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嗒。”
有水滴下來, 後脖頸涼涼的,楚行雲順手摸了一把……
全是血。
他抬頭一看,眼前倒懸着一具無頭女屍, 腳朝上, 頸朝下, 足穿紅繡鞋, 身着紅嫁衣, 突然, 像是感覺到了人的目光, 女屍斷頭的脖子一動, 伸到楚行雲眼前, 正淅淅瀝瀝地淌着血, 與此同時, 背上忽然一重, 有什麼東西貼上來了,呼出的氣息涼颼颼地噴在脖子上, 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咯咯咯……”
是女屍的頭!
楚行雲頭皮都炸開了, 瞬間, 又感覺有什麼黏稠東西伸出來……
是舌頭!
意識到這一點,他渾身一抖, 就要轉過去……
背上的女屍頭, 正伸出腐爛生蛆的長舌頭,要來舔楚行雲,卻猛地被謝流水捏住舌尖, 他一手拽住鬼舌,一手扣住楚行雲的腦袋,輕聲道:“別回頭。怎麼就學不乖?”
說着,一下發力,女屍頭被硬生生從背上扯下來,爆發出刺耳的慘叫,只見謝流水拇指和食指對捏杏花瓣,花瓣又夾着那一丁點舌尖,接着,將那女鬼頭當流星錘一樣甩,甩出風來。這人對女屍一連串的尖叫充耳不聞,然後面無表情地將頭甩上去,把她自己倒懸的屍體打下來,不等那屍體發作,就甩着鬼頭將四肢全部錘爛,一時間打得皮開肉綻,從腐皮爛肉下爆裂出一大股屍水,筋骨碎爛的“咯吱”聲不絕於耳,饒是如此,謝流水也沒停手,直打到整具屍體成了一灘爛肉,屍頭的五官已被錘爛,在極高極快的力道下整顆頭的皮肉都被磨去一半,裸出頭骨,只聽“咔擦”一聲,頭蓋骨碎成兩半,掉在地上,整顆頭徹底散架了。
全程,只用了拇指和食指。
楚行雲在一旁看得不會說話,難怪這人老攛掇自己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靈魂分體再做清算,敢情是因爲實力自信。只見謝流水兩指一鬆,被拖出來的舌頭也萎落於地,接着討賞似的將手伸到楚行雲面前,指着杏花,笑着說:“幫幫我。”
楚行雲看了他一眼,把杏花打落了。慕容在這萬人坑裏,滿腦子轉的都是童年鬼故事,沒精力注意這邊人鬼情未了,他發現有好多七人組,都只剩六人了。
少了一個,到底去哪了?慕容越想越怕,實在沒法自個兒站在一邊,好不容易剋制住恐懼,趕到楚行雲身邊來,看見被解決的女鬼,一時大爲欽佩,然而還沒來得及發點感慨,頓覺腳上一痛,低頭一看:
慕容的右腳,不知何時,套上了一隻紅繡鞋。
三寸金蓮,被慕容硬生生撐了個變形,現在,要不斷地復原。
慕容“啊——”地一聲慘叫,腳底板瞬間要被勒斷,七尺男兒被活生生裹了小腳,痛得癱在地上,站也站不起來。
“慕容!”楚行雲趕緊蹲下來,要幫他脫下,發現根本行不通,這紅繡鞋生了根似地長在腳上,楚行雲立刻拔劍去削鞋,謝流水在一旁嘖了一聲,拍拍他的肩,楚行雲低頭瞄了一眼,心中發涼:
自己的左腳上,也套了一隻紅繡鞋。
紅繡鞋猛地一縮,“啊——”楚行雲咬緊牙關也沒忍住,鑽心得疼,拿劍的左手不停打顫,受傷的右手忍痛抓了一把杏花撒上去,謝流水二話不說就附體,乾脆利落兩劍削了鞋底,鞋裏一片熒光小綠蟲,正窸窸窣窣往腳心裏鑽,不斷地融進血肉……
楚行雲和慕容看得毛骨悚然,慕容腦子一轉,猛拍他:“快快快!麻溜兒運功!把它們逼出去!”說着就盤腿而坐,氣沉丹田,邊沉邊罵:“瞎幾把玩意兒看老子整死你!”
這招果有奇效,小綠蟲被慕容內體真氣逼出,紛紛掉頭衝楚行雲來了!
“不楚俠客你愣着幹哈呀?趕緊的!”
