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劉傑經常不在家,李寶光也是老下鄉,家裏孩子沒人管。1964年搞“四清”運動,中央要求中直部門多安排人下鄉,李寶光去了山西的洪洞縣。行前,她問劉傑下不下,劉傑說不下。她說你爲什麼不下?劉傑說我就是不下,也不做解釋,她挺生氣,和他吵了好幾天。在洪洞呆了些日子,原子彈響了,安子文也在洪洞下鄉,他是中組部的部長,跟李寶光說:“你看,咱們的原子彈響了,你知道劉部長他爲什麼不下鄉了吧?就是爲了這個。”她這才明白過來,劉傑是搞這個的。但他從沒去爆炸現場看過。後來氫彈也爆炸了,劉傑這時已經被打倒了,還是在王府井的櫥窗裏看到的蘑菇雲圖片。
16日凌晨,指揮部下達了“投籃”(鈾球從彈體預留孔裝進彈體中心部位)的命令。
離爆心鐵塔不遠處的地下裝配間,氣氛神祕緊張,猶如一個外科手術室:潔白、寧靜、肅穆。牆上溫度計的指針指向20度。
只有五個身穿笨重防護服的技術人員在現場操作。李覺身穿防護服站在一旁。張愛萍、王淦昌、鄧稼先、張蘊鈺等領導和科學家隔着觀察窗,他們個個表情凝重,注視着裏面。
主操作手叫李文星,是個八級工。李文星事後說,他最緊張的時刻,是手持鈾球那幾個操作步驟的時候。鈾球是棵獨苗,沒有備份,萬一不慎失手,將成千古罪人。那時,他雙手捧起鈾球,腳下打滑,衣袖被掛住,額頭上直冒冷汗,手都有些哆嗦了……幸好,一切還算順利。
鈾球平穩地裝進了彈體。
此時,全場悄無聲息,只聽到工具傳遞時輕輕的碰擊聲,以及小聲的報告聲:“投籃成功。”
李覺鬆了一口氣。
下一步是,裝入點火中子源。另一名操作手上前,仔細地進行操作……點火中子源準確地放入兩個半圓形鈾部件中間。
氣氛一下子輕鬆下來。觀察窗前的張愛萍等人,也鬆了一口長氣,臉上露出笑容。
室內,操作手們摘下大口罩。李覺上前,與五個人默默握手祝賀,他們沒說一句話。
黎明時分,原子彈運到鐵塔下,並裝進吊籃。負責現場指揮的陳能寬下令:“起吊!”
吊籃在捲揚機的帶動下,在李覺、張蘊鈺、王淦昌、朱光亞、郭永懷、鄧稼先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向上升去……
升到塔頂後,技術人員還要進行一系列的操作,進行塔上安裝、測試引爆系統、插接雷管等等。
按照預定計劃,8時開始插接雷管。隨即向北京報告:“老邱在梳妝檯,8點梳辮子。”
插接雷管是最危險的一個步驟。也是原子彈爆炸前最後一項程序。插接雷管之前,李覺、張蘊鈺兩個人乘坐吊籃來到塔頂,面對操作人員,李覺、張蘊鈺分別舉起一把鑰匙。李覺說:“我這是配電房的鑰匙。”
張蘊鈺說:“我這是主控站起爆控制箱的鑰匙。”
他們兩人的意思是,配電房的鑰匙和主控站起爆控制箱的鑰匙都在這裏,不會有什麼意外,同志們可以放心地插雷管。
並且李覺、張蘊鈺兩人主動留了下來,陪同他們操作。陳能寬是現場操作的負責人,按照他的口令,技術人員打開特製的包裝箱,輕輕拿出一枚枚的雷管……仔細地往原子彈彈體上插……
李覺、張蘊鈺就站在離他們不遠處。
大約一個小時後,操作結束。離開塔頂之前,張蘊鈺站在塔上最高的地方,放眼望去。
在半徑8公裏的範圍內,布放着各種各樣的效應物,大到火車、高樓、橋樑、坦克、飛機、艦艇,小到種子和藥片,幾乎每一件與我們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物品,幾乎都能見到。
