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共生蠱
入蟒腹蠆盆舞屍,
捉鬼孩魔窟偷寶。
謝流水衝上去一個大力將慕容扔離“牆”邊,慕容摔趴在地,忽然發現周身的牆在迅速扭動, 接着, 他眼睜睜地看見足有一倆馬車大的蛇頭, 高昂而起——
四週一片靜默, 巨蟒睜開金黃的蛇瞳, 掃視螻蟻般的人。
操……
……操他孃的快跑啊!
慕容想一溜煙地從地上躥起來, 然而想歸想, 他和楚行雲誰也沒動, 目光和蛇瞳對視, 楚行雲只覺得心尖被冰冷的蛇信舔過, 霎時凍死了人的那口`活血, 四肢不受控制地僵冷下去……
突然, 慕容手一抖,手裏的燈把子掉在地上, 這一下猛地敲碎死寂, 發出刺耳的“咣噹——”
完了。
一陣腥風起, 蛇身一縮,蛇頭俯衝而下, 慕容兩眼一閉, 認命了,然而耳邊疾風過,蛇身從他身側彈飛而過……
是衝着楚行雲去的!
謝流水一頭撞進楚行雲懷裏, 將他撞到一邊去,抓住雲臉就是一陣揉捏:“清醒點!不要去和蛇對視……”
話還沒講完,蛇尾一擺,一個巨力打來,剎那天搖地動,碎石似暴雨,傾盆而落。楚行雲被砸得回了神,這巨蟒足有一層樓高那麼粗,其長更是不可計,盤旋而繞,堵得四下裏都是“牆”,他們簡直就是在巨蟒的纏繞圈裏東躲細跳,放眼一掃,休說有什麼生路,連一點洞窟的石壁都看不到,滿眼全是密密麻麻的細黑鱗,看得楚行雲頭皮發麻,突然,他發現左右兩邊的“牆”在不斷縮緊,謝流水罵了一聲,這是要把他倆活生生碾碎,他提着楚行雲往下躍去——
瞬間,蛇瞳金燈籠就亮在腳下,緊接着,血盆大口立時張在楚行雲眼前,此時避無可避,楚行雲徑直落入蛇口,抽劍出鞘,插了一把封喉劍,死死頂住要咬合的牙關。
巨蟒疼得劇烈扭動起來,楚行雲幾乎要被它顛下去,幸而謝流水摟住他,兩人站在血盆大口裏,忽然覺出了不對,這蛇嘴裏,沒有信子,沒有毒牙,更奇的是,也沒有黏液和異味,一劍刺立在上下顎,竟也無血,謝流水放開楚行雲,走進蛇喉口,楚行雲咬死了牙關,右手傷重,只能憑着一隻左手硬撐着巨蟒牙關,撐了一會,只聽謝流水在裏邊飄出一句話:
“這蛇……是死的。”
楚行雲還沒消化出這到底什麼意思,巨蟒已將整個身體蜷起,蛇頭瘋了一般往鋼筋鐵甲般的蛇身上撞,這一下將楚行雲撞飛出去,謝流水從蛇口飛出來抱住他,卻不帶他逃,轉而又衝了回來,楚行雲條件反射要拿劍去撐快閉合的蛇嘴,卻被謝流水重重一推,直接跌進食道!
楚行雲罵了一聲,幸好多年練武的底子沒丟乾淨,他眼疾手快將劍一橫,亙在食道之間,雙手吊槓子似的吊在那,纔沒落個葬身蛇腹的下場,正想慢慢爬出去,突然,慕容舉着個燈把子“啊——”地迎面撞來,把楚行雲撞歪了身,霎時,手一脫力,封喉劍一鬆動,兩人坐滑滑梯似地溜進了蛇腹裏。
慕容一下子摔進一淺潭,嗆了一口水,倒在一邊咳嗽,楚行雲被謝流水凌空拎起,倖免於難。他忽然想起謝流水說過的話,這蛇,已經死了。地圖上石門後是空的,而當時四下裏全是蛇身,無路可走。假設一定會存在一條生路的入口……
那……就是蛇口了。
所謂入口,入口而已。
若真是如此,那麼巨蛇一開始就並不是在攻擊他們,而是請君入道。然而除非是事先知此佈局的主人,否則來者誰會坦然走進血盆大口裏?而巨蟒一旦遭到攻擊,很可能就會判定來者並非該來之人,從而緊閉蛇嘴,封死入口。所以不速之客若進入此地,要麼到處逃竄,要麼絕地反擊,而且越是武功高強,越是不可能入蛇口,最後自以爲死裏逃生,趕緊兩手空空原路返回。
那麼,再往下想,這蛇腹裏,纔是大文章。
楚行雲自己想通了這點,忽而感到謝流水在身後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往前走,楚行雲收劍入鞘,一手拉起慕容,一手撈起燈把子,舉起來環視四周,立刻理解了謝流水說這條蛇死了的緣由,他們仍在巨蟒裏,但這蛇卻是被掏成了個空腔,血肉硬化,內裏沒有任何黏液、器官,呆得久了,還隱隱聞出一種防腐的藥味。
可是,這死物又爲什麼能動?
