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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0文學 -> 科幻小說 -> 隨風飄

509:一把噬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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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噬人的刀。

只是。蕭四沒有見到。

夜闌、明月、星稀、碼頭、風笛。

在暴風城的邊緣,有一處碼頭。夜幕降臨,勞累了一天之後,蕭四喜歡到這裏喫一碗熱氣騰騰的“週記”牛肉麪。有時。他還喜歡帶着妻女一起來,分享那份輕鬆的心情。

今夜,卻只有他一人。

因爲他的心裏一點也不輕鬆,甚至沉重得有些壓抑。

從劉侯家裏出來,他就一路直奔碼頭。

蕭四的家庭曾是一個名門旺族,但是在他出生之後不久,就迅速衰敗了。父親是一個極其自私、毫無責任感的人,從小,他是由祖父、祖母含辛茹苦養大的。也許是小時候的艱難,使他非常看重家庭,珍惜所擁有的一切。

在十多歲的時候,行醫的祖父也去世了,家境更是舉步維艱,就是在這樣的時期,祖母也告訴他:“不管我們多麼貧窮,也不要爲家族丟臉,出門的時候,一定要穿得整整潔潔。不管你的衣服有多舊,有多少補丁,但一定要象一個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人。”

第一次撒謊給祖母要錢,是一次他想買一雙鞋履,流行的一種“足衣”,系皮革和桃木底製成,鞋形清晰美觀,鞋頭有皺紋,全鞋經過仔細搭配縫製而成。走在路上,可以“山靜聞響屐”,“欲向何門趿珠履”。

祖母心疼孫兒,滿足了他的願望。

他穿着“足衣”,興奮了好幾天,覺得在同伴面前很“抬得起頭”,很有尊嚴,很有面子。

直到有一天,從最便宜的私塾歸家的途中,猝不及防地,也許是天意,他偶然看到已近年邁的祖母,喫力地拉着半車焦碳,在風雪中沿街叫賣。

那一瞬間,他的血液忽然幾乎凝固,什麼都明白了,很長時間都邁不開腳,直到祖母瘦弱的身影漸行漸遠當晚,午夜夢迴的時候。發現臉上已是淚流滿面。

從此,他再也沒有向祖母要過錢。

相反,他開始去撿樹葉,拾柴木,在飯館打雜,用學習之餘的時間去賺錢交給祖母。

他終於知道,有些事情,他還沒有資格去做;有些快樂,他還沒有權力去享受;有些風景,他還不能去欣賞;有些情感,他還只能珍藏在心中;而有些責任,他已經必須去承擔。

他終於知道,全世界最保暖最柔和最合腳最結實最耐用的鞋,是老眼昏花的祖母一針一線在油燈下納的鞋。他也終於知道,外表的體面和高貴首先是心靈的高貴和乾淨,無論多麼華麗的衣服都比不上做人的尊嚴,都比不上祖母溫暖的手臂。

鞋既不能“鄭人買履”,更不能“削足適履”,合腳就行。祖母的鞋,讓他一步步踏實走路,祖母的教育和奉獻。讓他抬頭做人。

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蕭四早已經可以穿裁剪得最合體,衣料、手工都是一流的、由京城“夢迴春秋”的老裁縫製作的衣裾曳地、寬袍大袖的衣服,也可以穿“百履堂”專爲貴族們“明貴賤、序等列”做的,無繫帶、圓履口、平底無跟的高幫履。表情也變得沉穩自信,氣質高貴不凡,一看就是那種生活優越、慣於發號施令的人。

