了一下桌號後,溫聲道:“不好意思,您的單已經結過了呢。”
“啊?”辛語皺眉,“我們沒結啊。”
“是一位先生幫你們結的呢。”服務生說。
江攸寧在他說出單結了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一切。
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我們喫了多少錢?”
“一共325元,女士。”
“好的。”江攸寧着說:“謝謝。”
服務生走後,辛語說:“你是打算把錢還給他嗎?”
江攸寧搖頭,“不是。”
她瞟了眼沈歲和在的方向,“我們走吧。”
“嗯?”辛語從包裏拿出四百塊錢,“我去還給他,我們是差一頓烤肉錢的人嘛。”
江攸寧拽住了她的胳膊,朝她溫和地搖了搖頭,“不用了。”
“爲什麼啊?”辛語無奈,“結婚的時候花他錢理應當,離婚以後爲什麼還要花他的錢?我們缺嗎?”
江攸寧:“不缺。但是——他今天生日。”
給他留最後一份體面。
他想結,便結了。
幾個億都拿了,也不差這幾百塊錢。
春寒料峭,夜裏的風帶着涼意。
江攸寧一出門就裹緊了衣服,她往巷子外走。
繁華大道上,“美鑫蛋糕店”的燈牌在夜裏閃閃發亮。
“你們去車上等我。”江攸寧說:“我去辦點事就回來。”
“幹嘛?”辛語一下子就戳破了她的想法,“去給他買蛋糕?”
江攸寧,“嗯。”
“很快的。”江攸寧說:“我就下個單。”
辛語跟路童對望了一眼。
辛語想攔,路童攔住了辛語,“你去吧。”
江攸寧小跑着過去,然後飛快地挑了個小的蛋糕。
爆漿抹茶味的,微苦,但還帶着甜。
是沈歲和相對而言最喜歡的一款蛋糕。
蛋糕98,外加10塊錢的跑腿費,讓店員把蛋糕送進店裏,遞給沈歲和。
綠色蛋糕擺在桌面上,跟烤肉格格不入。
“誰買的啊?”裴旭天不解,“買也買個好點的,這綠油油的,彷彿是在罵你。”
沈歲和用勺子挖了一口喫,聲音變得低沉,“江攸寧。”
裴旭天:“……”
“她怎麼知道你在這裏?”裴旭天問,“是不是對你餘情未了啊?”
“不是。”沈歲和說着又挖了一口喫,“她剛剛也在這家店,喫烤肉。”
“哦。”
蛋糕是他在所有味道裏比較能接受的一種。
奶油不算多,味道略苦,但是還夾雜着甜。
他喫了三年,這是第四年。
“那我採訪你一下,喫到前妻送的生日蛋糕,開心嗎?”
沈歲和:“……”
他沒說話,直接扔了個卡片出去。
摺疊好的卡片印着紫色鳶尾,看上去生機勃勃。
卡片裏卻是江攸寧手寫的字:感謝結賬。生日快樂,最後一次。
個字,簡練至極。
裴旭天第一次還沒看懂,反覆琢磨了幾遍才懂。
爾後拿着卡片翻來覆去看,“殺人誅心啊。”
沈歲和全程都沒說話,他也沒喫多少肉。
只是把那個蛋糕,全部喫掉。
一口沒剩。
這是幾年來,他喫得最乾淨的一次。
不知爲何,今年的這個蛋糕格外苦。
喫得讓他格外難過。
喫得時候,他腦子裏不斷回放着江攸寧離開的那一幕。
她側過身子跟路童說話,目光正好和他在空中交匯,但只是一瞬,她便避開。
那會兒,她是笑着的。
但那雙漂亮的鹿眼裏,盛不下他。
晚上點,曾家。
曾嘉煦兄妹倆坐在沙發上竊竊私語。
“你說姑媽今天打表哥了嗎?”
“我猜打了,不過表哥肯定也回擊了。”
“姑媽真的好瘋啊,我現在都不敢看她。”
“你終於體會到我之前的痛苦了吧?姑媽好歹還給你個好臉色,在我面前簡直是活閻王啊。奶奶都沒她那麼嚇人。”
“奶奶當然不嚇人,你可是長孫,以後要繼承咱們家皇位的,她對你好到天上去了好嘛?”
曾嘉柔捱了一個爆慄。
“奶奶對你不好嗎?”曾嘉煦吐槽,“摯愛品牌傳給你了好不?還有咱們家股份,對半劈的好不?”
“好好好。” 曾嘉柔沒理,立刻轉移話題,“你猜姑媽這麼晚來找爸有什麼事啊?”
“肯定跟表哥有關。”曾嘉煦根據她的狀態合理猜測,“當然了,也有可能跟死去的從未見過面的姑父有關。”
曾嘉柔附和點頭,“我猜也是。”
兩人正說着話,沈歲和就走了進來。
“舅舅呢?”沈歲和問。
曾嘉柔指了指,“樓上。”
曾嘉煦悄摸摸地說:“姑媽也在。”
沈歲和點頭:“知道了。”
然後把一大袋零食放到茶幾上,“來的時候順手買的,你們喫。”
“謝謝表哥!”
沈歲和看了眼手機的信息,徑直上了樓。
舅舅說有事想跟他商量,他跟裴旭天喫完烤肉就開車過來了。
但——怎麼他媽也在?
難道舅舅想做和事佬?
