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冷冷地看着我,嘴角仍然掛着那一絲怪誕的笑容。明亮的紫色火光映在她毀了容的半邊臉上,交錯縱橫血肉外翻的疤痕和原本黯淡無光的右眼珠,彷彿都在閃閃發亮。
她問:“這麼說,你和佛喀斯的所謂‘交易’,其實是給我設的套?”
是的。
我想了想,改用地底通用語重複了一遍:“是的。”
不論怎樣,她贏得了我的尊重。
碼頭混戰中,我親眼目睹了巫妖儒埃斯第三利用水晶球定位傳送到倉庫,完成了對薩拉曼卡的暗殺;隨後又被潛伏的詭術師憑藉水晶球上的窺視法術,從兩千英尺之外一舉狙殺命匣……
這一戰令我確定了一件事:吉拉文水晶球彼此之間,是可以被定位、偷窺和竊聽的。
一開始我以爲這是獵巫團佈置的監控法術,爲了祕密監視我,以便干擾我的找船出海計劃。我曾經用水晶球數次聯絡儒埃斯第三,又曾經在水晶球前和十指談論薩拉曼卡和黑船交易。所以當獵巫團從水晶球竊聽到了所有這些計劃,就利用我們去刺殺薩拉曼卡的機會,反過來攻擊我們,阻撓我得到黑船。
這個邏輯是成立的。
但是這個結論卻是錯誤的。
因爲森林侏儒詭術師的偷襲目標並不是我。
當巫妖向所有人展示命匣的時候,我因爲《希瑞經》的神力頭暈腦脹。森林侏儒完全可以直接偷襲我,把我殺死,徹底一了百了。但是沒有,那突如其來的致命一擊,落點是儒埃斯第三的命匣。
我和森林侏儒的兩個同伴有仇,而且是出海營救計劃的關鍵人物。於公於私,死的都應該是我。可爲什麼不是我?
這讓我懷疑,獵巫團背後另有其人。獵巫團和巫妖並無生死矛盾,襲擊巫妖只可能是一筆交易,真正想要謀殺巫妖的,恐怕應該是獵巫團在卡爾德蘭的祕密盟友。
而且最關鍵的漏洞是,獵巫團根本沒有機會向我現有水晶球施展監控法術。
巫妖曾經在“水晶龍的脊椎”向我解釋過,它爲什麼可以通過獵巫團給我的吉拉文水晶球聯繫到我。它是怎麼說來的?
“它們原屬於吉拉文家族,現在是卡爾德蘭最高法院的財產。我沒想到他們會把它交給你……總共有七……不,八枚,但有一枚失蹤了。”
現存的這七枚吉拉文水晶球之中,先後有三枚曾經過我的手。
第一枚吉拉文水晶球,是月夜給我的。那時候他還是個正常的迪洛矮人,爲了謀殺他的妻子,他給過我一枚水晶球。在利用水晶球的錄影功能,把他那些話全都錄下來之後,我把水晶球留給了他的老婆。這也幫助他進化成了鐵魔像。
第二枚吉拉文水晶球,是獵巫團給我的。在我得到水晶球不久,儒埃斯第三就頭一回找到了我,並且約我在倒懸塔“水晶龍的脊椎”會面。如果說獵巫團想要給水晶球動手腳,應該就是那枚了。但是我被內爆屠夫暗算後施展了不太成功的火焰解體,那枚水晶球也就和我衆多隨身物品一道徹底消失了,下落不明。
目前我手裏的這枚吉拉文水晶球是第三枚。
卡爾德蘭長刀之夜後,儒埃斯第三再次找上我,以船爲條件,引誘我同意協助它調查十指,並且交給了我第三枚吉拉文水晶球。此後我和巫妖聯繫使用的都是這第三枚水晶球。
這枚吉拉文水晶球根本就沒經過獵巫團的手。他們不可能在上面動手腳。
所以吉拉文水晶球這些狡黠卑鄙的小功能,並非是後人附加的法術,而是一開始就具備的特殊效果。
這是水晶球的製作者,魔法奇物製作大師麥潤德·吉拉文遺留的詭計。
真不愧是卓爾的作品。
但是,我,多次元宇宙之中智力超絕種族中的一員,無論是運用邏輯,還是顯現心靈異能,居然都沒能找到開啓這些卑鄙小功能的方式。
這說明開啓這些小功能需要某種特殊密碼,是麥潤德·吉拉文留下的暗門。