可是,他卻偏偏喜歡到碼頭喫一碗又辣又香的牛肉麪

因爲在這裏,可以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缺點有慾望的普普通通的人。,

可以讓他找回久違的那種淡淡的感覺。

“週記”牛肉攤其實只不過是江邊碼頭上簡陋的一個棚,裏面兩張破桌而已。

怡養財卻仔細地將棚裏棚外幾十丈的地方檢查了幾遍,就是地上那裏有個螞蟻窩,竈頭那裏有幾隻跳蚤,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棚長三丈二,寬二丈一,四個木樁支撐,正值春蚊繁殖,其中三個木樁都有白蟻,最嚴重的一根,推算只能再承受二十六天零三個時辰。棚內地上有兩個大一點的坑,七個小坑,鵝卵石二十八枚,各種碎石九百五十九個。

怡養財帶來了兩支精兵,一支悄悄控制了暴風城的主要街道,一支就潛伏在離棚不遠的地方。

他還不放心,還特意帶來了三隻蒼蠅,傳播疾病和死亡的蒼蠅。

這不是普通的蒼蠅,而是如蒼蠅聞腥而至的三個人,三個有着蒼蠅“特別出色的眼睛、異常靈敏的嗅覺、精巧平衡、敏捷反應”的人。尤其是還帶來了一個蒼蠅的孩子即蠅之子、糞中蛆,也就是那個光滑柔軟、行動扭捏作態、令人肉麻的蠅蛆。

這三隻蒼蠅和一隻蠅蛆就潛伏在棚內。

棚不大。能藏人的地方更少,可是蒼蠅能!蠅蛆更能!人們只注意到蒼蠅的討厭,可真正有幾個人注意到了蒼蠅和它的蠅蛆出現之前繁殖、潛伏的地方?

因爲那是最骯髒最令人作嘔最讓人噁心的地方!

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就是爲了捕食一隻振翅欲飛的蒼鷹。

這隻蒼鷹就是蕭四。

“在對手還未長成時就消滅它是唯一的選擇”這是怡養財一向信奉的原則,他絕不能等到蕭四羽翼豐滿之後,再次讓暴風城強大起來,成爲心腹之患蒼鷹在地上和一隻土雞差不多,一飛上天,就是天空的主宰。

那時再對付蕭四,無異於“一廂情願”和“緣木求魚”,這絕不是雍養財做事的風格。

現在,無疑是蕭四最虛弱、立足未穩的時候,怡養財就把握了這個時候。“週記”牛肉攤就是埋葬蕭四的墳墓,他喫的最後一碗牛肉麪,就是此生“最後的晚餐”。

見到的最後一個人,就是怡養財。

四野空寂。

還沒走到“週記”草棚,彷彿一種動物的本能,蕭四忽然放慢了腳步,腳步變得有些滯重,難道他感覺到了空氣中危險的氣息?可是他爲什麼又沒有停止腳步?

一入棚中,就不能回頭!

兩張破桌旁邊都沒有人,棚裏唯一的一個人就是花白頭髮、佝僂着身子賣面的周婆。蕭四隨便找了一張靠江邊一點的桌子坐下,點了一碗牛肉麪。

周婆在暴風城賣面賣了幾十年了。本有一個老伴,前幾年去世了,就剩下她孤單單的一個人,不過,她做的牛肉麪真的很好喫。

等了一會,牛肉麪端上來了,熱氣騰騰,上面還有香萊、蒜苗、蔥花,香氣撲鼻。

蕭四的妻子喜歡喫一窩絲等形狀的麪條,女兒愛好拉成韭葉的麪條,他卻喜歡芥麥欏。一種粗粗的麪條。

尤其是喫完之後,把牛肉湯慢慢地喝下去,真是愜意極了。

今夜卻有些不尋常,剛喫了幾口,對面的一張桌子旁忽然多了一個人,一個半眯着眼冷冷地看着他的人。

這個人赫然是怡養財!

