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風雪大作,香姨娘瞧見有些擔心,道:“這雪下得也太大了,按這趨勢,若是下到晚上,怕是回不來了。”
陸夫人披着月白刺繡披風,小丫頭正給她繫着胸前的帶子,聞言道:“不妨事,大國寺也是許香客留宿的。若是回不來,在那歇一宿也就是了。”
香姨娘點頭:“您說的是,奴婢讓丫頭把該用的東西也該備上,若真是留宿了,那也不會短了什麼。”
明珠四姐弟等陸夫人收拾好了,這才撐着傘往角門去,那裏早有兩輛馬車候着。寶馬香車,拉馬的皆是高頭大馬,四肢矯健的。倒是除了在一旁伺候的小廝婆子,馬車旁卻又多了一個人。
周洵一身黑袍白裘立於漫天白雪之中,腰間懸着一枚顏色**白如油脂的美玉,身上就連頭髮絲都是一絲不苟的,透着一種細緻到極致的精緻來,又生得一張俊美無儔的臉,倒正應了那句“君子端方、溫良如玉”來。
陸夫人搭着香姨孃的手下了臺階,驚道:“大郎怎在此?莫不是來送我們的?”
語末帶着幾分笑意,顯然是在開玩笑了。
明珠心中也琢磨着這一點,一邊拎着裙襬小心翼翼的下了臺階,她可不希望一不小心摔下去出了醜。
周洵瞥見她的動作,眼裏閃過一絲笑意,舉手對陸夫人不失攻擊的道:“姑母說笑了,侄兒可不是來送行的,而是要與你們一道同去的。”
陸夫人笑,心裏也猜到他的心思。怕是看他們一行人不是女眷便是幼童心裏不放心吧,便笑道:“那就麻煩你了。”
母子四人上了馬車,明玉輕掀起車窗簾,恰好周洵正抬眼看過來,兩人頓時目光就對上了。
周洵微微頷首,氣度卓然,客套中帶着深深的疏離,一副不近人情的清冷樣。
明玉臉一紅,飛快的放下簾子,可是臉上的熱度卻是久久不退。
“大姐姐,你怎麼臉紅了?”
明媛一臉稀奇,又目光滴溜溜一轉,擠着眼睛語氣曖昧的問:“莫不是看大表哥看得入了迷了?”
被她取笑,明玉臉更是殷紅,心裏爲明媛的失言有幾分惱怒,她有些想罵她兩句,卻又詞語匱乏,最後只能嗔道:“你胡說八道什麼了?再這麼說,我就不理你了?”
女兒家的名聲,那是得慎之又慎,只要有半點污點,那便是毀了的。事關自己的名聲,明玉再是好脾氣,也有些動火了。
明媛卻沒覺出她的惱怒來,揶揄道:“我哪裏胡說了?我可是聽姨娘說了,大舅母有心讓您嫁給大表哥給她做兒媳了。定國公府知根知底的,這可是親上加親的大喜事了,而且大表哥又氣度不凡,你們二人正是相配了。”
聞言,明珠心裏倒是喫驚了一下。
要知道大表哥乃是定國公嫡子,又深受皇帝信任,前途不俗,就算是給他尚宮裏的公主,怕宮裏的公主那也是極爲樂意的。如今大舅母卻要和他們陸家成親,這卻是大大的出乎了明珠的意料。
看來,母親未出閣之前的確與大舅母感情甚好,好到大舅母完全不嫌棄他們陸家是商戶。
心裏思索着,見明玉臉上已有薄怒,明珠笑道:“婚姻大事,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姐姐你總將婚事提在嘴邊,也不知羞。回頭啊,我就告訴香姨娘,讓她看看,看她不扒了你的皮!”
說到香姨娘明媛就老實了,香姨娘雖然是姨娘,那是半個奴才,管不得明媛。不過那也是明媛親生母親,被她念着,明媛也只有幹聽着的份。
明媛一安靜下來,明玉和明珠也不是愛說話的性子,馬車裏倒是安靜了一路。
不過到了半路明媛就坐不住了,掀開車窗簾往外看,一掀開厚厚的車窗簾,頓時一股子含着冰雪的冷風就捲了進來,倒讓她喫了一口的雪。
“呸呸呸!”
明媛被凍得一哆嗦,不過一看見外邊的景色,卻顧不得冷了,頓時驚歎得“哇”了一聲。
“好壯觀啊!”
