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轉過兩輪, 終於在小行雲生生的期盼中,再次西沉了,它一點一點被衆山吞沒, 彷彿再也不會升起來。
夜臨了。
霧雨溟濛, 醉裏看花, 不夜城挑起的千燈, 在雨裏化成一汪朦朧, 像宣紙上滴了水, 水中暈開一抹藤黃。小行雲趴在窗臺上看着不遠處的捧春閣, 熱鬧非凡, 只不過喧囂隔了煙水, 待傳到驚秋院時, 已和雨葉聲交融一處, 再無分別。
滴嗒一下, 落得個寂涼一片。
楚行雲支腮而望,捧春閣並不是一幢閣樓, 而是一整片碧瓦朱甍、雕樑畫棟, 燈火似金箔, 長陽落人間。不過今夜最明燦的地兒,並不是捧春閣主閣, 而是它北面的懸苑, 一處空中花園,飛瀑瓊臺,凌空而建。聽紅指甲說, 今夜,安平王爺就要在懸苑最高的露涼臺上大宴賓客,捧春閣的金甲衛都不許跟進,全由王爺自己的護衛把守,王爺的侍衛自然只在乎王爺,至於個把小倌要往哪去,誰有閒工夫時刻盯着。
小行雲瞧了一會兒,又縮回牀鋪上,離約定的時辰還遠得很。他想起紅指甲那時說,露涼臺其實並非懸苑最高,只不過它是全城最奢華的待客之地,所以對外這般宣傳。露涼臺之上,還有一座得月臺,乃不夜城至高點,引溫泉爲潭,汲月華滿池,據說是青龍幫幫主練功之地,誰也尋不着。不過溫泉水從上流下,匯入露涼臺後的清澗,最後注入御清河的支流,清澗旁有一小徑,到時紅指甲就扮成打雜的小廝溜出來,走到無路可走就跳進水裏,順流可遊至驚秋院。
今夜天公作美,秋雨不大不小,恰得其分的朦朧,夜色被一寸寸磨去,子時一至,守院的三人猴急猴急地就去賭博了,楚行雲閉着眼,靜俟,寂靜的屋裏,只有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又捱了一刻鐘,他從牀上一骨碌躥起,縱窗一躍,雕鴞般悄無聲息地落在梢頭,猴子似的溜下來,一頭扎進溪裏,快似鬼魅,無聲無息。
溪裏水勢大而不急,雨落水面,開出一朵朵小水花,將楚行雲鳧遊、劃水的聲響、一併消弭。不一會兒,高高的紅牆就橫亙眼前,牆裏牆外,有幾個鐵甲衛站在水道旁,對着濛濛雨夜昏昏欲睡,一顆頭掛在脖子上,困得像雞啄米似的,點一下,抬一下。
楚行雲浮出來半隻眼,瞧了一下,他的眼是清明冷靜,心卻是熱帖滾燙,在胸腔中跳得飛快,他浮出來一點點口鼻,換一口氣,接着宛如一尾魚,潛下去,再潛下去……
水流動着,他順着水流動,好似化成一滴水珠,夜水寒涼,難涼熱血,黑暗從四面八方壓來,楚行雲卻覺得全身有使不完勁,他憋着這一口氣,向前,再向前……
他在心中排演過上千次,真正臨到此刻,心震得像要跳出來,然而四肢並不領會這份緊張與忐忑,它們仍井然有序,只領會了幼時在村裏的溪澗中、那成千上萬次的遊耍。
紅牆,過了。
一寸、一尺、一丈。
四處,靜,是靜,還是靜。
牆裏牆外,四十八個護衛,九十六顆眼珠子,沒有一顆察覺到黑濛濛的水裏有什麼異樣。
他逃出來了!
第一步的成功,在寂靜下降臨。
楚行雲快快地遊着,這條水道將在一處枯樹下匯入負白河,那裏極爲偏僻,他和紅指甲約好了在那碰頭,誰先到先等,等半個時辰再不到,就順着負白河自己遊去蘆葦蕩。
夜濃深,雨疏瀟,小行雲心中忐忑,紅指甲從懸苑露涼臺而來,那麼遠,他能脫身嗎?
紅指甲不熟悉猴欄區,他能遊到這嗎?
會不會出了什麼岔子?
他已遊到了交匯處的枯樹下,他抬頭,衝岸上張望,無人。
心一下子沉下去,楚行雲想了想,他不能一直泡在水中,正準備上岸到枯樹下等,忽而後邊什麼東西撓了他一下:
“你眼睛往哪看啊!”