“我武……”謝流水一把捂住他的“功盡失”,操縱左臂往身上一蹭,杏花紛紛而落,接着附體而上,楚行雲只覺有一團混沌之氣發於腹臍,流入股脛,迂迴足蹠,最後一隻只小綠蟲從腳底魚貫而出,紅繡鞋一鬆,裂成兩片繡花布,瞬間灰化成齏粉。
“快叫慕容拍死它們,是共生蠱蟲。”謝流水左手提劍,趕在它們要隱進巨蟒內腔前,一隻只弄死,楚行雲依言傳話,慕容更有力,生風掌一捏,蠱蟲們紛紛化爲灰燼。
“楚俠客,這裏到底是幹啥的?”
“我也不清楚……”楚行雲一邊聽謝流水在耳邊嘰嘰咕咕,一邊挑幾句嚮慕容解釋,“這裏可能是誰家選種制蠱的試煉場,這巨蟒的腔體,還有紅繡鞋血嫁衣,恐怕全裝着小綠蟲,需要之時,就讓死物活過來。我們誤闖此地,算是賊人了,會被攻擊也很正常。”
謝流水自言失算,他曾經去過一些蠆盆,那裏並沒有屍變。然而他去的是選種失敗的試煉場,故而被隨意廢棄,而眼前這個是成功的,所以用七人屍堆擺了屍陣保護。如今他們隨意亂闖,沒按陣法走,自然被蠱蟲判定爲不該來,需要消滅。
“那你能不能破這個陣法?”楚行雲暗暗在心裏問。
謝小人一攤手:“楚俠客,我要是那麼神通廣大,早就剷平這局咯。”
就在這時,楚行雲忽而覺得頭頂一陣陰風過,有一大片陰影飛過去,同時,頂上忽然掉下一大團綠光……
這光驟然照亮周遭,將燈把子範圍外的東西照得一清二楚,楚行雲定睛一看,周身驟寒,此時,百鬼懸屍,萬人坑裏,每組都少了一人,去穿那紅繡鞋,倒吊而掛。乍然,又聽見什麼動靜,像指甲撓皮,起先很小,接着越來越響,最後像潮水般由遠及近推波而至——
萬人坑,起屍了!
鬼屍大軍包圍了他們,然後從四面八方,開始逼近……
死到臨頭,膽子嚇破了也得上了!慕容很硬氣,呸了一聲給自己壯膽,下盤一沉,紮了個馬步,手起生風劍。然而寡不敵衆,密密麻麻的屍羣撲來,一下將慕容和楚行雲衝散了,慌亂之際,楚行雲陡然想到暗摸摸的哪來的綠光?他一瞧,發現那是一大羣被捆在一起的鬼孩子,一動不動地在發光發熱。
捆……
絲線?
蕭硯冰!
他們也下來了!
楚行雲靈機一動,叫慕容大喊他的名字,然後用生風掌送音而上,慕容不知何故,但依言而行,仰天長嘯:“楚——行——雲——”接着大風直起,吹音而走。
不多時,只聽上邊蕭硯冰借寂緣內力,傳音叫道:“騙——人——精——”
慕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楚行雲卻喜不自勝,好極了,又送音道:“抓——我——啊——”
“操——你——媽——”
蕭硯冰的無影絲鋪天蓋地落下來,楚行雲伸出手讓絲兒抓,突然,背後兩隻女鬼四肢着地,伸着舌頭躥跳而上,楚行雲只好矮身一躲,驟然間,地裏又伸出一隻鬼手,猛地勒住他左腳,一下將他絆倒在地,同時,空中躍起一隻巨大的鬼影,一口將無影絲盡數吞沒。
楚行雲瞧了一眼那巨鬼,直想吐,屍體被屍氣膨脹成巨人,四肢肥大,胸腹突出,五官爛盡,嚎叫着衝他奔來,楚行雲左手握劍,微微下蹲,正準備來者皆斬,忽而被謝流水攔腰抱起:“傻逼打什麼!跑呀!”
謝小魂將楚行雲往空中一拋,被蕭硯冰的絲兒逮了個正着,謝流水又翻身而下,提杏去撈屍羣裏奮戰的慕容,還沒撈出來,發現楚行雲竟又摔下來了!
