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映夏剛一走進學校,就收到了同桌靳如意發來的消息:“不好了!賀鳴又堵到班裏來了!”
姚映夏腳步一頓,這還真是個大麻煩。
A中無人不知,賀鳴喜歡姚映夏喜歡到發瘋。天知道他怎麼那麼喜歡在大庭廣衆之下告白,在任何有點說頭的節日裏賀鳴都要搞出些幺蛾子。
其中最著名的事件莫過於去年姚映夏生日那天,晚自習結束之後,學校上空突然聚集了幾千架無人機,擺出了“姚映夏生日快樂”的字樣。
當時歸心似箭的姚映夏根本無暇去看,高三的壓力可想而知,九點半放學已經很晚,等回到家已經要過十點,她洗漱完還要再做兩套卷子,沒有多餘的時間在外面停留。
可是靳如意追上來神色誇張的提醒她趕緊抬頭,於是絢爛的光火將她本就漂亮的臉映照的更加美麗。
只是靳如意從來沒見過同桌臉色這麼難看,似乎有種恨不得雙目失明的難堪,她匆匆帶上帽子口罩,在一片矚目中混入人羣離開了學校。
當時靳如意聽到有人感嘆:“不愧是全校聞名的大美女,這生活就跟偶像劇似的。”
可是這麼老土的劇情連某音短劇都不會拍了,並且後續的發展非常不偶像劇。
賀鳴每次搞出些大動作,姚映夏第二天一定會被叫到年級主任辦公室。
第一次去的時候,年級主任侯文彬是這麼開場的:“姚映夏是吧?”他上下打量一番,如他想象中一樣,姚映夏非常漂亮。
他習慣於把一切漂亮又家境普通的女生都打上不安分的標籤:“我希望你的精力還是要用到學習上,不要用在勾引家境優渥的男同學上,這造成的影響太不好了。”
沒錯,他用了“勾引”這個詞。
明明她什麼都沒有做,明明她也是受害者,卻要無端遭受這麼過分的指責,顯然因爲她是個手無寸鐵的軟柿子,比家裏開工廠的賀鳴要好拿捏的多,畢竟得罪她沒有任何成本。
姚映夏一臉茫然的問:“侯主任,請問什麼叫‘勾引’?”
侯文彬一時語塞,又聽她問:“請問我在何時、何地、做了什麼、‘勾引’了他?”
侯文彬一向以鐵面著稱,沒想到有人敢當面頂撞自己,當即就氣的臉色發青,狠狠拍了下桌子:“你這是什麼態度?你還想不想繼續在這裏唸書?”
A中是全市最好的私立中學,每年光學費都高達幾十萬,當然這種學校會有少量名額留給成績優異的學生,姚映夏是自己考進來的,成績穩居年級前二十。
姚映夏沒有露出絲毫怯弱:“請問我違反了哪一條校規?”
侯文彬已經出離憤怒,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到底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咬牙道:“明天喊你爸來學校。”
姚映夏十分坦然:“他去世了。”
侯文彬愣了愣:“那就喊你媽。”
“我媽在國外。”
“怪不得,怪不得。”侯文彬臉上出現了一副瞭然的神情,他正想譏諷姚半夏是個沒人管教的孩子,就被敲門聲打斷了。
來人是姚半夏的班主任王燦燦,她進門後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侯主任,下一堂是數學測驗,全校排名,影響我考覈……”
侯主任大手一揮:“那你帶她先走。”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當天晚上,姚映夏就接到了母親許念打來的視頻電話,她看起來有些欲言又止:“夏夏,你最近在學校過得還好嗎?”