此時,效應工作人員在最後一次爲兔子、狗、猴子、羊、驢等動物餵食喂水……
他們依次下了塔。
隨着時間的延續,鐵塔周圍,各色作業人員,也正依次乘車撤離爆心……
人越來越少了。
張愛萍離開時,他走到車前,打開車門,卻又過回頭,久久地望着鐵塔,彷彿有些戀戀不捨。他摸一摸身上挎着的相機。這個時候,張愛萍很想在鐵塔前照一張相,身上就帶着相機。可是他想到,自己規定不許照相,應該帶頭遵守,就沒有照。這成了張愛萍終生的遺憾。
張愛萍上車。車子啓動了。車子在筆直的、平坦的土路上向前行駛……
到了臨近中午的時候,鐵塔周圍,除了張蘊鈺和幾名警衛戰士,已經沒有人了。
張蘊鈺最後望一眼鐵塔,看到塔下一間小屋牆上掛着一張**像,吩咐道:“把**像摘下來帶走。”
兩個戰士飛快上前,摘下**像,放到車上。
張蘊鈺大聲道:“撤!”他上了自己的吉普車。警衛戰士上了大卡車。兩輛車離開鐵塔,向前駛去。途中,張蘊鈺看到,道路兩旁,是迎着爆心進場的防化兵和取樣的裝甲車,這些部隊正在依次進入陣地,這個陣地就是核爆炸的現場,他們將經受真正的考驗。
16日12時,也就是爆炸前3小時,周恩來給劉傑寫了一封信,指示他:“告訴張愛萍劉西堯,‘零時’後,不論情況如何,請他們立即同我(指周恩來)通一次電話。”
這說明,周恩來對試驗結果的估計,沒有排除失敗的可能性。因爲失敗的可能性,當然是有的。誰也不能保證絕對成功。
主控站離爆心17公裏遠。這裏是最核心的地方。按照規定,張震寰、張蘊鈺、李覺、程開甲、陳能寬等領導和科技人員的崗位就在這裏。他們要在這裏完成最後的操作。
離“零時”還有一小時,張蘊鈺大步進入,把起爆控制箱的鑰匙鄭重交給張震寰。張震寰又把鑰匙交給負責控制箱操作的工作人員。
牆上的鐘表,咔咔走動的聲音格外響亮。在場的人,都感到氣氛異常緊張。張蘊鈺小聲對程開甲道:“它不能不響,它不能不響……”
程開甲安慰道:“會響的,一定會響的。”
在離爆心60公裏的白雲崗觀察所,張愛萍、劉西堯等領導和衆多的科學家,以及幾千名參試人員,或蹲或站,在壕溝裏,靜靜地期待着,等待最後時刻的來臨。
此時在北京,錢三強正在二機部的辦公室裏,處理一些公文。他並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後來,我們研究資料時,注意到,596爆炸前後,錢三強的活動非常少,他既沒有去羅布泊,也沒有參加在北京的有關活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經過大量採訪,我們得出結論,由於種種非常複雜的說不清楚的原因,這個時候的錢三強,有點靠邊站的意思了。他和二機部一些領導同志的關係,一直處得不算好,還有對他的種種懷疑,也一直沒有消除。
也就是從這時起,他與中國核武器的研製,漸行漸遠。沒有錢三強的參與,像後來的氫彈,兩彈結合試驗,都是一個遺憾。好在由於他前期的努力工作,各方面已經走上了正軌。
16日下午兩點,劉傑突然推開錢三強辦公室的門,來到裏面,忐忑不安、異常神祕地告訴他:“三強同志,現在可以告訴你,還有一個小時,我們的原子彈,就要爆炸了。”
錢三強驚愣一下,這一天他期待了太久,他甚至有點不敢相信似地望着劉傑。
劉傑說:“希望能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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