謝流水趕回來接住他,發現半空中拉了一張血繩網,一雙雙紅繡鞋磁鐵般附在血繩上,倒吊的女屍,紛紛踮起腳尖,翩翩起舞……
蕭硯冰的絲一旦伸下來,那羣舞屍就伸出五指,長指甲並卷如鉤,一把抓碎。這詭異的場景看得謝流水都心驚,這些舞屍恐怕就是屍羣的指揮,不把她們捋下來,無影絲沒法接他們。謝流水右手抱住楚行雲,左手附體操劍,一斫一斬,一劈一旋,發了最基本的劍招。然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瞬間砍掉八隻腳,四隻舞屍齊齊落,血繩網一下出現了豁口,楚行雲抓緊時機舉高右手,讓無影絲纏上來。
同時在屍羣裏惡鬥的慕容,又感覺被一種神力豁地扔上空中,楚行雲一把接住他,無影絲沉了一沉,楚行雲隱隱約約聽見蕭硯冰罵了什麼“死肥豬”之類的詞,接着絲一收,他們被五花大綁地提了上去。
腳下,蠆盆裏萬鬼嘶吼,羣屍奔躍,然而終究是夠不到了,兩者距離越拉越遠……
譬如生死,難以亙越。
蕭硯冰將二人拉了上來,他對被騙一事很是生氣,趁機對楚行雲拳打腳踢,連帶着慕容也受罪,慕容心直口快,破口大罵,這回好了,蕭硯冰氣急敗壞,轉移陣地,全往慕容身上招呼去了,他獰笑一下,一腳就要往慕容血糊糊的腿肚子上踩,忽然,平地摔了。
謝流水在一旁直接笑出了聲,只見寂緣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而蕭硯冰左腳踝上的紅蓮縛殺鎖慢慢收緊,疼得他滿頭是汗,過了一會,寂緣將安分的蕭硯冰拎起來,爲楚行雲和慕容兩人鬆綁,略施一禮道:“硯冰命裏帶火,又練的是急火攻心的無影絲法,言行粗鄙,請兩位多多包涵。”
蕭硯冰一聽這話,又炸了:“我怎麼粗鄙了!我憑本事練的武!想罵誰就罵誰,想殺誰就殺誰,誰不服,有本事就殺了我,沒本事就去死!你個賊禿驢又憑什麼鎖着我!”
寂緣面無表情,道:“憑我有本事。”
蕭硯冰被他反嗆一句,氣得脖子都紅了,叫罵:“操` 你個賤逼死和尚!我總有一天要把你個傻屌千刀萬剮!”
寂緣面不改色,淡淡地回:“有屌,則無逼。硯冰,你該學學生理了。”
蕭硯冰一口噎住,氣得像只爆爆蝦,在地上彈跳,可不管蜷縮還是伸展,就是沒辦法擺脫紅蓮縛殺鎖,最後歪嘰嘰地倒在一邊,好似乖順了,然而再一看,發現他在折磨鬼孩子出氣,將它們綁起來,一點一點扭斷全身的筋骨。
楚行雲和謝流水對管教蕭硯冰一事毫無興趣,兩人環視四周,發現他們正站在巨蟒身上,四周石壁裏嵌着很多鬼孩子,光點一路盤旋而上,直至最上方的洞口消失。蕭硯冰他們落下來時可能恰好落進了這裏,而寂緣察覺到下邊有異動,故用內力在巨蟒身上打出個洞,才讓他們得以營救。
慕容也盯着石壁裏沉睡的鬼孩子,道:“哇!你倆可真他孃的走運!憑啥你這的癟犢子就這麼乖?”
話音剛落,石壁裏的鬼孩子就動了……
“操` 你個烏鴉嘴!”蕭硯冰暴跳如雷,很快,石壁裏的鬼孩們紛紛睜開了眼睛!
“操,不會這麼點兒背吧!憑啥啊!”慕容趕緊掉頭就跑,楚行雲隔空給他一眼色,慕容心中一陡,想起來了!
繡錦山河畫。
楚行雲和慕容塞緊耳塞,又衝身後喊了一句:“捂緊耳朵!”
鬼孩們尖叫着破壁而出!危急關頭,慕容、寂緣、蕭硯冰也沒馬虎,尤其是蕭硯冰的無影絲,無死角攻擊,逼得成千上萬的鬼孩還近不了身,然而兩邊石壁裏的鬼孩數不勝數,他們一邊跑鬼孩就一邊甦醒,瘋狗般追咬而上。楚行雲武功盡失,幫不了什麼忙,就被謝流水牽着,跑在最前頭。
忽然!有一隻與衆不同的鬼孩迎頭穿過謝小魂,徑直撲進楚行雲懷裏!
速度快到嚇人,謝流水回身要來抓它,手裏的杏花就要碰着它了,那鬼孩立刻就叼着個什麼跳走了。
事發一瞬,楚行雲趕緊一摸懷中……
繡錦山河畫,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