巫妖懂得使用這些功能,順利找到我,並且定位刺殺薩拉曼卡。這是因爲隨着生活顧問伊基莉斯的出賣,最高法院可能在麥潤德·吉拉文家族覆滅之時得到了密碼。
當獵巫團爲追獵艾克林恩來到卡爾德蘭,巫妖把水晶球借給了她們。我不認爲巫妖會大方地把水晶球的祕密告知獵巫團,因爲它還需要利用水晶球掌控獵巫團的位置。
事實也是如此:獵巫團交給我一枚吉拉文水晶球後,艾克林恩在我的公寓裏晃來晃去,曾經幾次以真面目出現在水晶球旁邊。如果獵巫團當時就用水晶球佈置了監控法術,他們立刻就會知道艾克林恩的下落,也就不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我深信,森林侏儒是在阿裏曼女士和艾克林恩離開卡爾德蘭之後才瞭解到吉拉文水晶球的隱藏功能的,是因爲有人向他們提供了啓用隱藏功能的方法。
這是顯而易見的:智力卓絕如我,都無法自行破解吉拉文水晶球的隱藏功能,低智商種族當然更不可能,只能是外力的作用。
侏儒們的背後,隱藏着一個深藏不漏的影子。
我說:“這個影子瞭解吉拉文水晶球的奧祕。”
“甚至從一開始,‘他’就在一直窺視、竊聽和定位着我們。我和儒埃斯第三的每一次溝通,使用的每一個字眼,每一個腔調語氣的變化,甚至每一個觸鬚吸盤的翕張,都沒能逃過‘他’的觀察。
“所以‘他’總能出現的恰好到處。在我需要船的時候,‘他’提出了黑船交易。同時利用魔鬼之王的黑船釣來了薩拉曼卡。當我需要薩拉曼卡詳細情報的時候,‘他’就跑來找我刺殺薩拉曼卡……
“‘他’總能搶在我們前面,像操縱木偶一樣操縱着我們的每一步行動,並且在關鍵時刻,以有心算無心,一舉剷除了搞魔鬼崇拜的紅袍巫師,和碩果僅存的最高法院殘渣餘孽,輕鬆排除了‘他’獨霸卡爾德蘭的兩大障礙。”
“得了,我就站在這兒呢,別用假性別的第三人稱裝腔作勢了。”
十指嗤之以鼻:“別責怪我。畢竟說起來,你從一開始在鱗片斷尾酒館接近我就動機不純。但你又怎麼確定森林侏儒背後是我的?”
“我不能確定,”我回答,“但是在狗頭人的碼頭,我注意到了你看見蛛化卓爾伊基莉斯一瞬間流露的恨意。”
我清楚記得,在碼頭見到伊基莉斯的時候,十指壓抑憤怒地說:
“她從前是一個家族的生活顧問。二百九十八年前,她向最高法院告發那個家族有蜘蛛信仰的嫌疑,於是家族所有成員都被消滅了。伊基莉斯也被問責,罪名是監督不力……真諷刺,現在看來她纔是蜘蛛信仰的祕密信徒。”
我們靈吸怪是洞悉情緒和心理的大師。十指的恨意來源,是伊基莉斯曾經就任她所在家族的生活顧問,並且因此毀滅了她的家族。這一點我確信無疑。
但是十指卻隱瞞了伊基莉斯所在的那個家族的名字。如果不是我在真菌溶洞看見巫妖展板上的標註,我還會矇在鼓裏。
真菌溶洞展板上的十指身份是班瑞家族,而伊基莉斯則是“曾任吉拉文家族生活顧問,已確定蜘蛛信徒,潛逃。”
一個不起眼的下級武士的身份資料,很容易被篡改和隱瞞。
但是一個蛛化卓爾,卡爾德蘭統治階層成員之一,在哪個家族就任生活顧問?身爲最高法院首席法官侍從祕書官,儒埃斯第三是絕不會搞錯的。
當我注意到伊基莉斯就任生活顧問的家族名字是吉拉文家族,十指的真實身份與吉拉文水晶球之間就連成了一條線。
身爲麥潤德·吉拉文的後裔,十指當然可能掌握吉拉文水晶球的全部的卑鄙祕密功能。
由此一來,她那些“恰到好處”的“助攻”,也就全都有了一個全新的合理的解釋。
“結果如你所願,紅袍巫師被我和巫妖殺死,而巫妖又被獵巫團的侏儒殺死……”
我問十指。“你是用什麼和那兩個侏儒以及混血畸形達成的協議?那艘雙蛇渡船?”