換了很多人都會嚇一跳,蕭四沒有,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繼續津津有味地喫麪。彷彿在他的眼中,只有面,沒有人。,

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麪條吸進嘴裏哧呼哧呼的聲音。

直到喝完最後一口熱湯,咂咂嘴,蕭四才長抒一口氣,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喫飽了?”怡養財打破了沉默,終於開口說。

“嗯。”蕭四拍拍肚子:“從來沒有這麼飽過。”

“喫飽了好,就是當個飽死鬼也值了。”怡養財嘿嘿一笑:“我從不讓人空着肚子上路的。”

蕭四環顧四周:“你說的是我嗎?”。

怡養財說:“除了麪攤主人,好象只有我們兩人。”

“嗯,好象是。”

“那麼,請你上路!”怡養財作了個請的手勢。

“到哪裏去?”蕭四不解:“這裏是我家啊。”

“嘿嘿,當然是去你該去的地方。”

“什麼地方?”

“離死神最近的地方。”

蕭四大笑:“大管家不是說笑吧?不少字”

怡養財很認真的樣子:“你看我象說笑嗎?”。

“我看也不象。”蕭四收斂了笑容:“可是,大總管爲什麼在這種風清月淡的時候,如此大煞風景呢?總得有個理由吧?不少字”

怡養財嘆了一口氣:“你也在東部大陸多年了,東部大陸上殺人,什麼時候講過理由?”

蕭四點點頭,好象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愛一個人可以沒有理由,恨一個人可以沒有理由,殺一個人同樣可以沒有理由。在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里,沒有理由有時就是最好的理由。

“我來的時候,發現很多街角都佈置有錢莊的人。”蕭四說:“真的是興師動衆,看來你是志在必得了。”

“是的,本來暴風城現在是老弱病殘,要對付你們就象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怡養財說的是事實:“可你不一樣,爲了對付你,我花了不少力氣和心思。”

“你這麼看得起我?”蕭四不知道是該榮幸還是該悲哀:“人爲刀殂,我爲魚肉。看來是了結你我恩怨的時候了。”

“你很沉得住氣。”怡養財說:“你是我見過的在這種情況下唯一還能笑得出聲、鎮靜自若的人。”他的眼中露出殺機:“不過,鎮靜是相對的,越是鎮靜,就越不正常。鎮靜之後,一定是恐慌。”

“我這顆項上人頭並不重要。”蕭四說:“我希望了結之後,你能善待我的家人和暴風城剩下的人。你要對付的人是我,他們對錢莊沒有多大威脅。”

“可以。”

“謝謝。”蕭四說:“是不是我進了這個牛肉攤,就決定了我的生死?”

“是的。”

蕭四表情變得無比堅毅:“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怡養財的暗器可以進入十大高手之列,蕭四的“修羅手”名揚天下,這兩個人碰撞到一起,會產生什麼樣的火花?這些火花會不會照亮晦暗的夜空?

靈隱寺。

黑暗中的靈隱寺分外寧靜。沒有梵音、沒有頌經,、沒有雜聲,整個寺廟沉浸在無邊的黑暗之中,彷彿呼吸也與自然和諧一致。

唯有大殿還有一盞微弱的燭光。

殿內佛像前,一幾、兩茶、一香爐,再有兩個蒲團。蒲團上席地坐着兩個人,一位是鶴髮雞皮、超塵脫俗,活像一個神仙的空大師,一位是虔誠的香客,正在燈下邊詢問邊聆聽邊記錄。

他們正在追述牛肉攤一戰的情況。(??)

這位香客是一位著名的歷史學家,是那位“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奮筆寫下“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鉅著《史記》的作者司馬遷的後人,大名鼎鼎的司馬笨。,

他秉持淵源久長家學,嚴謹的治學態度,“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理念,忠實而詳盡地寫下了一部彪炳千古的《東部大陸》,成爲研究東部大陸的史學名著。

《史記》裏的“伯夷列傳”,“孫子吳起列傳”、“刺客列傳”、“儒林列傳”、“匈奴列傳”、“南越列傳”、“西南夷列傳”、“朝鮮列傳”算不算東部大陸的歷史呢?