只見外面大雪如鵝毛紛紛揚揚落下,京外的田地、小屋,遠處的羣山,皆被白雪所覆蓋,入目皆是一片純白,漂亮得嚇人。
明媛扭頭來嚷嚷道:“大姐姐,三娘,你們快看啊,好漂亮啊。”
明珠無奈,道:“看雪也不急於這一時啊,回頭被吹病了,別又哭着嚷着不喫藥。”
說完,明媛還沒事,她自己倒是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明玉擔心的看着她,忙讓明媛把窗簾放下,道:“二孃,你別胡鬧了,快把窗簾放下。等下別把人吹病了,三娘,您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明珠搖頭,失笑道:“我哪裏有這麼弱不禁風,吹點風就病,那我也太不中用了。”
明媛也附和道:“三娘身體一直很棒,這麼多年都沒見她生什麼病!”
反倒是她和明玉,待在閨閣裏什麼事也沒做,卻是病了好幾場。
馬車在大國寺山腳停下,接下來的路馬車上不去,只能走上去了。大國寺共有臺階一百零八級,意味着人生有一百零八種煩惱,只要走過這一百零八級石梯,便能解脫煩惱。
而如今,這一百零八級臺階,上邊皆被大雪覆蓋了,足足有人一截指節那麼深。
香姨娘看着發愁,道:“這積雪路滑的,可別把人摔着了。”
陸夫人輕輕呸了一聲,道:“呸,在佛主面前胡說什麼了。佛主保佑,好的靈,壞的不靈!”
香姨娘訕笑,道:“是奴婢失言了。”
明珠他們也下了馬車,周洵道:“姑母你們走在前,我跟在後頭,若是有人摔了,我也能護住。”
今日是陸老爺忌日,無論如何,陸家人都要去廟裏上柱香的,總不能讓他們不去吧。
陸夫人對他笑了笑,道:“還好大郎你跟着來了。”
一行人小心翼翼的往上走,一步一步落實了步子纔敢繼續往上走,就怕摔倒,從這裏摔下去那可不是開玩笑,怕是要缺胳膊斷腿的。
除了明珠常年在外行走,陸夫人她們幾個都沒什麼體力,爬了幾十步就開始喘得不行了,出了一身的熱汗。
若是往日,這底下還有軟轎可坐,不過如今卻只能他們自己爬上去了。還好半路上有一個涼亭歇息,他們坐在裏邊歇了一刻鐘再往上爬。
阿錦年紀還小,一路上都被周洵抱着上去的。因爲嬌姨娘生他難產而死,打小陸老爺不喜歡他,他根本就沒體會過什麼父愛。
幼童對比自己年長的人天生就有一種崇拜感,如今周洵這麼單臂抱着他,懷抱和姐姐香香軟軟的完全不同,堅硬而有力,讓阿錦幾乎是立刻就崇拜起了這個表哥。
“大表哥,你好厲害啊!”
阿錦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因爲平日還喫着燉奶,身上還透着一股奶香味,還像個奶娃子一樣。
周洵看了他一眼,隨口問:“我怎麼就厲害了?”
阿錦道:“姐姐她們都累得不行,可是大表哥你抱着我,還一點汗水都沒有留,你肯定很厲害。”
周洵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周洵此人,一身清冷,似是身上披月染寒霜,阿錦以前倒覺得有點怕他。不過這廂接觸他才覺得以前都是自己錯了,大表哥是個好人。因而等到了大國寺門口,他已經和周洵很親熱了,大表哥長大表哥短的。
明珠忙道:“阿錦,快下來,別纏着大表哥了。”
阿錦噘嘴,反手死死的抱住周洵的脖子,道:“我不要,我喜歡大表哥!”
大表哥的懷抱,很溫暖,讓他覺得很踏實。從另一方面來說,周洵讓他感受到了父愛之類的東西,那種穩重可依靠的感覺。
明珠也沒想到阿錦竟然會這麼喜歡周洵,要知道阿錦並不是個容易親近人的。明珠想,對周洵如此特殊,大概是因爲從小他身邊都是姑娘,從來沒有一個男人這麼抱過他。
陸夫人笑道:“很難看見四郎這麼親近一個人了,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他的大表哥了。那大郎,四郎就麻煩你了,”
周洵一笑,道:“阿錦很可愛,我也很喜歡。”
小傢伙雖然有幾分嬌氣天真,但是性子卻不跋扈,而且小小年紀說話已經是一板一眼的了,看着他小老頭的模樣倒讓人有些忍俊不禁。
今日大雪,大國寺便只有他們一羣香客,四周十分的安靜。倒是過了一會兒,寺裏的鐘被敲響了,聲音一圈一圈的往遠處盪開,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的往下掉。
陸夫人跪在佛主面前,想起死去的丈夫,眼眶有些微熱。
陸仁,他是個好人,自己實在負他良多。而這一輩子,也沒機會償還他的恩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