一時無解,謝流水也難得不想說話。他們繞開這個淺潭繼續向前,謝流水做打頭,他一聲不吭走了十步遠,然後才準楚行雲跟着他,整個人變得非常沉默。楚行雲在身後觀察謝流水,這人的後脖頸微微後縮,像獵豹隆起的背脊。
慕容被這一系列的駭變耗光了體力,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正好省了楚行雲編謊話騙他的精力,不知又走了多久,謝流水停了下來,蹲在地上,楚行雲快步向前,正欲詢問,忽然瞥見了什麼,張了張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眼前出現了一個坑。
萬人坑。
坑裏滿滿當當的蛇蠍蜂蠆,而這些人被跣剝乾淨,推進坑裏,百蟲嘬咬,活生生咬死,屍體上凝着死前扭曲猙獰的表情。
“我操……這……這他媽是紂王的蠆盆刑啊!誰……誰這麼敢……”慕容驚得一身白毛汗,楚行雲沒有說話,只將燈把子投入坑中,蟲多懼光,但蠆盆坑裏,毫無動靜。
已經死透了。
見此,楚行雲和慕容鬆了口氣,眼前除了這個大坑,無路可走了,龍潭虎穴,不得不闖。慕容腿腳不便,楚行雲揹着他往下爬,說是背,其實謝流水捏了杏花提着慕容的後衣領,根本不要楚行雲出力。
此時四下幽暗寂靜,萬屍橫陳,一張張扭曲的死人臉在腳下注視着一切。楚行雲看了幾眼,趕緊轉移注意,子不語怪力亂神,最鬼不過是人心。他收回目光,只專注爬坑,雙手觸到的全是巨蟒硬化的腔體,在蛇腹裏開一個這樣的蠆盆,慘無人道地殺死這麼多人,到底是在做什麼?
好不容易爬到了底,楚行雲撿起燈把子,剛把慕容放下來,就見他臉色蒼白,道:“楚俠客,你覺不覺得,爬坑的時候,這燈把子自己……變暗了不少?”
楚行雲向四周揮了一圈,燈的照明範圍確實縮小了,於是道:“興許是燈把子快要燃盡了,別自己嚇自己。”
話音剛落,燈把子倏地一黯,好端端的赤火,嗤地變作綠幽幽的一團。
慕容瞠目結舌,大氣不敢出。楚行雲緊鎖眉頭,伸手搖了搖燈把子,心中默唸:給點面子、給點面子。企圖把赤紅晃回來,然而火苗越晃越抖,綠幽幽地發顫,映得四周暗影婆娑,最後楚行雲放棄了這一幼稚行徑,安慰自己並沒有事,最大的鬼跟自己靈魂同體着呢。
兩人走進坑中,慕容富貴少主,雖不是嬌生慣養,可暗遊萬人坑,從來也沒開過這樣的世面,緊緊跟在楚行雲身邊,一步也不肯離。楚行雲小時候在不夜城裏見慣了死和屍體,在坑上邊俯瞰,成千上萬,極其駭人,然而走近了看,分解了想,其實就是一具一具的屍體,和幾隻幾隻的死蟲,莫怕莫怕。
謝流水每走幾步,就會蹲下來查看,楚行雲順着他的軌跡去觀察,發現這個蠆盆並不是直接推人入坑,這些人的死亡……好像是分組的。
楚行雲數了數,每七個人一小撮,再仔細觀察,每一撮的毒蟲好像還不一樣,他方纔數了五組,分別是銀環蛇、山萬蛇、蛅蠆、狼蛛、帝王紅蠍。這麼看來,這萬人坑,不像單純的刑罰,倒像是個試煉場。
他把這個想法跟慕容一說,慕容也認同,兩人又走了幾步,楚行雲發現這些人分明是被剝光扔進蠆盆的,然而不知爲何,每七人一組旁,又好端端地疊了一摞衣服,楚行雲蹲下來,有一股血腥味飄來,他捂緊口鼻,數了數,正好是七件。
七件紅嫁衣。
但衣服堆後面,只擺了一雙鞋。
一雙紅繡鞋。
“離遠一點。”謝流水將楚行雲往後拎了幾步,“血染的嫁衣,很邪,別沾身。”楚行雲依言退開了,他感覺謝流水眉頭越鎖越深,最後轉過來對他道:“這地方不對勁。”
“……”
楚行雲無語了,死這麼多人的地方,要怎麼對勁起來,但謝流水不容置喙,把他一拎:“原路退回,這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樣。”
楚行雲只好招呼慕容走,行至未半,慕容忽然瞧見了什麼,拉了一下他:“不對啊,楚俠客,你剛纔跟我說啥七人一組,可你看那邊……你是不是數錯了?”
“不可能,我也數過一遍。”謝流水說。楚行雲趕緊順着慕容的目光看過去,那一組正是方纔自己數過的帝王紅蠍組,謝楚兩人登時像黑豹般閃過去確認,楚行雲舉起幽綠的燈把子一照——
入眼先是那堆衣服,而血嫁衣後的紅繡鞋……
不見了。
再往前一照——
地上只有六具屍體……
少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