小行雲回過頭,大喜過望:“紅指甲!你……你好準時!我還以爲鐵定要我等你了!”
紅指甲不屑地瞄了他一眼:“什麼話!就你能逃,我就不行了啊?快遊吧!”
兩人又扎進水中,在楚行雲的排演中,他需要帶一帶紅指甲,然而讓他驚訝的是紅指甲水性極好,像一尾銀魚般,遊得比自己還快。
雨小了一些,又起霧了,楚行雲在心中大呼痛快,天助我也!
雨霧交加,順流而下,楚行雲和紅指甲都放開了遊,負白河越來越寬,最後水勢一蕩,成了渺濛的一片白——
蘆葦蕩。
成千上萬連片的葦眉子間,轉出一艘白蓬船,嵐封嵐珠坐在船頭,衝他們笑。
夜風微雨,白絨絨的蘆花,一穗一穗地擺盪。
楚行雲難以自抑地跳上船,嵐珠一把抱住他,拍着他溼淋淋的背喜極而泣,力道大得小行雲咳了兩聲,紅指甲輕巧地躍上來,從懷裏掏出一疊金玉片,遞給嵐封。
嵐封嵐珠沒見過,圍着看,小行雲把紅指甲拽過來:
“你!你剛纔一直帶着這玩意兒遊啊?”
紅指甲顯出幾分莫名:“怎麼了?不是你叫我做小金庫的嘛。”
小行雲顯出有幾分挫敗,紅指甲戴着金玉片遊,都能跟他不分上下。
這會兒人齊了,嵐封、嵐珠互相配合,快快地開船,他們跟着一艘夜裏開航的運絲船,往蘆葦蕩深處駛去,一路上有不少船家,都在睡夢裏,嵐封輕聲道:
“你們遊了小半條負白河,累壞了吧?船篷裏有點喫的,你們進去歇一下咯,蘆葦蕩這邊雜亂又沒油水,沒人愛管,待會兒開過那條紅鎖線,就算自由了,接下來的路還長着呢,你倆別給我生病了!”
楚行雲和紅指甲搖搖頭,幫着划槳,逃心似箭,恨不能一下劃出千裏,離那不夜城遠遠的。楚行雲第一次見到紅指甲不施粉黛、短衣素面的樣子,褪盡嫵媚的女氣,清麗俊俏。他們劃着,望着,天青如水,蘆葦梢頭浸了雨,近的,白澤清潤,遠的,縹緲如煙,四處是淨玉一樣的寂與靜,沒有孤寒,不含淒冷。
忽然,一簇火把這塊清玉砸了個粉碎,一支火箭從高空墜下,嵐封眼疾手快,船頭一扭,那支火箭射在了左邊的船家上,迅速燃成了一團紅,連片開始燒到蘆葦叢……
不少人從睡夢中驚醒,慌亂失措,紅指甲回過頭去,負白河道上開來一大船,船頭是蛟龍頭,船上密密麻麻舉着一片火把,大船前頭還有數條小船打頭,魚羣似的湧入蘆葦蕩。
“糟了!是青龍幫的水衛軍!”
嵐封有些慌了:“什麼事能驚動他們!”
嵐珠一眼掃向紅指甲,厲聲問:“是你嗎!”
紅指甲白着一張臉說不出去話,眼下能驚動青龍幫的必定是王爺的事,可宴席上他毫不起眼,沒做任何出格的事,也沒人來招惹他,爲何……爲何會這樣……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嵐封,離紅鎖線還有多遠!”楚行雲大聲問。
“就在那了!”