姚映夏笑笑:“還不錯,這次月考我考了全校十二。”比上次進步了三名,已經是歷史最好成績。
許念終於鬆一口氣,她就知道,她的夏夏不會像侯主任說的那樣不堪,什麼“心思不用在學習上”、“跟男同學不清不楚”、“頂撞老師目無尊長”。
許念當時懵了好一陣,一再確認他是不是打錯了電話,亦或是學校裏還有一個同名同姓的姚映夏。
畢竟她的夏夏,從小到大都是十足懂事上進的乖小孩,許念臉上露出了有些驕傲的神情:“夏夏,如果念得不開心,我們就轉學好了,你這成績,A市各大中學都會搶着要。”
姚映夏還是拒絕了:“A中的保送名額多,有一半的同學都會出國,這裏的競爭壓力最小,媽媽,我還是想拼一拼。”
以她現在的成績,想要考上top還有點懸,她需要雙重保險。
許念很是讚賞她這份決心,卻又有些心疼,她太知道女兒走到今天所付出的努力:“夏夏,不要太累了,畢竟我們跟從前不一樣了,哪怕你上不了最好的學校,也沒有關係的。”
姚映夏點頭:“我知道。”
許念翻了下日曆:“再過一個月我就能回去了,夏夏,媽媽有些想你了。”
“媽媽,我也是。”她在這世上最最喜歡媽媽,也只有媽媽,所以她不能再讓母親爲她擔憂了。
侯文彬是小人,得罪小人的後果非常嚴重,他會想方設法磋磨人的心性,無所不用其極的施加壓力,告家長已經是最坦蕩的做法。
果然自那之後,侯文彬就和她結下了樑子,經常因爲賀鳴搞出的小動作將她叫去辦公室。
左右不過是又一番陰陽怪氣,什麼“單親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就是多多少少有點問題”,“長得漂亮也要自尊自愛,不要老想着走捷徑”,“他怎麼不去騷擾其他女同學,專門騷擾你呢?”
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推論,姚映夏卻再也沒有據理力爭,面對侯文彬時只是保持沉默,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聊態度,你跟他聊態度,他跟你搞身份壓制,實在是白費口舌,她也不想許念再接到投訴電話。
可侯文彬看她那副軟硬不喫的態度更是窩火,後來不再滿足於一個人瘋狂輸出,非要逼她說出隻言片語,比如上一次,侯文彬竟然問她:“被人這麼追你是不是很得意?”
饒是姚映夏再能屈能伸,此時也皺起了眉頭,賀鳴的追求沒有爲她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好處,隔三差五還要因爲他來這裏挨批,不知耽誤她多少寶貴時間,少做多少套試卷。
見姚映夏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向他,侯文彬氣急敗壞道:“如果你拒絕的徹徹底底,不弔着人家,賀鳴能這麼鍥而不捨?”
說來說去,還是她的錯。
姚映夏開始認真反省,她拒絕賀鳴的次數已經十根手指數不過來,每次都在保持基本禮貌的前提下乾脆利落毫無餘地,自認從來沒有給他留一絲念想。
或許問題就出在她太過禮貌上了。
於是在賀鳴又一次纏上來後,姚映夏不得不口出惡言:“賀鳴,你煩不煩?”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賀鳴卻是徹底破了防,天知道他鼓起多大的勇氣才做了這麼多蠢事表明心跡,他如此掏心掏肺日思夜想心心念唸的人,竟然說他煩?
那他就煩給她看。
自那之後,賀鳴再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告白,見到姚映夏就開始陰陽怪氣。他狐朋狗友多,連帶着也跟着見風使舵,左右不過是搞孤立,造黃謠。
剛開始只是瘋傳她下了晚自習有豪車接送,後來傳她交往了很多社會上的男朋友,再後來連她墮過幾胎的傳聞都出現了。
靳如意聽了都很是有些受不了:“賀鳴長得人模狗樣,沒想到這麼陰險,真是個大垃圾!夏夏你就是脾氣太好了,我要是你,非要去跟他拼命。”
姚映夏學着她罵:“真是個大垃圾!我要去跟他拼命!”