“說起來很簡單,”十指說,“我連臉都沒露,就用你聯絡佛喀斯時採取的措施,告訴他們如何使用吉拉文水晶球的監視功能,並且向他們保證,只要他們幫助我消滅巫妖,我就協助他們阻止你出海,甚至殺掉你。”
“爲了計劃順利執行,你還消滅了破壞計劃的一個變數。”
“煙霧港區的魏爾,”十指點了點頭,“其實他只要在水晶塔種好魔花就足夠了,可他偏偏不滿足,擅自捲進這件事裏,向半精靈介紹什麼牛頭怪海盜。”
“居爾達和他的吉斯洋基人親信,也是你下的手。”
“我早就想殺他了,”十指冷冷地說,“當我知道他給我帶來多大麻煩的時候——什麼雙蛇渡船和九個傳奇靈魂,我事先根本不知情。但是當時我需要招募更多的戰士去打贏我的敵人。所以他主動投效的時候,我二話不說就同意了。事後才發現,自己接管了怎樣的一口黑鍋。”
“所以你找了一個合格的甩鍋對象,”我自嘲說。
十指聳肩:“再說一遍,你一開始接近我就動機不純,我只是將計就計。”
“近乎完美的將計就計,”我說,“薩拉曼卡和儒埃斯第三都死了,居爾達被你滅口,我也代替你去承受阿斯摩蒂爾斯的怒火。接下來你只需要假死隱藏一段時間,坐等佛喀斯收割我的靈魂之後出來收拾局面,這座城市毫無疑問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十指的完好無損的半邊臉與疤痕縱橫的半邊臉一齊對我微笑。
“我說過的,比起虛無縹緲的神明,我更相信這個,”她伸出左手點了點自己戴着鋼護額的腦門,六根手指上戴的鑽石戒指燦燦生光。
我注意到她右手空空如也,手指上戴的寶石戒指都不見了。爲了假死脫身,她真是下了血本。
“你很聰明,”我說,“但是還不夠聰明。你的計劃出現了一個重大紕漏。”
“居爾達,”十指冷冷說,“在這個死者都能復生的社會里,滅口可真費勁。我應該把他當場打成石粉,再撒到海裏去。”
“錯了,”我糾正她,“你最大的紕漏,就是沒能殺死我。”
十指完好無損的半邊臉沉了下來。
我本來應該死在碼頭廣場上,死在獵巫團三人衆手裏。我相信十指也是這樣計劃和安排的。
那將會是一起極其漂亮的無頭案。
所有相關人員全部死掉,靈魂依照信仰各找各家的神明,就算魔鬼之王阿斯摩蒂爾斯親至,也休想釐清事情的真相。
但我偏偏沒有死,還反殺了兩個侏儒,找到了被石化的居爾達,進而假託尋找到居爾達的死人頭,和地獄魔將佛喀斯談起了條件。
我通過水晶球,用根本不存在的居爾達人頭和佛喀斯談交易,其實是說給竊聽者聽的。
當她竊聽到我們達成的這個虛假交易,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搶在明天我和佛喀斯交易之前,利用吉拉文水晶球定位找到我,毀掉這筆交易,尤其是要毀掉居爾達的頭。
因爲如果居爾達的死人頭真的被我復原了,而佛喀斯又用法術從居爾達的死人頭口中問出了真相和九個傳奇靈魂的下落,我的替罪羊身份將不攻自破。
十指處心積慮的假死、栽贓,以及窩藏九個傳奇靈魂,所有這一切都將暴露在佛喀斯面前。佛喀斯會很樂意把她的靈魂拖入九層地獄,讓她去直面阿斯摩蒂爾斯的怒火。
她別無選擇。
就是這樣。
我略施小計,讓潛伏的敵人自動站到了我面前。
“所以你所謂的交易,只是一個謊言,”十指不甘心地說,“你沒有居爾達的死人頭,明天你拿什麼和佛喀斯交易?”