司馬笨認爲是。

他認爲,東部大陸的歷史何嘗不是人類的歷史。

司馬笨確實是一個非常“笨”的人,爲了寫東部大陸史,北過涿鹿,登長城,南遊沅湘,西至崆峒,東及沿海,足跡遍及大江南北。

到過塞外草原,考察鄒鋒的老家、怡和錢莊的前身“風雲牧場”;到達姑蘇,眺望東部大陸四大世家泛舟的五湖;爲了求證致遠長街一戰突圍,六進錢莊;爲了訪求除夕之夜鏖戰發生的故事,七入鷹塔;爲了深入瞭解致遠易容之後與純相處的情況,八到“松莊”訪問那裏的下人,甚至還參觀了兩人做*的“遺址”。

如果說,柳慕永寫的《性趣》一書,真實投射生命蛻變,才子佳人的暖暖溫情,以及如哲人般對生命的清澈洞見,那麼,《東部大陸》一書則反映了“扶義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的英雄人生和波瀾起伏的豪情故事。

當然,也有爭霸、謀殺、篡權,還有親情、友情、愛情這些人類永恆的主題。

司馬笨千裏迢迢趕到靈隱寺,是爲了寫《吹牛大王蔣能幹列傳》,作爲史家,他恐怕是第一位替小人作傳的人。

目的是爲了警醒後人。

他認爲,寫史應當“愛之不增其善,憎之不益其惡”,就是說,既不美化、神化,也不有意醜化、妖魔化。一切按照歷史的本來面貌寫。歷史學的生命在於真實,不真實的歷史後人誰也不想看。

同時,寫史不僅是忠於史實,更是讓後人思考。小人願意真心地深刻反思,我們接受。不願意反思,我們就任其毀滅。想瘋狂,我們就讓它瘋狂。

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是同樣的道理。

當然,寫這部書的時候,已是較長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追述的意思本來就是指已經發生的事情,事後進行描述。

兩人談論的卻是與蔣能幹有牽連的蕭四。

爲什麼巨人身邊總少不了小人?總被小人所幹擾?爲什麼小人總是很容易得志?而好人很難一生平安?

司馬笨問的不是這個社會話題,問的是一個關於動機的問題:“爲什麼怡大總管花那麼大的力氣,非要除去蕭四呢?”

空大師拈鬚一笑:“因爲蕭四有能力。”

“請說。”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一個人有能力,並不一定是件好事。”空大師說:“天妒英才,同行相輕,蕭四就處於這樣的大環境中。”

他說:“劉侯是位陰森的謀士,殘刀是個嗜血的勇士,這兩人可怕,但這兩人都不是帥才,不是錢莊最潛在的威脅,要讓暴風城永遠積弱,一蹶不振,最好的辦法當然是除去有統帥能力的蕭四失去統帥的暴風城當然今後就容易對付了。”

司馬笨在微弱的燭光下認真地記錄。

空大師說:“但是,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還有什麼原因?”

“你沒有發現蕭四和怡大總管是非常相似的人?”,

“相似?他們當時一個三十歲,一個五十多歲,一個有家庭,一個獨身,沒有多少相似啊。”

“我說的是他們的性格、才能和職務。”

司馬笨想了想:“嗯,一個是負責全面事務的大總管,一個是當事的監管人,兩人都有才能,都很突出,都很冷靜、有頭腦,這方面真是有點相似,不過,這與動機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這是一種喻亮情結。”空大師嘆了一口氣說:“既生喻,何生亮,怡大總管當然不希望有一個自己的陰影存在。”

“這麼說,蕭四豈不是死定了?”