如真是這樣,他以後能去的地方又少了一個。
樓上走廊一派寂寥,但拐過彎就聽到了曾雪儀的聲音。
她嗓子很尖,但這會兒大概哭過,又尖又啞。
沈歲和下意識放緩了腳步。
他想聽聽裏面在說什麼,再決定要不要進去。
如舅舅真打算做和事佬,他就不進了。
如是其他事,他可以進去商量。
“你真的沒有告訴歲和嗎?”曾雪儀慌張的聲音響起,“這件事情知道的也只有你跟我,還有江攸寧!那個小賤人手上還留着證據,她……如不是你說的,那一定是她說的!她就是想用這件事讓歲和愧疚,然後跟她復婚,一定是這樣的。”
“姐。”曾寒山的聲音堅定有力,“你不要這麼說攸寧,她是個好孩子,如想說她當初就說了,何必等到現在?”
“不!”曾雪儀說:“她就是想讓我愧疚!想讓歲和愧疚!她在計劃一個大陰謀!她心機太深了,一定是她說得。”
曾寒山否定道:“不是!”
“那還有什麼可能?”曾雪儀說:“難道是歲和自己查出來的麼?可是當初他也查過,根本沒查到,而且時隔這麼多年,他怎麼會突然想起來查這件事,而且就能查到了?肯定還是江攸寧那個小賤人搞得鬼,她就跟一坨臭狗屎一樣,根本不能沾。”
“姐!”曾寒山厲聲道:“這件事我很確定!不是攸寧說的!她沒那個必要,而且,你能不能對她尊重一些?你看看你自己,還像個什麼樣子?”
“曾寒山!”曾雪儀聲音愈發尖銳,“你吼我?!爸媽走了以我在這個家裏一點地位都沒有了嗎?你也這麼大聲的吼我?!”
“你是我弟弟!”曾雪儀說:“你不站在我這邊,反而一直替那個小賤人說話!如不是她,我的家怎麼會變成這樣?!歲和,你不知道歲和早上是怎麼頂撞我的,他讓我去死!說會給我收屍!還要告訴那羣臭水溝裏的蛆!我纔不會讓他們看我的話!他們這輩子只配在臭水溝裏待着,我永遠都不會回去。”
“我幫理不幫親。”曾寒山嘆了口氣,“攸寧那麼好的兒媳婦,你爲什麼就看不上?”
“她是個瘸子。”曾雪儀說:“我這輩子都不會讓我兒子娶一個瘸子,我肯定會死不瞑目的。”
“但她的腳……”曾寒山頓了幾秒,“不也是歲和弄得麼?!”
“那又怎樣?!”曾雪儀忽地拔高了聲音,“難道我兒子要因爲她毀了一輩子嗎?”
“可她的一輩子毀在了歲和身上啊。”曾寒山痛心疾首道:“你現在爲什麼執迷不悟到這種地步?別說是歲和,我也忍不了你!”
“你……你們……”
“那又如何?”曾雪儀忽然笑了,“忍不了我不還是要拿我手裏的股份嗎?還好爸死前精明,怕他的女兒受委屈,把公司股份給了我12%,如沒有我的這12%,在明年的股東大會上,你就不是掌權了。”
“曾寒山,我能把你送上去,就能把你拉下來。”
“隨意。”曾寒山是真的對她寒了心,“我當不當這個總裁都無謂,光是分紅我每年都喫穿不完。你以爲大家對你容忍是因爲錢嗎?”
“難道呢?”
曾寒山忽然沉默。
良久之後,他溫聲道:“我始終記得你小時候會帶着我玩,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會站在我身前,後來你走了,我哭了很久。以你回來我很高興,我願意護着你,因爲我是你的孃家人,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
“對歲和來說,他是你一手拉扯大的,姐夫走得時候他才七歲,以他尊你敬你愛你護你,這麼多年他一直聽你的話,無非是因爲你是他的母親,你們有血緣關係。甚至於,他在你的逼迫下結婚又離婚,他背不起一個殺母的罪名,你要把他搞得多痛苦才肯善罷甘休?他是你兒子,不是你的敵人!”
“那他就更應該聽我的話啊。”曾雪儀道:“他爲什麼要娶江攸寧來氣我?我是他媽啊。”
曾寒山:“……”
“那你就別再去打擾攸寧了。”曾寒山說:“他們的緣分也就止於此了。”
“可是江攸寧不放過歲和啊。她還要把那件事重提,讓歲和愧疚,再跟歲和復婚。不!”曾雪儀突然嘶吼,“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當初那場車禍,攸寧沒讓他知道。幾年以後,就更不會。”曾寒山說:“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刺啦。
書房的門被推開。
沈歲和站在門口,他紅着眼睛一字一頓道:“當初,我撞得人是江攸寧?”
書房裏沉寂了幾秒,曾雪儀忽然大喊着朝他跑來,“不!你沒有!”
“當初那場車禍,你纔是受害!”
沈歲和一把推開她,“我記得那天晚上。”
他說得晦澀,但衆人都懂。
他記得那天晚上,以他知道自己是加害者,不是受害。
而真正的受害者,在那場車禍之後銷聲匿跡。
沈歲和真正清醒以後找人調查過,但資料被抹掉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撞得是誰。
但聽說無大礙,已出院。
可沒想到,兜兜轉轉,竟然是江攸寧。
她那隻腳,是因爲自己跛的。
得到了曾寒山的點頭後,沈歲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任憑曾雪儀在身後聲嘶力竭也沒停下。
他一路走到車裏。
拿出手機給江攸寧打電話。
卻後知後覺已經被拉黑了。
他坐在車裏,盯着方向盤。
忽然趴在方向盤上,閉上眼睛。
眼淚不聽話地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