前頭的運絲船已要跨線了,紅鎖線之後,就不再屬青龍幫管轄,手伸得太長,江湖上也有人要找他們麻煩。
帶火的萬箭齊發,青龍幫開始在紅鎖線範圍內清場,船上着火,船下流水,水火不容,交織成陣陣青煙,蘆葦蕩上一片騷亂,突然,身經的船上跌下來一個女孩,她“啊、啊、啊”地叫着……
“啞妹!”小行雲大喫一驚,啞妹怎麼會在這!她一身傷,此時掉進水裏,浮浮沉沉,眼看就要一沉不起了,楚行雲腦子一熱,英雄病就犯了,一頭就要紮下去救人,紅指甲一把將他拉回來,輕聲道:
“我去。”
紅指甲順勢一躍,雪白的身子在水中一蕩,就遊到啞妹身後,救溺水之人相當危險,他們會胡亂掙扎纏住來者,最後一塊沉沒。楚行雲自個兒遊水好,但不一定就懂得怎麼救人,紅指甲是真正江河邊長大的,他控制住啞妹別掙扎,將她慢慢帶過來。
叢叢蘆葦着了火,在雨中慢慢滅,箭落又復燃,青龍幫的小船肆無忌憚地開進蘆葦蕩中,水衛像水鬼一樣跳進水中,小攤小販撐着船四處流竄,尖叫、呼喊、落水的撲通聲,燒船的噼啪聲,熔成一處,鍛造出一截又一截的死亡。
“像地獄一樣……”紅指甲喃喃道。
“你還在水裏發什麼呆!快上來啊!”楚行雲接過啞妹,伸手來拉紅指甲,紅指甲剛伸出手,腳卻被水草纏了一下,小行雲心一焦,卻見紅指甲十分冷靜地閉氣潛下,將腳腕上的水草解開,一躍上船。
他前腳剛踩上船沿,忽而,水中伸出了一隻手,硬生生地將他拉下了——
事發突然,連啞妹也被這力道給帶下去,牽連着小行雲一個趔趄,撞在船壁上,震得船頭的嵐封大叫:
“怎麼回事!就要過紅鎖鏈了!”
嵐珠急急慌慌地跑來看,只見楚行雲抓着啞妹,啞妹拉着紅指甲,而紅指甲不知被什麼東西緊緊扣在水中。
紅指甲望了眼楚行雲,輕輕地笑起來:
“你走吧,再見了。”
他手一掙,放開啞妹的手,整個人瞬間被青龍幫水衛緊緊抓住,水衛將他一捆,扇暈,扔到一邊,再衝上來,驟然間一雙鬼手就扣住船尾,硬生生逼停了船。
船頭,離紅鎖鏈,只有三步之遙。
嵐封拼死了氣力使勁,紋絲不動,他氣得大喊:
“後邊怎麼了!就差這三步啊!差三步啊!”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水衛壓境,一隻只小船駛來,像八腳攢動的蜘蛛,蛟龍頭的大船也駛來,似一大塊銅牆鐵壁,矗立在水面上。
無路可退,功虧一簣。
嵐封癟紫了一張臉,還在船頭努力:“給我動啊!動一下啊!就差這麼一點……這麼一點……”
絕望瞬間攫住了人,然而嵐封全身一抖,他還沒有放棄,他扔下船篙,準備直接入水而逃,然而船尾的水衛手指微動,沒人看得清他什麼動作,瞬間,好端端的嵐珠被掃到了水中。
“妹妹!”嵐封痛叫一聲就要往水下跳,楚行雲一把將他抓回來:“劃好你的船!”
楚行雲發一聲喊,一頭撞向那個水衛,四肢死死抓住水衛的腦袋,蒙死眼睛,水衛舉起硬邦邦的拳頭,衝小行雲一下一下砸下去。
小行雲死死抓着,被打得一身是血也絕不不鬆手,嵐珠趁亂得脫,四處的水衛就要圍過來了!嵐封開起了船……
船頭過了紅鎖鏈……
咯噔一震,落在船尾的啞妹被狠狠一晃,掉進了水裏……
船身過了紅鎖鏈……
嵐珠衝到船尾,喊着叫着,楚行雲滿臉是血,聽不真切了,他發紅的雙眼只看到小小的啞妹,孤獨無助地落在水裏,掙扎……
好像他的妹妹。
楚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會不會遭遇不幸呢?
船尾過了紅鎖鏈……
楚行雲不知道自己的骨頭被打斷了幾根,似乎也感覺不到痛了,他狠狠咬了一口水衛,撲進水裏……
最後一下,他將啞妹託離水面,用盡全身氣力,將她拋上船尾……
嵐珠含淚接住了。
與此同時,小行雲狠狠被水衛擰住,被扇着打,血像潰堤了一樣流下來,粘在睫毛上,天地都染紅了,小行雲在這片紅中看見:
紅鎖鏈之外,那一艘小船,遠去、遠去……
水衛衝上去,整條鎖鏈被他抓得咯吱作響,可又無可奈何。水衛怒極了,轉頭對着小行雲,拳頭和着雨點落下來,小行雲嘴角帶血,輕輕笑了笑,心想:
沒關係,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我將奔赴天涯,無人拘我,無人攔我,舉目四海,萬水千山,都等着我來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