“是的。”

自古不要臉的怕陰險的,陰險的怕不擇手段的,不擇手段的怕不計後果的,不計後果的怕不要命的。可是,兩個職務、性格都差不多的人相比較呢?且都是各自陣營中舉足輕重的棟樑人物,都不缺乏頭腦和謀略。

怡養財和蕭四算是“熟人”了,彼此都深入研究過、也接觸過對方,知根知底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很可能就是你的敵人。

要對付蕭四,怡大總管當然很小心、很謹慎,除了三隻蒼蠅和一隻蠅蛆外,還特意準備了一個“蠅頭小利”的人。他拍拍手,黑暗中立刻有一個形態猥瑣、賊頭賊腦、蠅營狗苟,但卻表現乖戾囂張、目中無人、氣派很大的人快顛顛地跑了進來。

這個人就是剛纔與蕭四見過面的蔣能幹。

“三寸不爛、巧舌如簧”的蔣能幹神清氣爽、容光煥發,一臉得色,無論誰剛剛得了一筆銀子,心情都會出奇的好,而代價居然是:連嘴都不用動,僅僅是出賣而已。

在一個狗咬人不是新聞,只有人咬狗纔是新聞的社會里,“出賣”對他這樣的人來說,簡直就象喫飯喝水睡覺那樣容易,那樣自然。

不出賣纔是不容易,不咬人纔是奇怪。爲了錢,甚至可以把自己當商品賣給你,你信不信?反正卑鄙習慣了就不是卑鄙,出賣一次是出賣,出賣兩次還是出賣,出賣多了就成了一種生活,謊話說多了自己都以爲是真理,而聽的久了就成了每個人都可以琅琅上口的口號。

“兩位。”怡養財半眯着眼,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慢慢地說:“不用介紹了吧?不少字”

蕭四淡淡地說:“不用。”

“我們又見面了。”蔣能幹說。

“是的,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蕭四語帶嘲弄,鄙夷地說:“我們真有緣分啊。”

蔣能幹笑得很囂張:“不是有緣,是我陰魂不散。”

“我得罪你了嗎?”。

“沒有。”

“那你怎麼陰魂不散?”

“我喜歡。”蔣能幹說:“我喜歡你,你信嗎?”。

“我信。”

蔣能幹說:“我喜歡的其實是錢,誰給的錢多,我就替誰說話。”

“我知道,也看得出來。”

蔣能幹說:“你如果出得起更高的價錢,我馬上就是你的人。”

“他出了多少?我可以加倍給你。”

“嘿嘿。”蔣能幹陰笑:“我是故意逗你的,暴風城目前的財權在劉侯手裏,你能有幾個錢?難道比錢莊的錢多嗎?”。

蕭四默然。

“象我這樣的人就圖妻財子祿,求田買舍,沒有什麼志向。一向做事先流氓後紳士,先ji女後淑女。”蔣能幹得意地說:“要一要我把你也??黑一下,說你死在老母豬的牀上?”,

怡養財嘿嘿一笑:“好啊,好啊,就這麼辦!”

蕭四臉一沉,盯着將能幹一字一句地說:“不管你是什麼魑魅魍魎,跳樑小醜,信不信,我一拳就能打爆你的頭,讓你一輩子不能開口說話?”

蔣能幹剛剛還得意忘形,一臉嘲笑,笑紋還來不及收斂,就僵在嘴邊,變成乾笑了。幸好他的臉皮夠厚,即使灰頭土臉,洗一洗後照樣容光煥發;縱使百口莫辯,但喝口水以後,嗓門就回來了:“生意不成,情義在,何必這麼見氣,哈。”

“哼,誰與你有情義?”

“沒有就算了。”

蕭四沒有說話,他實在不想與這種小人多說話。

蔣能幹忽然拍了拍腦袋,說:“對了,怡大總管還答應了我一件事,與你有關的事。”

“什麼事?”