“用這個。”
我的觸鬚從懷裏伸出來,卷着那枚吉拉文水晶球。觸鬚找到開關在上面輕輕一點。
“居爾達,”十指在水晶球裏冷冷地說,“在這個死者都能復生的社會里,滅口可真費勁。我應該把他當場打成石粉,再撒到海裏去。”
十指的臉色變了。
我確實不知道怎麼利用吉拉文水晶球定位和監聽,但是水晶球的錄影功能,我一早就掌握了。
月夜可以用他的鐵魔像腦袋爲我作證。
十指強作笑容。“你錄影了,那又怎麼樣呢?你跟魔鬼的交易是居爾達的頭,不是這段錄影。”
“你錯了,”我再次糾正她,“準確地講,我們交易的,是九個傳奇靈魂的線索。居爾達的頭不過是線索的載體。請仔細想一想,還有什麼比你的自供狀更好的線索嗎?”
十指笑不出了。
紫色火焰在壁爐中噼啪作響,但是一點暖意都沒有。
我靜靜地看着死而復生的茶友。
她站在我面前,正煩躁地繼續撫摸着額頭上的鋼護額,淡藍的靈吸怪倒影正映在她那隻完好無損的眼球裏。
過了一會兒,她打破沉默說:“其實,我們用不着這樣劍拔弩張的。”
“洗耳恭聽。”
“薩拉曼卡、巫妖和我之間的角逐,是爲了卡爾德蘭。而且已經結束了。至於你,烙茲‘痙攣劇痛’,你是一個局外人,我們之間沒有深仇大恨。爲什麼不握手言和呢?你看……”
十指從腰間取出一塊寶石。
這塊淡綠色的寶石大約有我的拳頭大小,在煉獄中被打磨出無數個棱面,是最高級的靈魂寶石。在璀璨的亮光和火彩裏,一個痛苦掙扎的人影若隱若現,那赫然是一個傳奇品質的靈魂。
我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璀璨奪目的靈魂,這就是魔鬼之王阿斯摩蒂爾斯的執念,凡俗的不朽本質。
“多美啊……”十指注視靈魂寶石,目不轉睛,聲音飄渺迷離,“這是九個傳奇靈魂中的一個,還有八個,我可以都給你——我要的是卡爾德蘭,它們對我沒用——你用它們和佛喀斯交易你的生命和雙蛇渡船,出海離開卡爾德蘭。這樣不就行了嗎?我們都得到了我們想得到的。”
璀璨奪目的寶石晃花了我的眼睛。“聽起來,這是雙贏。”
“是的,就是這個詞,雙贏!”
十指咯咯地笑起來,越笑越開心,大聲說:“我們完全可以做到雙贏!不是嗎?畢竟我們曾經是朋友。”
我真誠點頭。“你說得對。”
說出最後一個字時,無形的錐形心靈衝擊波直轟向十指和她的兩個隨從,那是我的靈吸怪招牌天賦·心靈震爆。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灰色的錐形石化衝擊波從對面十指的額頭猛然向我擴散,轉眼將我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