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真主保佑你,我親愛的朋友,若是你看到我這封信中有着較多的塗改或者是錯字,請勿指責,或是擔憂。我並未遇到什麼危險之事,只是我現在已經離開了阿頗勒,來到了毗鄰摩蘇爾的一座小村莊。
雖然村莊中的人...
塞薩爾抱着菜安德穿過迴廊時,晨光正從高窗斜切進來,在石階上投下細長的影子。他並未放慢腳步,但臂彎裏的孩子卻忽然動了動,小手攥緊他胸前的束腰袍褶,仰起臉來,聲音還帶着乳牙未全的含混:“阿德亞……在哭。”
塞薩爾腳步微頓,側首望向廊柱盡頭——那裏,阿德亞正跪坐在一方青石階上,膝頭攤着一卷羊皮地圖,指尖沾着墨跡,而她面前半尺處,一隻灰羽信鴿歪着腦袋,左腿上綁着的細竹管尚未拆開。她沒哭,只是眼尾泛紅,睫毛溼得沉甸甸的,一顫便落下一顆水珠,砸在地圖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暈。
塞薩爾沒說話,只將菜安德輕輕放下,由朗基努斯接過去。他緩步走近,靴底踏在石階上的聲音極輕,卻讓阿德亞猛地一顫,下意識想藏起那捲地圖。塞薩爾卻已俯身,兩指捻起竹管,動作利落如拔劍。他掰開竹節,抽出裏面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絹,上面是萊拉慣用的細密字跡,墨色裏摻了少許金粉,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努爾哈克北麓,三處新掘地道口,皆以黑石封門;地道內壁刻有七首蛇環紋,蛇目嵌青銅,觸之發燙;守衛非人,形似枯枝,耳無孔,口無舌,唯頸後生一肉瘤,搏動如心跳。我遣三隻雀探入,至第二道彎即失聯。另:第七子帳中昨夜焚香三炷,香灰聚成十字,卻自中心裂開一道血線,直貫東向。】
塞薩爾讀罷,將素絹緩緩攏於掌心,指腹摩挲着那點未乾的金粉。他抬眼,目光掠過阿德亞髮間一枚鬆脫的銀簪,停在她繃緊的下頜線上:“你認得那紋樣?”
阿德亞喉頭一滾,沒應聲,只伸手從自己頸間扯下一條舊皮繩——繩結早已磨得發亮,末端繫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骨牌,表面被歲月浸得溫潤泛黃。她指尖用力,骨牌應聲裂開,內裏赫然嵌着一片薄薄的青銅片,其上浮雕,正是七首交纏的蛇環,蛇目空洞,卻與萊拉所見分毫不差。
“我祖父留下的。”她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粗陶,“他說,若見此紋現世,必有人重開了‘地臍之門’。”
“地臍?”塞薩爾眉峯微蹙。
“不是地名。”阿德亞終於抬頭,眼底赤紅未退,卻燒着一種近乎灼人的清醒,“是羅姆蘇丹先祖的祕典裏提過的……一處活的裂縫。它不在地上,不在地下,而在‘人與神之間最薄的那一層膜’裏。突厥人不信天主,也不信安拉,他們信的是‘蝕’——蝕光,蝕血,蝕魂。他們說,當七首蛇環在黑石上睜開眼,地臍就醒了,而第一個踏進去的人,會把整片土地的命脈,嚼碎了嚥下去。”
塞薩爾沉默片刻,忽然轉身,朝廊柱陰影處道:“艾博格。”
一道黑影自石縫間無聲滑出,單膝觸地。艾博格未披甲,只着深褐亞麻短衫,右腕纏着褪色的藍布條——那是他初來阿德亞曼時,老騎士親手爲他繫上的,如今布條邊緣已磨出毛邊。
“去聖喬治禮拜堂。”塞薩爾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取我留在祭壇底匣中的那柄銀匕。匣上有三道鎖,第三道是活的,需以你左手無名指血點按七次。”
艾博格垂眸:“遵命,殿下。”他起身欲走,塞薩爾卻又喚住他:“等等。告訴鮑西婭,今夜子時,我要她帶十名教士,攜聖油、鹽與未燃盡的橄欖枝,到東門箭塔待命。不許點燈,不許誦經,只靜候。”
艾博格頷首離去。塞薩爾這才重新看向阿德亞,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枚裂開的骨牌上:“你祖父……也見過地臍?”