“他答應,如果我出賣你,事成之後,把你的老婆送給我。”蔣能幹yin穢地笑了笑:“聽說你老婆牀上表現很不錯的”

怡養財坐在旁邊,很愉快地看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冷語交鋒。

柳慕永找蔣能幹這樣的人,是爲了造勢,爲了炒作;劉侯請蔣能幹,是爲了抹黑對手;怡養財呢?收賣這樣的人一個主要目的則是爲了擾亂蕭四的情緒和心智。

蕭四一向以冷靜和嚴格的自控能力著稱,據說在一次胡老闆與一小國的國王豪賭,因爲賭注實在太大,別說當事人,連旁邊看的人都緊張的發抖,開牌之前,只有蕭四居然還有閒情起身爲所有的賓客衝了一遍茶,而且一滴水都沒有灑出來。

事後連胡老闆也刮目相看,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這也是蕭四最可怕最難對付的地方。

現在,這個目的顯然達到了,一向沉穩的蕭四竟口不擇言地說出了“我一拳就能打爆你的頭”這樣平時絕不會輕易說出來的話。怡大總管注意到,在蔣能幹說到他妻子的時候,蕭四的呼吸變得急促,手立刻握成拳,青筋冒出,微微發抖。

蕭四已經氣得發抖!

如果不是極力剋制,恐怕早已一拳揮出。在高手對陣的時候,一點小小的情緒上的波動都是致命的,都會影響你的判斷。

這個道理,蕭四不是不懂。

一拳揮出,怡大總管的暗器恐怕也要出手了。暗器一出,三隻蒼蠅和一隻蠅蛆也就出來了。疾病、災害、死亡也就出來了。

靈隱寺。萬賴俱寂。

司馬笨又在請教一件事:“大師,你對蕭四的評價一向非常之高,可是,以他的警覺,不會不知道危險,那麼,他爲什麼要到牛肉攤去送死呢?”

“他當然是迫不得已。”空大師說:“蕭四之所以義無反顧地去,是因爲他沒有選擇,沒有退路。怡養財帶來了兩支精兵,足以隨時蕩平暴風城。”

司馬笨遙想當時蕭四的處境,不禁黯然。

“他可以跑啊。”他說:“以蕭四的實力,逃出暴風城應當沒有問題。”

“嗯,他應當可以。”空大師表情變得非常嚴肅:“可是,他的家人怎麼辦?其他人怎麼辦?作爲監管人,怎麼能獨自逃命?”

司馬笨點點頭:“大師說的對,也許這也是大俠和一般人最大的區別吧。”

空大師說:“其實,還有深層次的一個原因。”

“請說。”

空大師一字一句地說:“因爲蕭四也選擇把牛肉攤作爲絕地大反擊的場所。”,

司馬笨瞪大眼:“就那個江邊碼頭上長三丈二,寬二丈一,四個木樁支撐的無比簡陋的棚?”

“是的。”

司馬笨爲了寫好此戰,也曾經親自到牛肉攤憑弔懷古,抒發一番幽情。親眼目睹之後,他確實感到有點不解,作爲史家,當然要問個所以然。

“首先,蕭四非常熟悉這個地方,在牛肉攤決戰,佔有地利。”空大師說:“其次,因爲怡養財想不到蕭四會將計就計,同樣選擇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地方作爲決戰陷阱,佔有奇謀。”

司馬笨擊掌:“這我倒真沒想到。”

空大師說:“你說,蕭四還是不是去送死?”(??)

“當然不是啦。”司馬笨想了想說:“可是,我也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蕭四雖然有計劃,可是,他實力與怡大總管相比,太弱,拿什麼來實現計劃呢?”

“當然有辦法。”

空大師說:“在這個大殿裏,你看到了什麼?”

司馬笨環顧四周:“我看到佛像,一幾、兩茶、一香爐,再有兩個蒲團,還有大師您。”

空大師忽然掃滅了燭光,大殿立刻變成漆黑一片,然後,他說:“現在,你又看到了什麼?”

司馬笨努力瞪大眼睛,叫了起來:“我什麼也看不到。”

“這就是了。”空大師說:“很多實力並不顯示在衆人可見的陽光下,蕭四敢冒險,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他這麼做,肯定是有一張隱藏的王牌,而且這一王牌還沒有被怡大總管所察覺。”

“可是,黑暗中也可能什麼也沒有啊。”

“當然有,只是你沒有見到而已,比如蒼蠅、蚊子、塵埃,或者輕輕飄動的幌條。”空大師說:“你再試一試,能不能看到佛?”