靳如意終於被她逗笑。
拼命是犯不上的,不過是不痛不癢的幾句話,她內心足夠強大,這實在算不了什麼,只要賀鳴不來打擾她學習,愛說什麼都隨他去。
可這一天賀鳴又堵到了班裏,等會還不知道要做些什麼,着實令她有些頭痛。
很快靳如意又發來了消息:“夏夏,要不然你在外面多待一會兒,等打了預備鈴再進來?”
可她太瞭解賀鳴的行事風格,就算早上見不到,課間也要來,左右是躲不過去,還不如將問題提前解決。
姚映夏進教室時裏面安靜的嚇人,全然不像上課前的樣子。同學們一臉八卦的看向她和賀鳴,除了幾個跟她關係不錯的同學面露擔憂,大部分都是看熱鬧的模樣。
賀鳴正背對黑板坐在她的桌子上,手中轉着她的墨水筆,察覺到氣氛變化,也轉身看向她。
深秋的天氣總是透着一股陰寒,早上七點還灰濛濛的,可每當姚映夏出現的時候,他總覺得晴空萬里,陽光普照。
可惜這光亮不是爲他而來,於是心裏有個地方變得陰暗晦澀,讓他瘋了般想要令這光源蒙塵。
他停下了手中正在轉動的筆,笑嘻嘻的衝她打了招呼:“早上好,映夏。”
她恍若未聞,卸下書包暫時放到了靳如意的桌子上,然後纔看向賀鳴,無聲的詢問他有何貴幹。
現在她連招呼都不願意同他打了,賀鳴很是有些不甘,知道接下來的話如果說出來,他就連一丁點機會都沒有了,所以還是有些猶豫,先給她打了個預防針:“映夏,前幾天我打籃球,認識了從前跟你住一個小區的鄰居。”
賀鳴仔細觀察着她的神色,只要她肯服軟,他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想象中的慌亂並沒有從她的臉上出現,姚映夏只是沒有任何情緒的注視着他,那雙淺棕色的眼仁不笑的時候總是泛着涼意,他有些心虛的移開視線,下一秒又惱怒自己好沒出息,他有什麼好怕的?
家裏出事的又不是他。
賀鳴重新望向姚映夏,然而她依舊沒有什麼反應,這讓賀鳴覺得自己就像個小醜,終於不管不顧道:“聽人講,你爸爸是被人謀殺,一刀一刀捅死的?”
教室裏傳來幾道吸氣聲,繼而開始交頭接耳,靳如意拍案而起:“賀鳴你別太過分!”
賀鳴看她一眼:“我跟映夏聊天呢,關你什麼事兒?”
“你!”靳如意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氣的手都在抖。
賀鳴不理她,只是一臉期待的看着姚映夏,希望那張漂亮的臉上出現惱羞成怒或者痛苦不堪的神情,這樣他才能覺得解氣。
可姚映夏的面色太平靜了,她甚至更關心她同桌不要氣壞身體,走過去拍了拍靳如意的肩膀,小聲說了句“我沒事”,然後才又看向賀鳴。
他很是期待姚映夏會對他說出什麼話,等來等去,也只等到了一句:“你想陪我去掃墓?”
賀鳴一愣,隨即壞笑:“我跟你是什麼關係?憑什麼跟你去掃墓?”
姚映夏也笑:“是啊,我爸怎麼死的,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賀鳴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不知道姚映夏如此牙尖嘴利,顯然從前的禮貌拒絕還是給了他些許面子,從來沒有讓他這麼下不來臺。
預備鈴適時響了,賀鳴狠狠看她一眼,丟下一句“你給我等着”,就氣哄哄的離開了教室。
靳如意很是擔憂的看向她:“夏夏……”
姚映夏只是拿出酒精溼巾,將被賀鳴坐過的桌面仔細擦拭:“我沒事,真的。”
不過是死了一個喫喝嫖賭家暴都來的渣滓,她一點兒都不難過,只可惜了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