阿德亞手指收緊,骨牌邊緣割進掌心,滲出血絲:“他不是守門人。當年蘇丹次子攻破阿德亞曼,屠城三日,唯獨放過城西那座廢棄的拜佔庭修道院。祖父帶人躲進去,發現地窖深處有扇門——門上就是這蛇環。他推不開,可聽見門後有東西在啃噬石頭,咯吱……咯吱……像牙齒,又像爪子。他守在那裏七天,直到次子撤軍。走時,他砸碎了門上一塊黑石,取下蛇目青銅,鑄成這骨牌。”
她頓了頓,喉間哽咽發澀:“後來他總說,地臍不是門,是傷口。而所有想縫合它的人,最後都成了線。”
塞薩爾久久未語。廊外忽有風過,捲起幾片早凋的梧桐葉,打着旋兒撞在廊柱上,簌簌作響。他忽然想起老騎士昨夜昏沉中喃喃的囈語——“……黑石祭壇……血不是酒……肉不是糧……是餌……全是餌……”
原來餌從來不止一具軀體。
“你怕嗎?”他問。
阿德亞怔住,隨即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如枯枝折斷:“怕?殿下,我十二歲就替祖父清點過三百七十二具屍體,十六歲親手剁下過七個突厥哨兵的頭。我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把自己活成鬼,再把別人拖進地獄當墊腳石。”
塞薩爾凝視她片刻,忽然抬手,將那枚染血的骨牌連同她手掌一起裹進自己掌心。他掌心厚繭粗糲,溫度卻滾燙:“那就幫我記住——地臍的傷口在哪,縫合的線該從哪下針。”
話音未落,遠處鐘樓傳來沉悶的九響。是城堡晨禱結束的信號。幾乎同時,甬道盡頭傳來急促馬蹄聲,一名斥候滾鞍下馬,單膝砸在石階上,甲冑鏗然:“殿下!努爾哈克山南麓,突厥騎兵兩千,舉着第七子的狼首旗,距阿德亞曼七十裏!另……另有一支百人隊,着黑甲,無旗,馬鬃染硃砂,正沿枯河牀疾馳,方向……是阿德亞曼東門!”
塞薩爾鬆開阿德亞的手,骨牌落入她掌心,餘溫尚存。他轉身邁步,袍角劃出一道冷硬弧線:“傳令。吉安率三十騎,持火油桶,伏於東門外三裏枯柳林;洛倫茲帶五十人,着撒拉遜輕甲,扮作商隊,堵死枯河渡口;艾博格與鮑西婭,隨我去東門箭塔——子時未到,不許任何人靠近塔基三步之內。”
他步至廊柱盡頭,忽又停步,未回頭:“阿德亞。”
“在。”
“把地圖鋪開。我要知道,黑石祭壇……離東門箭塔,究竟有多遠。”
阿德亞咬住下脣,直至嚐到鐵鏽味,才俯身,將那捲被淚水洇溼的地圖重重鋪展在青石階上。墨線蜿蜒,山勢嶙峋,而東門箭塔之下,一道極淡的虛線如蛛網般延伸出去,最終,沒入一片濃墨重彩的空白——那空白處,只題着兩個小字:
地臍。
風更烈了,吹得地圖四角翻飛,嘩啦作響。塞薩爾立在風口,身影被晨光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地圖盡頭那片空白之上。他沒再看阿德亞,也沒看那虛線,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裏,聖喬治之矛的烙印 beneath衣料下微微發燙。
同一時刻,努爾哈克山區,黑石祭壇。
第七子跪在冰冷的玄武巖面上,額頭抵着一塊拳頭大小的黑石。石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他的臉,只倒映出頭頂懸垂的七盞青銅燈,燈油裏沉着暗紅碎末——那是昨夜被剖開的盜匪頭目的心尖血,凝而不涸。
他身後,魔鬼崇拜者靜立如樁,灰袍寬大,兜帽深掩,唯露出一雙眼睛——瞳仁竟然是純白的,不見一絲黑,彷彿兩枚蒙塵的琉璃珠。
“祭品未至。”第七子嗓音嘶啞,“聖矛之主尚在城中。”
“他來了。”白瞳者開口,聲音如同砂礫在陶罐裏滾動,“地臍已聞見他的血。”
第七子猛地抬頭,黑石鏡面驟然盪開漣漪,漣漪深處,赫然映出阿德亞曼東門箭塔的輪廓。塔尖之上,一道金線自天而降,筆直刺入塔基——那金線並非陽光,而是某種活物,正沿着磚石縫隙緩緩遊動,所過之處,苔蘚瞬間焦黑蜷曲。
“他在找門。”白瞳者緩緩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鏡中金線,“而門……從來只開給執矛者。”
第七子喉結劇烈滾動,突然撕開自己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一道陳年舊疤——疤痕扭曲盤繞,竟也隱隱成蛇形。他抽出腰間匕首,刀尖抵住疤痕中心,狠狠一剜!
血湧如泉,卻未滴落,而是懸浮於半空,凝成七顆赤紅血珠,每一顆血珠裏,都映出塞薩爾不同年齡的面容:襁褓中緊閉雙眼的嬰兒,少年時策馬揚鞭的側影,加冕禮上垂眸受冠的君王……最後,是此刻站在東門箭塔前,抬手點向心口的塞薩爾。
白瞳者伸出舌尖,舔舐其中一顆血珠。剎那間,他純白的瞳仁深處,燃起一簇幽藍火焰。
“很好。”他輕聲道,“現在,地臍認得他了。”
話音落,黑石鏡面轟然炸裂。
碎片飛濺中,第七子狂笑不止,笑聲震得七盞青銅燈齊齊傾倒,燈油潑灑,在玄武巖上匯成一道蜿蜒血河,直直流向祭壇深處——那裏,地面無聲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下,沒有泥土,沒有岩層,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混沌的暗金色霧氣。
霧氣中央,一柄斷裂的矛尖,正微微震顫。