司馬笨有點沮喪:“這麼黑,怎麼能看到?”

“你先靜下心,不要急。”

兩人靜了下來,時光慢慢地流逝。(

過了一會,司馬笨忽然高興地說:“我雖然沒有看見,可是我聽到了很多有趣的事。”

“什麼事?說出來聽聽。”

“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司馬笨說:“我還聽到外面流水的聲音,還有蛙鳴鳥叫。”

“很好。”

“我還聞到了花香,還有檀香。”

“這就是了,心跳、流水、花香這些本來就是大殿裏面及周圍所存在的東西,有燭光的時候,你沒有看到,沒有燭光的時候,你反而知道了。”空大師說:“明白了嗎?”。

司馬笨若有所思:“有點明白了。”

空大師說:“深廣而寧靜,單純而不復雜,純淨燦爛光明,超越思議的心,這是諸佛的心。其中無一物應消除,無一物應增添,佛只是自然潔淨的看着你。”

他說:“人們不僅要是用眼睛去看,還要用耳去聽,用鼻去聞,更要用心去感悟,其實,佛就在你的懷中,就在你的心裏。”

“我佛慈悲,在關鍵的時候,佛總會給人以安慰和力量。”

“所以,不管什麼時候,都千萬不要放棄。”

牛肉攤內,蕭四的眼睛忽然亮了。

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一個人咳嗽的聲音,一聽這聲音,蕭四就知道誰來了,這個人一來,形式就變了。

勝負的天平重新倒向了另一邊。

黑暗中慢慢走進來的是一前一後兩個人。前面的是一臉病容的二當家劉侯,後面的是他的保鏢“ji女”。,

剛剛纔在書房分別,卻又在牛肉攤匯聚,難道短暫的離別是爲了更快的相聚?

蔣能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堪習慣出賣的人往往也是最善於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人。他不怕蕭四,卻對劉侯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懼。

劉侯根本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徑直走到蕭四旁邊坐下,還叫了一碗牛肉麪。周婆顯然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見又來了生意,很高興,一邊嘮叨一邊顫微微地下麪條去了。

蕭四暗鬆了一口氣,他並沒有將蔣能幹這樣的小人放在眼裏。擒賊先擒王,他的目標是怡養財,早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準備先將此人格殺於前,再想辦法突圍,去保護家人。

現在當然沒有這種必要了,因爲他已經見到“本人”正悄無聲息地向怡養財背後襲來。在暴風城,只有胡老闆和蕭四才知道“本人”的真實身份,連劉侯和殘刀都不清楚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本人”就是蕭四手中的絕處求生的王牌,就是他爲怡養財挖的陷阱。

暴風城的絕密檔案上代表“本人”的是一串數字“680528”,裏面只有一句話:“用我的惡名去換取敵人的失敗,用我的犧牲去贏得天下。”

“本人”平時只由蕭四單線聯繫,他的潛伏後來被東部大陸上的史學家譽爲最成功的臥底之一。

在他還是一個單純的少年,沒有任何案底、沒有任何經歷、沒有任何歷史,還是一張白紙,可以任意書寫繪畫的時候,他就已經被胡老闆派到了錢莊。

“本人”的家族還是鄒鋒的一門遠親。

他在錢莊成長、學習,本人的武功完全是錢莊培養出來的,所以無論是鄒鋒還是怡大總管都完全把他看成錢莊的自己人這是他能夠成功臥底的一個重要原因。

“本人”出、殺機起、風雲變、天地泣。

“本人”動、天下驚、一出手、必見血!

如果他纏上你,他就是你本人,你絕對擺脫不掉。如果他要殺你,就象殺他本人一樣容易。還有什麼比一個人自己想殺死自己更容易的?本人就是你的影子,他就在你身後的陰影中。

更要命的是,“本人”是怡養財最信任的手下之一,此次之所以帶他來,正是對其寄予厚望和充分的相信。

怡養財做夢也不會想到,“本人”會對他下手。

燭光重新燃起,希望也隨之燃起。

司馬笨精神一振:“這麼說,牛肉攤一戰,蕭四反敗爲勝了?”

空大師搖搖頭:“也不是。”

“難道以怡大總管還能躲過‘本人’的偷襲?”

“是的。”

“不會吧?不少字”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周婆的牛肉麪正好端上來了,恰好擋住了蕭四的視角,當然也擋住了怡養財的視角。

蕭四眼中不由露出了笑意就算笑得再放肆,反正怡養財也看不到,但是,這個笑意只持續了一會兒,因爲就在周婆轉身的這一剎那,蕭四看到了無法相信的一幕:

就在“本人”將要掩到怡養財身後之際,棚頂忽然伸出了兩雙有力的手,在凌空中一左一右抓住了“本人”的雙手,地上也同時冒出了兩雙鷹一樣的手,一前一後抓住了他的雙腳,四雙手同時用力,就象四馬分屍一樣,瞬間將“本人”拉成了五塊!

手臂、雙腳從四個方向撕開,留下腦袋和身軀還在原地,直挺挺的居然沒有倒下。,

三隻蒼蠅和一隻蠅蛆終於出來了。

一切發生的實在太快,連蕭四都來不及解救,來不及反應。等到鮮血如雨點般在空中灑下的時候,同一張桌子旁邊坐着的劉侯突然將一口都還沒有喫的、香噴噴的牛肉麪向他的臉上扣來。

面如飛花,似落雪。

劉侯是一個謀士,用的是腦而不是手。蕭四從來沒有見到劉侯殺過人,直到目前,他甚至相信劉侯並不會術法。

可是,劉侯一出手,他就知道自己錯了,錯得是多麼厲害,多麼離譜,多麼幼稚,多麼可笑,多麼天真。

這位“焦面長鬚,臉色臘黃,一副病容,說幾句話都要喘幾口粗氣,咳嗽幾聲”的文人,殺人的判斷、動作竟比他還專業。

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同一瞬間,“ji女”的刀也劃向了蕭四的腹部。

很少有人注意到,蕭四和怡大總管性格也有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他有狼一樣的令人發怵的野性,這種狼性在血腥的情況下就會被誘發出來。

平時狼性隱藏得很好。

在目睹着同伴,斷氣在對手的身影下,蕭四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只露出一股沉靜,那是原野上的傲氣,天生的顫慄野性。

那纔是他不屈的靈魂。

蕭四頭一側,一些麪條從臉邊擦過,火辣辣的。猝不及防之下,他發出一聲狼一樣悠長的嚎叫,手如利仞,左手抓住了劉侯的肩。

骨碎、慘叫。

劉侯痛苦得幾乎痙攣,在地上一滾,急速往後退。

就在這一刻,“ji女”的刀到了,刀短小,就象一把匕首,“以魚腸之短劍,任血流於五步”。蕭四卻根本沒有躲,等刀勢用盡,能感覺到刀鋒劃破腹部,冰冷刀已經進入的時候,他纔開始反擊,致命的反擊。

修長纖細秀美如女人的右手刀一樣切入了“ji女”的頸下動脈。

“ji女”立刻癱了下去。

“修羅手”就象手臂上自然生長的一把又利又尖的刀!

剩下幾個人的臉色變得非常難堪,連一直冷酷的怡養財也眼角也發跳,蕭四拼死一戰的決心已經表露無遺,這種意志比令人談之色變的“修羅手”更可怕!

生存是艱辛和殘酷的,而要在江湖中生存,並保持自身的天性與獨立,則需要付出更多的代價。蕭四和狼,便是這樣末世的殉道者。

狼永遠是狼,即使受傷也絕不會退化成狗。

一旁的蔣能幹看得目瞪口呆、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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